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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昨夜之 ...

  •   昨夜之事无人提及,纪澜不追究沈棠有无异心,似是真不在意死活,沈棠心中道怪,却也暗暗松气,一经打听才知这纪澜三天两头就要叫人投毒刺杀。
      所说昨夜是她有意放水,可纪澜谨慎,也从未叫谁得手。
      沈棠寻了个由头请命出宫,纪澜不知是真心放心,还是对她的动向全然无趣,批复得异常利落。
      沈棠从鸾鸣殿偏门悄声而出,一路独行至此,原本还忧心纪澜会派何人暗中监视,却不料此行竟是畅通无阻,身后毫无动静,禁中宫阙巍峨,廊庑绵延,东宫正殿内白日燃灯,甚为怪异,沈棠寻了一圈未见人影,遂追到了宫内的芙蓉水榭。
      头束玉冠,宽袖锦袍的太子远远静坐在亭中,沈棠有半刻的晃神,纪澜同太子纪潇生的像,侧影有八九分的神似,偏偏二人气质不同,纪澜的五官更稠丽些,不做悦容时阴鸷意味更盛,笑起来却好不妖冶。
      沈棠心神一晃,似沉入某段模糊记忆,旋即又猛地清醒,如今的纪澜,较之多年前的模样,不知是否已天差地别。
      太子指间拈着一枚白玉棋子,正对一盘残局独自推演。沈棠目光轻掠,只见棋枰上黑白纠缠,杀机四伏,一时竟看不出孰优孰劣。
      他默然跪坐于太子对面,执起一枚黑子稳稳落定,声音低沉却清晰:“纪澜戒备甚严,草民……未能得手。”
      “你一个从未染血的清白身子,骤然叫你动手杀人,确是强人所难。无妨,本宫一向宽厚,你应是知晓的。”太子语带笑意,随手落下一子,声响清越,顿时封住沈棠一片去势,可他忽又拈回那子,像是刻意为之,为沈棠让出一条生路。
      沈棠垂眸,依着太子留下的棋路跟上一子,沉默不语,像是认了对方那句话,也认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恩典。
      “可想活命,总得学得聪明些。沈棠,你这般犹豫不定,倒叫本宫难做了……”指间白子倏忽斜刺里杀出,方才那条生路转眼已成陷阱——以隙为饵,请君入瓮,终至一网打尽。
      “是妾身无能……”
      “无能?”
      太子骤然发难,挥手掀翻棋枰,黑白玉子噼啪飞溅,滚落满地,一道寒光悄无声息地贴上沈棠喉间,刃口冰凉刺骨。
      “沈棠,一命换一命,用纪澜的命换你的,何等划算。想来……你也不愿当真沦为阶下之囚,刀下之鬼,那日劫亲不曾对你下死手是想让你为我做事——你可别打了蠢心思,纪澜自身难保,还能护的了你?”
      沈棠眼睫低垂,只应了一声“是”。
      太子骤然变脸,复又笑如春风:“三弟向来谨慎,往后……还要你多费心了。”
      匕首撤开时在她颈侧擦出一道血痕。沈棠容色平静无波,只缓缓向后让了半分。
      若非陪他同往的兄长不知所踪,她怎得甘愿为燕国人行事,沈棠素来不是委身惜命之人。
      领旨之前,她便想好了归宿,无非是做一介黄泉枯骨。
      可如今有了挂念,她殒命于此,兄长又如何寻得。
      纪潇收了刀,复了常色:“你说纪澜对你有意,单单一面,就倾心于你?”
      沈棠抬眸淡笑,“太子殿下,这等事,怕是问不得我。”
      雪衫翩翩映红颜,长睫棠垂,媚眼如丝,那耳骨处不知何时打的钉,正坠着作夜新婚装点的翠玉滴。
      美玉衬美人。
      纪潇似是明了这位北疆公主魅力何在了——如此一副好皮相,也难怪纪澜情难自禁。
      可他不知晓,面前这位委身温顺的美人昨夜也确确做了假。
      变故突来,盖头掀飞的刹那,映入眼帘的那张脸,捻熟非常,本该是湮没于前尘的匆匆一面,此刻却震得他心神俱颤,无措茫然。
      这位被迫接受的和亲夫君,于他并非全然陌生。
      那张面容他曾在北疆见过,只是那时两人都尚且年少,沈棠清晰地记得,纪澜却未必还能忆起。
      一念之间的恻隐,竟让沈棠鬼使神差地将袖中淬毒的利刃,换作了一支寻常的发簪。
      沈棠垂眸,心如悬重石,恻隐之心既生,不知这招将计就计,还能再撑多久。
      自纪澜陷勾结叛党纠纷,昔日掌兵马大权节度使一朝被收权落了虚名。此事来的蹊跷,传闻是那纪澜受派遣同太子麾下骁骑将军征战南蛮之时,叫人在纪澜的私用塘骑手中截了封带他名讳的密信,本无实际考证,却偏偏不见纪澜有所否认,到像是自认了罪名。
      皇帝动了怒,念在纪澜平乱有功的份上,收了他的兵权,又对其下令禁足三月,纪澜心高气傲,偏偏这一回赏罚通通认了命。
      沈棠嫁入鸾鸣府正当纪澜禁足的最后半月。
      曾整日忙于军务的节度使此时正吟诗作对,悠哉至极。
      沈棠用过午膳后便被纪澜叫着去乘风亭中同吹风。
      惠风和煦,燕过柳枝头,亭檐一立一坐,二人身着同色的雪锻白袍,一副和谐美景,到像真真的新婚燕尔。
      “卿卿可懂书画?”
      沈棠本正盯着纪澜的眉眼出神,忽而被卿卿二字噎的皱了眉,纪澜昨日对她恶言相向,今日就亲昵这般的唤了她的名字,还真是难揣心意。她面不露色,躬身愧笑:“不懂,自是没有殿下这般风雅。”
      这句自然是假的,沈棠博览的群书卷轶浩繁,亦有吟诗作画的天赋,此时言不会,倒不如讲是对纪澜无甚兴趣。
      纪澜大度一笑:“无妨,你帮我瞧瞧便好,你看我这画作的如何?”
      沈棠拗不过,可单单瞧了一眼,便让她面色古怪的蹙了眉——那宣纸上堆着一团乱糟糟的污墨,似是两条不知是何物的东西纠缠在一处,叫人看不出形状。
      沈棠干巴巴到:“妾身愚钝,这两条……蛇同舞,作的甚是惟妙惟肖。”
      得了赞的纪澜不悦的撂了笔,“这分明是两条龙,怎得到你这里便变了种,再者言,如何瞧的出是共舞,分明是一只缠着另一只……”
      纪澜抱着臂,一本正经的对着那两团东西胡说,随即又抬了眼,瞧着沈棠的脸色变冷,愉悦的笑了两声。
      沈棠笑不出,也并未觉有何可笑,她推了石凳落座,在纪澜的眼皮子下夺了笔,点了些许朱砂色,不顾面前人应不应,在那两条“龙”中更大的那一只上大抹了一笔。
      那赤红几笔扫过龙首下,本是衔颈纠缠的画面被这诡谲几笔改的倒像是厮杀断颈。
      纪澜挑了挑眉:“卿卿加的这两笔倒是妙,蛟龙同榻缠绵又变做撕咬——就同昨夜的卿……虽对我起了杀心……但……”
      沈棠僵了一瞬,欠身而笑:“殿下何出此言,妾身不明。”
      纪澜哂笑:“与你说笑罢了……昨夜我睡的甚是安稳。”
      的确安稳,绕是沈棠夜半离开了片刻也未叫他发现,此人遭禁足,又遭下嫁俘虏羞辱,还能夜夜睡的踏实,倒也是份本事。
      沈棠不愿继续同他胡言,“三殿下禁足尚未解,不得外出,圣上未禁我的通行,妾身想去京都街上一转。”
      “随你,我说了,这种事无需禀我,我又拦不住你。”纪澜应他的话,头不抬的继续画着画,那笔墨蘸的多,墨汁顺着毫笔滴落在纸上,晕染一片。
      待沈棠踏出了亭子,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纪澜盯着那背影隐去,他方撂了笔。
      悠哉皇子支着头,闭目假寐,暗中的黑袍侍卫现了身,立于纪澜身侧躬身带命。
      “严知,你倒也不必白日打扮的漆黑如鸦,反倒引人耳目”
      那侍卫作揖,未理会纪澜的打趣,开口沉稳,“殿下,您嘱咐属下查的东西都在这了。”
      纪澜这才幽幽睁眼,漆黑的眸色深邃如渊,他伸手接过了一捆竹简,匆匆扫了几行,冁然而笑。
      “还当真是一张白纸,不曾习武论剑,只会吟诗作画,整日在深宫里娇养着学些纸上谈兵的东西。”纪澜站起身,拂去了严知肩上的灰尘:“不必再盯了,她虽与我难同心,但一届俘虏,掀不起什么水花。”
      “属下担忧包藏祸心之人在您身边……”
      “对我包藏祸心的还少?你继续做我嘱托你的事便好,余下的无需理会。”
      “属下明白……那殿下打算?”
      纪澜回身拎起那副四不像的画,言有深意:“自是好生养着。”
      晚膳过后,纪澜作起了新花样,他为沈棠安排了独歇的新房,亲自操持修葺,沈棠疑他有这份好心,到了那阁中一瞧,这才见他究竟做了什么好事。
      那床榻前整齐如帘般悬了一排的卷轴画作,各个皆是那副“双龙缠绵图”,对着中心的,正是白日叫沈棠改了一笔的那副。
      沈棠立在门口瞧着这荒诞景象犹豫的迟迟不进,纪澜自己到忙活的热闹。
      “卿卿,我怕你不喜与人同挤,特为你备了新居,见你白日与我同作画,想来是对这‘双龙缠绵图’颇有兴趣,我特复做了多幅赠与你,挂于床榻,你晨起睁眼便能瞧的见。”
      纪澜邀功般抓了攥了沈棠的手,笑如春时桃花:“卿卿可喜欢?”
      沈棠的手心浸了汉,被纪澜死抓着,她莞尔,脑海里浮现出昨夜纪澜那副凶狠模样,又慢慢的抽回了手,“殿下有心了。”
      “同我何必客气,卿卿与我已有夫妻之实,夫妻间,本当同心互爱。”
      此言一出,端着木盆的小厮砸了脚,一旁登高清尘的侍女险些跌下凳来,宫人们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抱着各种心思瞧在了二人身上。
      “殿下……”
      纪澜脸不红不白,开口打断:“唉——莫要见外不是。”
      沈棠幽怨的瞪了人一记,纪澜全当做瞧不见。
      纪澜转身摆摆手,对着忙活的下人做了遣,提声开口:“都出去吧,你们的夫人害臊了。传闻北疆终日落雪,生于那处之人皮肤白皙,这样一看……夫人怎得双颊赤红,同传言中不一样?”
      沈棠听不得胡言,她自觉不是个脸皮薄的,却叫纪澜的三两语讲的双目发黑,额角突突,她咬着牙,似是忍无可忍。
      “今日殿下操劳的多,也尽早歇息吧。”
      纪澜无半分要离开的意思,沈棠转身欲逃,指尖方触到门,书墨檀香侵袭过来,将人从背后抵在了门扉前。
      “你白日去了哪里?”纪澜离她极近,吹着他耳根讲话。
      “京都的正长街,买了两盏纸花灯。”
      “又不是三岁幼童,还稀罕这种东西?”
      沈棠回过身,瞧着圈在身前的人,目光如炬:“殿下也不是三岁幼童,怎得今日这般胡闹。”
      “这你便恼了?”
      沈棠赧然:“妾身怎敢恼殿下。”
      纪澜忽而伸手触了过去,不知摸过了何处,引的人轻颤,沈棠喉咙微滚,颈侧传来了伴着痒意的细细刺痛,她几乎忍耐的纵着人触碰,半晌才沙哑的开口:“殿下这是做何……”
      纪澜掰过她的脸,方才的笑意烟消云散,她阴测测道:“这利刃伤的痕迹,是淮卿从哪里凭空变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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