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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日2 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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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天气晴好,初秋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陆时序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款衬衫和灰色长裤,身姿挺拔,背着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分量的深色背包,与周遭周末出游略显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像一棵独自生长的安静的树。
“早啊”
叶初霁跑来,陆时序只是抬眸看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等很久了?”
“刚好。”陆时序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他,“走吧。”
登山步道修葺得还算平整,起初的一段路,叶初霁还能跟在陆时序身边,时不时找点话说,比如指指路边的野花,或者抱怨一下昨晚没睡好。陆时序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步伐沉稳均匀。
叶初霁觉得,这个才是话题终结者吧,怎么只会“嗯”就没点别的?
但随着坡度渐陡,台阶增多,叶初霁的体力开始明显跟不上。他原本就不是热衷运动的人,昨晚又因为各种思虑没睡踏实。呼吸逐渐粗重,脚步也慢了下来,和陆时序之间拉开了几步距离。
陆时序察觉了,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叶初霁正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红。
“累了?”陆时序走回来几步,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谁、谁累了?”叶初霁嘴硬,直起身子想继续走,腿却有些发软,差点绊了一下。
陆时序伸手扶了他胳膊一把。“前面有缆车站。”他抬头看了看掩映在树林上方的缆车线,“坐缆车上去。”
叶初霁本想反驳,但看着似乎望不到头的台阶,又感受着酸软的腿,那点逞强的心思立刻熄灭了。“……好吧。”他小声嘟囔,有点懊恼自己这糟糕的体力,明明是他提议来爬山的。
缆车是双人座,小小的车厢晃晃悠悠离开站台,逐渐升高,将葱郁的树林踩在脚下。视野豁然开朗,连绵的山峦在秋日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彩,远处城市的轮廓若隐若现,天空是清澈的湛蓝,点缀着几缕薄云。微风从车厢缝隙钻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吹散了刚才攀登的燥热。
“好美啊……”叶初霁不由自主地趴在玻璃窗上,睁大了眼睛,方才的疲惫似乎被眼前的景色驱散了不少。他下意识地转头想跟陆时序分享,却见陆时序也正静静望着窗外,侧脸在透进来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长长的睫毛垂下,那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中,似乎也映入了山川的宁静。
叶初霁的话卡在喉咙里,忽然觉得就这样安静地看着风景,好像也不错。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缆车运行的轻微声响,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缆车抵达山顶站。走出车厢,视野更加开阔壮丽。他们所在的是主峰观景平台,群山环绕,云海在远处山坳间缓缓流淌,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让人心旷神怡。平台上已经有一些游客,拍照的,赞叹的,颇为热闹。
叶初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只是静静地看着。山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也吹动了叶初霁额前的碎发。他偷偷瞥了一眼陆时序的侧脸,发现他的神情比平时柔和许多。
山顶的风光虽好,但停留久了,穿着单薄的叶初霁开始觉得有点冷。他无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早上出门急,没吃多少东西,刚才又消耗了体力,这会儿胃里空落落的感觉逐渐明显起来。
陆时序似乎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侧头看向他:“冷吗?”
“还好。”叶初霁摇摇头,不想显得自己太娇气,但山风确实一阵紧过一阵。
陆时序没再问,转身走回几步,从自己背着的深色背包里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薄款运动外套,递了过来。“穿上。”
叶初霁一怔,看着那件明显是陆时序风格的外套,下意识想拒绝:“不用,我……”
“风大。”陆时序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拿着外套的手也没收回去。
叶初霁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了。他接过外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干净的、属于陆时序的气息。披在身上,尺寸果然大了一些,但隔绝了寒风,瞬间暖和了不少。
“谢谢。”手指攥紧了外套边缘。
陆时序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重新投向山峦。过了一会儿,他又从背包侧袋拿出一个不大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叶初霁面前。“喝点热的。”
这次叶初霁没再推辞,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蜂蜜水,淡淡的甜意在喉咙里化开,连带着空荡的胃也舒服了一些。他握着温热的杯壁,心里那股熟悉的暖流再次涌动,夹杂着一点被细心照顾的赧然。
“你还带了这些啊……”他喃喃道,把杯子递回去。
陆时序接过,盖好盖子放回原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顺手而已。”
两人又在山顶待了一会儿,看看风景,拍了几张照片,偶尔偷偷把陆时序的背影框进取景框。叶初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麦一朗发来的消息:「叶哥,差不多了吧?该下山了!‘老地方’停车场,速来!惊喜就位!」
叶初霁这才想起正事,赶紧对陆时序说:“那个……我们下去吧?有点饿了,山下应该有好吃的。”
陆时序自然没有异议。
下山他们选择了另一条平缓些的步道,走走停停,比上山时轻松不少。等他们回到早上出发的那个僻静的小停车场时,已经过了中午。
停车场空地上,那辆熟悉的、贴满了各种动漫贴纸的小电动车格外醒目——是麦一朗的“坐骑”。车旁,麦一朗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对着一个放在简易包装盒里的、不算大的方形奶油蛋糕,手忙脚乱地插着细细的数字蜡烛。听到脚步声,麦一朗猛地回头,看到他们,立刻跳了起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混合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夸张笑容:“哎哟!两位可算回来了!我这蹲得腿都麻了!陆神,生日快乐啊!” 他声音洪亮,打破了山脚停车场的宁静。
陆时序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那个小小的蛋糕,又看向叶初霁,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询问。
叶初霁头皮一阵发麻,在陆时序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注视下,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他挠了挠头,脸上发热,只好硬着头皮解释,语气因为心虚而有些急促:“那个……就,麦子他知道你今天生日,非说要表示一下……拦都拦不住!真的!就,一个小蛋糕,很小的,一点都不麻烦!” 他极力强调着“小”和“不麻烦”,试图淡化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可能给喜静的陆时序带来的困扰或压力。
麦一朗已经把蜡烛插好点上了,笑嘻嘻地说:“陆神,这可是叶哥特意吩咐的,低调,简约,但心意不能少!快,许个愿,吹蜡烛!这地方我看了,没风,蜡烛保准不会被吹灭!”当场拆了叶初霁的台,被狠狠瞪了回来。
陆时序看向那跳跃的细小火焰,又看了看明显有些紧张的叶初霁,沉默了几秒。叶初霁以为他不愿意,正要开口说算了,却见陆时序已经微微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在午后斜阳的照射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两排浓密的阴影。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肃穆,薄唇轻抿,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郑重的仪式。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时光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放缓。几秒钟后,他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他俯下身,轻轻吹了一口气,那两簇小小的火苗应声而灭,升起两缕极细的青烟。
“生日快乐!!!”麦一朗欢呼一声,带头鼓起掌来。叶初霁也跟着拍了拍手,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出的期待。
麦一朗手脚麻利地切开蛋糕,分了三小块。蛋糕不大,就是普通的奶油水果蛋糕,但在这个山脚下安静的角落,却显得格外有仪式感。三个人就站在车边,靠着电动车,简单地吃着蛋糕。麦一朗嘴巴闲不住,一边吃一边插科打诨,讲着学校的趣事,努力活跃气氛。叶初霁偶尔附和几句,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安静吃着蛋糕的陆时序。陆时序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优雅,仿佛不是在吃一块随意的户外蛋糕,而是在完成某件精细的事情。
吃完蛋糕,收拾干净,麦一朗骑着他的小电动车先溜了,留下叶初霁和陆时序。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公交站走。午后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边是些安静的树和偶尔驶过的车辆。
走了一段,叶初霁忍不住悄悄用眼角余光去瞥陆时序的侧脸。他的表情已经彻底恢复了平时的淡漠清冷,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仿佛刚才山脚下那短暂温馨的插曲,那个闭眼许愿的瞬间,都只是阳光下转瞬即逝的幻觉,不曾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陆时序,” 叶初霁终于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开口唤道,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又像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刚才……许了什么愿?” 问完,他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可能越界了,许愿这种事,通常都是很私密的吧?
陆时序脚步未停,甚至没有转头看他,目视前方,仿佛没有听到这个问题。就在叶初霁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自嘲地笑笑把话题带过去的时候,他却忽然开了口,声音平稳无波,却抛回了一个问题:“你呢?”
“我?” 叶初霁一怔,没想到他会反问,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 陆时序的语气依旧很平淡,听不出是真的感兴趣,还是仅仅为了转移话题,“有什么愿望吗?”
叶初霁被问住了,他放慢脚步,认真地思考起来。长远的愿望?他其实心里有很多模糊的、未曾仔细勾勒过的期盼,关于未来能考上什么样的大学,关于以后想做什么样的人,关于……身边这个人,是否还能一直这样,像此刻一样,并肩走在一条宁静的路上。但那些念头都太朦胧,太不确定,像天边的云,看得见形状,却抓不住实体。
他忽然想起了今天这一整天的“预谋”,想起了陆时序难得放下永远刷不完的习题和看不完的书,在山顶眺望云海时那片刻松缓的侧影,想起了他吹灭蜡烛时低垂的眼睫和那份近乎虔诚的宁静。那些画面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陆时序。山间的风再次拂来,将他额前已经有些汗湿的碎发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显得很明亮、带着阳光气息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里却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多了一点罕见的、直白而干净的认真,像被秋水洗过的星辰。
陆时序也停了下来,回望着他,安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长远的愿望,我还没有想好。” 叶初霁开口说道,声音比刚才清晰了许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它们好像都还在很远的地方。”
他顿了顿,像是在仔细斟酌接下来的话语,山风将他身上那件属于陆时序的宽大外套吹得微微鼓起。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干净、明朗,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甚至有一点点笨拙的真诚。
“但是今天的愿望……”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希望今天的寿星可以开心一点,”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陆时序的眼睛,仿佛想透过那层平静的冰面,看到下面更深的东西,“哪怕只是笑一笑,也好。”
他还想补充一句,吐槽说某人的表情总是那么冷淡,让他这个负责“逗乐”的人很有挫败感,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专注地、期待地望着对方。
风好像真的在这一刻静默了一瞬,连路旁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得轻微。陆时序也停下了所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千年古潭、仿佛任何情绪投进去都激不起半点涟漪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叶初霁带着笑意和期待的脸庞,映着他身后那片被夕阳渲染得无比温柔的辽阔天空。他脸上那层惯常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淡漠,似乎被这句直白而简单的话语,被这个干净得不含任何杂质的笑容,很轻柔地、却又无比确切地触碰了一下。
虽然没有立刻绽开明显的、灿烂的笑容,但那总是习惯性紧抿的、显得有些疏离的唇角,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极其轻微地、却又实实在在地,软化了下来。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微笑,甚至算不上一个明显的弧度,更像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拂过,裂开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透出一丝底下微暖的生机。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几乎算不上微笑的变化,却像一颗小而圆的石子,被精准地投入了叶初霁的心湖,“咚”的一声轻响,清晰无比,随即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细细密密的涟漪,扩散到四肢百骸,带来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悸动。
陆时序很快移开了视线,仿佛那短暂的对视耗去了他不少气力,或者,只是不习惯长时间承受这样直白的注视。他重新迈开步子,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若是仔细分辨,似乎比刚才更低沉柔和了半分,像大提琴最低音弦的轻轻震颤:“走吧,” 他说,“车要来了。”
叶初霁“哦”了一声,从那种微妙的怔忡中回过神来,赶紧迈步跟上。他看着陆时序走在前面的背影,山风吹起他身上那件属于自己的薄外套的一角,也吹动陆时序略显单薄的衬衫下摆。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再次拉长,在柏油路面上紧紧相随。
忽然觉得,这个生日,或许真的不算太糟。虽然没有热闹喧哗的派对,没有精心包装的昂贵礼物,但有好天气,有山顶壮阔的风和云海,有半山腰的狼狈和缆车上的静谧,有山脚下那个小小的、带着奶油甜香的蛋糕,有朋友咋咋呼呼却真诚的祝福。最最重要的“生日快乐,哥哥。”
这个生日,好像,也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