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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头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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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渊之行后的第十天,青冥山的秋意浓得化不开。
霜降已过,晨起时竹叶上覆着一层薄霜,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沈青砚照例在卯时起身,却发现凌霜已等在院中,手中拿着一封信。
“师尊给你的。”凌霜将信递给他,神色如常,但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沈青砚拆开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辰时,后山断崖。独自前来,勿告他人。”
“师姐知道是什么事吗?”他问。
凌霜摇头:“师尊行事,从不多言。你照做便是。”
辰时,沈青砚准时来到后山断崖。这是青冥山最高处,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墨尘已等在崖边,背对着他,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师尊。”沈青砚行礼。
墨尘转过身,脸色比前几日好些,但眼中倦意难掩。他手中拿着一个锦囊,递给沈青砚:“打开看看。”
沈青砚接过锦囊,里面是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条狰狞的鱼,背面是一个数字:七。
“这是……”沈青砚心头一震。
“‘鱼龙帮’七等成员的令牌。”墨尘的声音平静,“从今天起,你是‘鱼龙帮’的七等成员,代号‘青鱼’。”
沈青砚握紧令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师尊的意思是……让我潜入?”
“不错。”墨尘走到崖边,俯瞰云海,“月河村案后,‘鱼龙帮’有所警觉,但并未停止活动。根据最新情报,他们近期有一次大规模交易,地点就在百里外的临江城。”
他转过身,看向沈青砚:“临江城主簿赵德昌,表面上是朝廷命官,实则是‘鱼龙帮’的三等成员,代号‘黑鲤’。这次交易由他负责,交易对象是江南富商钱万贯,要买十个年轻女子,送往京城。”
十个!沈青砚握紧拳头:“师尊要我怎么做?”
“混入交易现场,收集证据,摸清‘鱼龙帮’在临江城的势力分布。”墨尘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交易定在三日后,子时,临江城西码头,第三号货仓。届时会有二十个‘鱼龙帮’成员护卫,赵德昌亲自坐镇。”
沈青砚看着地图,上面详细标注了码头的地形、货仓位置、可能的逃生路线。
“我一个人去?”
“不,南生和南旭会暗中接应。”墨尘指向地图上的几个位置,“但他们不能暴露。一旦事情败露,你必须独自脱身,不能牵连他们。”
沈青砚明白这个任务的危险性。若被发现,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青冥山。
“师尊为何选我?”他问。南生和南旭经验更丰富,本应是更好的人选。
墨尘沉默片刻:“因为你是生面孔,‘鱼龙帮’不认识你。而且……”他顿了顿,“你有必须完成这个任务的理由。”
沈青砚懂了。兄长的死,林婉儿的冤,还有那些被贩卖的女子,都是他不能退缩的理由。
“弟子明白了。”
墨尘走到他面前,伸手搭在他的肩上。这是两个月来,师徒间最亲近的一次肢体接触。墨尘的手修长而有力,透过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青砚,记住三点。”墨尘的声音低沉而严肃,“第一,保命第一,证据其次。若事不可为,立即撤离。”
“是。”
“第二,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冲动。‘鱼龙帮’作恶多端,但今日的忍耐,是为了明日将他们一网打尽。”
沈青砚点头。
“第三……”墨尘的手微微用力,“平安回来。”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沈青砚抬眼,对上墨尘的视线。在那双深如古井的眼眸中,他看到了担忧,看到了信任,还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弟子一定平安归来。”他郑重承诺。
墨尘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与沈青砚颈间那枚相似,但颜色更深,云纹更密。
“这枚玉佩你贴身戴着,危急时刻捏碎它,我会知道。”
沈青砚接过玉佩,触手温润,隐隐有暖流传来。他将玉佩与之前那枚系在一起,贴身戴好。
“去吧,准备一下,午后出发。”墨尘转身,重新望向云海,“凌霜会给你准备必要的物品。”
沈青砚行礼告退。走出几步,他回头望去,墨尘仍站在崖边,背影孤峭如松,却莫名让人心疼。
回到住处,凌霜已在等他。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套粗布衣服,一双旧布鞋,一把不起眼的短刀,还有一个小药瓶。
“衣服和鞋是普通百姓的样式,不会引人注意。”凌霜一一介绍,“短刀淬过麻药,见血即效,可保命用。药瓶里是三颗救命丸,重伤时服下,可续命十二个时辰。”
沈青砚一一收好:“多谢师姐。”
凌霜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师尊……很看重你。别让他失望。”
午后,沈青砚换上粗布衣服,将令牌藏在贴身口袋,短刀和药瓶塞进怀中,独自下山。
按照计划,他要在天黑前赶到临江城,找个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摸清码头情况。
临江城距青冥山百里,沈青砚脚程快,申时便到了城郊。他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城外一处茶棚歇脚,观察进城的人流。
茶棚里人不多,一个老汉在煮茶,几个挑夫在休息。沈青砚要了碗粗茶,坐在角落里,竖起耳朵听周围的谈话。
“听说了吗?西码头那边最近管得严,晚上都不让闲人靠近。”一个挑夫说。
“何止晚上,白天也查得紧。我前天去送货,被盘问了半天,连货都要打开检查。”另一个挑夫抱怨。
“说是防贼,我看是防人吧。”第一个挑夫压低声音,“我侄子在衙门当差,说最近有大人物要来,码头上要接一批‘贵重货物’。”
“什么贵重货物要半夜接?”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少管闲事。”
沈青砚默默听着,心中有数。所谓的“贵重货物”,应该就是那十个女子。
喝完茶,他付了钱,起身进城。
临江城比月河村所在的镇子繁华得多,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沈青砚按计划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间二楼靠街的房间。
安顿好后,他下楼吃饭,顺便向掌柜打听码头的情况。
“掌柜的,我想去码头找个搬运的活儿,听说那边最近缺人?”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拨着算盘,头也不抬:“码头?我劝你别去。最近那边乱得很,前天还打死了人。”
“打死了人?”沈青砚故作惊讶。
“是啊,听说是个外乡人,想混进码头偷东西,被护卫当场打死。”掌柜摇头,“那些护卫凶得很,下手没轻重。你要找活儿,不如去东市,那边安稳些。”
“多谢掌柜提醒。”沈青砚道谢,心中却一沉。看来码头的防卫比他想象的更严。
饭后,他借口散步,往西码头方向走去。
码头在城西,临江而建,停泊着数十艘大小船只。第三号货仓在最里面,是个独立的仓库,四周有高墙,门口有四个护卫把守。
沈青砚远远观察。
货仓周围很空旷,没有遮蔽物,想要接近而不被发现几乎不可能。
而且他发现,不仅门口有护卫,仓库四周的围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岗哨。
这防卫规格,不像普通的货物仓库,倒像军事要塞。
他在码头外围转了一圈,记下所有岗哨的位置和换班时间,然后回到客栈。
入夜后,他点起油灯,在纸上画出码头的详细地形图,标注所有岗哨和可能的潜入路线。
正画着,窗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沈青砚警觉地握紧短刀,低声问:“谁?”
“是我。”是南生的声音。
沈青砚松了口气,打开窗户。南生和南旭如夜鸟般悄无声息地跃入房间。
“师尊让我们来看看你。”南生压低声音,“情况如何?”
沈青砚将地形图给他们看:“防卫很严,正面潜入不可能。”
南生仔细看了图:“确实。不过我们发现一条暗道。”
“暗道?”
南旭指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码头排水口。我们查过,这个排水口直通三号货仓的地下室。但入口在水下,需要潜水进去。”
沈青砚皱眉:“水下?能见度如何?”
“很差,而且水流湍急。”南生道,“但这是唯一可能的潜入路线。我和南旭试过,勉强能通过,但很危险。”
沈青砚看着地图上的排水口位置,离货仓有五十丈远,全程在水下,确实危险。
“什么时候行动?”
“明晚子时。”南生道,“我们查到,明晚赵德昌会在码头设宴,宴请钱万贯。宴会期间,大部分护卫会调去保护他们,仓库的防卫会相对松懈。”
沈青砚点头:“好,就明晚。”
南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管:“这是水肺草,含在嘴里可以在水下呼吸半炷香时间。但记住,只能维持半炷香,时间一到必须出水换气。”
沈青砚接过竹管,里面是三片碧绿的草叶,散发着一股清新的气味。
“明晚子时一刻,我们在排水口等你。”南旭道,“你进去后,我们会守在出口,一旦有变,我们会制造混乱接应你。”
“明白。”
南生和南旭没有多留,交代完便离开了。沈青砚重新坐回桌边,看着地形图,心中反复推演明晚的行动。
子时潜入,收集证据,在换班前撤离。听起来简单,但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丧命。
他取出墨尘给的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温润,似乎还残留着墨尘的体温。想起崖边那番话,想起墨尘眼中的担忧,沈青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必须成功,必须平安回去。
次日,沈青砚在客栈里养精蓄锐。
傍晚时分,他换上粗布衣服,将短刀、药瓶、水肺草贴身藏好,令牌放在最容易取出的位置。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夜色降临。
戌时,他离开客栈,往西码头方向走去。
临江城的夜晚比白天安静许多,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传出隐约的喧闹声。
靠近码头时,沈青砚发现今晚的守卫果然比昨天松懈。
三号货仓门口的护卫从四个减为两个,围墙上的岗哨也少了一半。但仓库内部情况不明,不能掉以轻心。
他绕到码头下游,找到那个排水口。
排水口不大,直径约三尺,黑黢黢的洞口不断有水流出,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南生和南旭已等在那里,一身黑色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含上水肺草,记住,半炷香。”南生再次叮嘱。
沈青砚点点头,将一片水肺草含入口中。草叶微苦,但入口后,一股清凉的气息直冲肺腑,呼吸顿时顺畅许多。
“我们会在外面接应。”南旭拍了拍他的肩,“小心。”
沈青砚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水中。
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包裹全身。排水口内一片漆黑,能见度几乎为零。沈青砚只能凭着水流的方向,摸索着向前游去。
水肺草的效果很好,他在水下呼吸无碍,但水流湍急,好几次差点被冲回去。他咬紧牙关,双手扒着管道内壁,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沈青砚加快速度,游到光亮处,发现是一个铁栅栏,栅栏后面就是货仓地下室。
他试着推了推栅栏,纹丝不动。仔细一看,栅栏上挂着一把大锁,锁身锈迹斑斑,但结构完好。
沈青砚取出短刀,将刀尖插入锁孔。墨尘教过的□□派上了用场,他凝神静气,仔细感受锁芯的结构,轻轻拨动。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栅栏,爬出水面,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四周堆满了木箱。地下室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月光。
沈青砚屏息凝神,仔细倾听。楼上隐约传来人声,像是在喝酒划拳。看来宴会正酣,仓库里的人不多。
他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推开一道虚掩的门,进入货仓一层。
仓库很大,堆满了各种货物。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仓库中央的那十个木笼。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年轻女子,她们衣衫褴褛,面色惊恐,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
沈青砚心中一痛。这些女子,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本该是花一样的年纪,却被当作货物关在这里。
他悄悄靠近,想看清她们的面容。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老爷说了,这批货要看好,明天一早就装船。”
“放心吧头儿,兄弟们轮流看着,一个都跑不了。”
沈青砚连忙躲到一个大木箱后面。两个护卫走进仓库,提着灯笼,挨个检查木笼。
“都老实点!”一个护卫用刀鞘敲打木笼,“明天上了船,你们的好日子就来了。京城的大老爷们,可比乡下土财主阔气多了。”
笼中的女子们瑟瑟发抖,无人敢应。
两个护卫检查一圈,没发现异常,便走到仓库角落的桌子边坐下,开始喝酒。
“你说老爷这次能赚多少?”一个护卫问。
“少说这个数。”另一个护卫伸出五根手指,“每个五百两,十个就是五千两。老爷拿三成,咱们也能分点汤喝。”
“五千两!”先前的护卫咋舌,“这些娘们真值钱。”
“那可不,都是精挑细选的,模样身段都好。尤其是那个穿绿衣服的,听说是读书人家的女儿,识文断字,能卖高价。”
沈青砚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一个穿绿衣的女子,独自坐在笼中,虽然衣衫破旧,但气质文雅,与周围女子不同。
他悄悄取出纸笔,借着微光,记录下看到的一切:女子的数量、样貌特征、护卫的对话、仓库的布局……
正记录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更大的喧闹声。一个护卫跑进来:“头儿,老爷叫你们过去,钱老爷喝高了,要看看货。”
“现在?这大半夜的……”
“老爷的吩咐,赶紧的!”
两个护卫连忙起身,跟着来人出去了。仓库里暂时只剩下沈青砚和那十个女子。
机会来了。
沈青砚从藏身处走出,快步走到木笼前。女子们看到他,都吓得往后缩。
“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沈青砚压低声音,“你们知道钥匙在哪里吗?”
女子们面面相觑,无人应答。只有那个绿衣女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钥匙……在刚才那个护卫头目的腰间。”
沈青砚点头,正要去找钥匙,忽然听到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不止一个人。
他连忙躲回木箱后。进来的是三个人:赵德昌、钱万贯,还有那个护卫头目。
赵德昌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微须,穿着官服,但眼神阴鸷。钱万贯则是个大腹便便的富商,满脸通红,显然是喝多了。
“钱老爷请看,这就是这次的货。”赵德昌指着木笼,“都是上等货色,包您满意。”
钱万贯眯着眼,挨个打量笼中女子,最后停在绿衣女子面前:“这个不错,有书香气质,能卖个好价钱。”
“钱老爷好眼力。”赵德昌笑道,“这是前科举人的女儿,家道中落,被迫卖身。识文断字,懂音律,可是难得的好货。”
“开个价。”钱万贯很满意。
“这个嘛……”赵德昌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
“三百两?赵大人,你这价开得可不厚道。”
“钱老爷,这可是稀有货。您转手卖到京城,少说能翻三倍。”
两人讨价还价,全然不顾笼中女子惨白的脸色。沈青砚握紧拳头,强忍着冲出去的冲动。
就在这时,绿衣女子忽然开口:“大人,我有话要说。”
赵德昌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父亲曾是您的同僚,您当真要如此绝情?”绿衣女子的声音颤抖,但带着不屈。
赵德昌脸色一变:“住口!你父亲贪赃枉法,已被革职查办,与我何干?”
“我父亲是冤枉的!是您陷害他,就因为他发现了您与‘鱼龙帮’勾结的证据!”绿衣女子豁出去了,大声喊道。
“找死!”赵德昌勃然大怒,从护卫腰间抽出刀,就要刺向笼中女子。
沈青砚再也忍不住,从藏身处冲出,手中短刀直刺赵德昌后心。
但他低估了赵德昌的身手。这个看似文弱的官员,竟是个练家子,听到风声便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劈向沈青砚。
刀光如电,沈青砚勉强架住,虎口震得发麻。护卫头目也反应过来,拔刀加入战团。
二对一,沈青砚顿时落入下风。他且战且退,想找机会逃脱,但仓库门已被钱万贯堵住。
“抓住他!要活的!”赵德昌喝道。
沈青砚咬紧牙关,短刀舞成一团银光,但寡不敌众,很快身上就多了几道伤口。他且战且退,退到仓库角落,背靠墙壁,再无退路。
就在这时,仓库外忽然传来爆炸声和喊杀声。南生和南旭接应来了!
赵德昌脸色一变:“有埋伏!快去叫人!”
护卫头目冲出仓库。赵德昌独自面对沈青砚,狞笑道:“小子,不管你是谁,今天都别想活着离开!”
他刀法狠辣,招招致命。沈青砚勉强支撑,但失血过多,视线开始模糊。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命丧刀下时,颈间的玉佩忽然发出温润的光。
那光芒并不强烈,却让赵德昌的动作微微一滞。
沈青砚抓住机会,一刀刺中赵德昌的肩膀。赵德昌吃痛后退,沈青砚趁机冲向仓库门。
钱万贯想拦,被他一脚踹开。冲出仓库,外面已是乱成一团。南生和南旭带着几个蒙面人,正与护卫们激战。
“走!”南生看到他,大喊。
沈青砚咬牙,跟着他们往外冲。但护卫越聚越多,眼看就要被包围。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沈青砚身前。那人一身玄衣,面戴青铜面具,手中长剑如龙,所过之处,护卫纷纷倒地。
“走!”面具人的声音低沉嘶哑,但沈青砚听出了是谁。
墨尘师尊!他竟然亲自来了!
墨尘的剑法高绝,眨眼间就杀出一条血路。南生和南旭护着沈青砚,跟在墨尘身后,冲出码头。
四人一路狂奔,直到确认没有追兵,才在一处僻静的小巷停下。
墨尘摘下面具,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他靠着墙,呼吸急促,显然刚才那一战消耗极大。
“师尊,您……”沈青砚想扶他,却被墨尘摆手制止。
“无妨。”墨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脸色稍缓,“证据拿到了吗?”
沈青砚点头,取出记录和从赵德昌身上扯下的一块官印绶带:“都在这里。”
墨尘看了一眼:“足够定赵德昌的罪了。但‘鱼龙帮’势力庞大,仅凭这些还不够。”
他看向沈青砚身上的伤口,眉头微皱:“伤得重吗?”
“皮外伤,不碍事。”沈青砚嘴上这么说,却感到一阵眩晕,差点站不稳。
墨尘伸手扶住他,手指搭在他腕上把脉,脸色一变:“你中毒了。”
“中毒?”
“赵德昌的刀上有毒。”墨尘撕开沈青砚肩上的衣服,伤口处已经发黑,渗出黑色的血,“是‘蚀骨散’,十二个时辰内若不解毒,必死无疑。”
沈青砚心中一凉。
他想起墨尘给的那三颗救命丸,连忙取出服下一颗。药丸入腹,一股暖流散开,眩晕感稍减,但伤口的黑色并未消退。
“救命丸只能暂时压制,解不了毒。”墨尘沉声道,“必须立刻回山,用寒潭之水辅以针灸,才能逼出毒素。”
“现在走?”南生问。
“现在。”墨尘看向沈青砚,“你能走吗?”
沈青砚咬牙:“能。”
墨尘不再多言,扶住沈青砚,四人连夜出城,往青冥山方向疾行。沈青砚的伤势越来越重,到后来几乎是被墨尘半扶半抱着走。
天快亮时,他们终于回到青冥山。墨尘直接将沈青砚带到寒潭边,对南生南旭说:“你们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墨尘扶着沈青砚步入寒潭。冰冷的潭水浸透衣衫,沈青砚打了个寒颤,但伤口的灼痛感却减轻了些。
“坐下,闭眼,放松。”墨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青砚依言盘膝坐下,潭水没到胸口。墨尘坐在他对面,双手抵在他胸前,一股温和而强大的气息从掌心传入,游走于他全身经脉。
“运功,跟着我的引导。”墨尘低声道。
沈青砚凝神静气,运转青冥心法。两股气息在体内汇合,如江河奔流,冲击着被毒素侵蚀的经脉。
剧痛传来,沈青砚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墨尘的气息更加汹涌,如滔天巨浪,一次又一次冲击毒素。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沈青砚感到体内的毒素被一点点逼出,从伤口处渗出,化作黑色的血丝,融入潭水中。
终于,最后一丝毒素被逼出,沈青砚浑身一软,向前倒去。
墨尘伸手接住他,将他搂在怀中。两人的身体在水中紧密相贴,沈青砚能听到墨尘急促的心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师尊……”他虚弱地开口。
“别说话,好好休息。”墨尘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温柔,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背上,继续输送内力,为他调理受损的经脉。
沈青砚靠在墨尘怀中,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感到自己仿佛回到了幼时,被兄长抱在怀中,温暖而安全。
但这一次,抱着他的是墨尘,那个看似清冷孤高,却在他危难时不顾一切前来相救的师尊。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砚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寒潭边的竹屋里,身上盖着薄被,伤口已被仔细包扎。墨尘坐在床边,正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
“师尊……”沈青砚轻声唤道。
墨尘睁开眼:“感觉如何?”
“好多了。”沈青砚挣扎着坐起,“多谢师尊救命之恩。”
墨尘摆摆手:“你是我徒弟,救你是应当的。”他顿了顿,“这次任务,你完成得很好。赵德昌的罪证,足以让朝廷对他立案调查。虽然不能彻底扳倒‘鱼龙帮’,但至少能斩断他们在临江城的一条臂膀。”
“那些女子……”沈青砚想起仓库里的情景。
“南生和南旭已经将她们救出,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墨尘道,“但那个绿衣女子……她执意要告御状,为父亲申冤。”
“告御状?那太危险了!”
“我知道。”墨尘叹息,“但那是她的选择。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力保护她。”
沈青砚沉默。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不公,太多的人需要帮助。他一个人,能做的太有限。
“青砚。”墨尘忽然唤他名字,而不是叫“青砚”或“弟子”。
“师尊?”
“这条路很长,很难。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墨尘看着他,“我可以送你下山,给你一笔钱,让你隐姓埋名,过安稳日子。”
沈青砚摇头:“弟子不后悔。这条路再难,弟子也要走下去。”
墨尘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丝忧虑:“既然如此,从今日起,你正式随我修炼青冥鉴心术的最高层——‘鉴天’。”
“鉴天?”
“鉴人心,鉴世情,鉴天道。”墨尘缓缓道,“修炼到最高境界,可通阴阳,明因果,甚至……改变命运。”
他顿了顿:“但这是逆天而行,会遭天谴。历代青冥掌门,凡修成此术者,皆不得善终。你想好了吗?”
沈青砚没有丝毫犹豫:“弟子想好了。”
墨尘点头,站起身:“你伤愈后,我会开始教你。现在,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青砚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推门离去。
沈青砚躺回床上,望着屋顶的竹梁,心中无比坚定。
这条路,他走定了。
不为别的,只为那些含冤而死的人,只为那些等待救赎的人,也为了……那个不顾一切救他的师尊。
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