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4青宵]青霄异闻录》思我陆离

1、往生

　　黄泉路上，轮转镜台。
　　长长的队伍，见首不见尾。一个一个孤魂野鬼，俱是急得抓耳挠腮，盼着那到镜子前的一刻，知道自己往生何处。
　　云天青布衣草履，双手抱肩，站立镜前，似乎眼前熙熙攘攘，都与他无关。
　　确实也是与他无关。
　　忽然远处，现一红衣身影。软底快靴，绯红短打，眼波盈盈，浅笑吟吟，一副玲珑好身段，步履轻盈胜精灵。
　　“青叔。”
　　盗墓世家韩家后人，韩菱纱，终究是无法逃脱韩家宿命，年纪轻轻便到地府报到。
　　“菱纱。你终究是丢下了那小子。”
　　韩菱纱一扬下巴，没有云天青意料中的伤感沮丧，“无妨。现在自有人陪伴他。”
　　云天青略一沉吟，便有了答案，“是那次与你们一同来地府时的那个小道士？他倒不是迂腐之人。”
　　“小紫英可不是道士。他在上面照顾天河，我们很放心。”
　　“那么，你可以投胎吗？”
　　韩家人，因为世代惊扰地下死人，历来不得正常投胎，理应发配到地府各处做苦工。韩菱纱，也不例外。
　　所以，她不应该出现在这个轮转镜台前。
　　“因为挽救了昆仑山下百姓性命，功过相抵，因此阎王特此允许我投胎。”
　　菱纱的话，却引起云天青的另一番沉思。
　　“琼华终究还是覆灭在夙瑶手里啊… …那么，师兄他呢？”
　　菱纱原本明媚的面容黯淡了下来，云天青在轮转镜台前一等十几年，不肯往生投胎，为的就是见到玄霄一面。然而，玄霄却因为逆天而行，强要成仙，被九天玄女打往东海深处，不得超生… …
　　云天青在这一等再等，终究成空。
　　云天青何等聪明的人，一见菱纱的表情，已经猜到大概。他微微叹息了一声，哂道，“生死有命，看来终究不能由我啊。”
　　“青叔。在最后，玄霄大哥已经明白你和天河的心意，然而天谴已至，一切太迟… …许是造化弄人罢。”
　　“小姑娘，我还没有脆弱到需要你来安慰。差不多轮到你了，快去照镜上路吧。迟了可就误了出生时辰了。”惆怅只不过是一瞬即闪，云天青转眼又是豁达剔透，“那么，我现在可就有得忙活了。”
　　韩菱纱瞪大了一双美眸，不明所以。
　　然而，云天青只是神秘一笑。
　　… … … …
　　东海茫茫，何其壮阔。
　　东海澹澹，何其苍苍。
　　东海漩涡延绵百里，水势汹涌，其声震耳欲聋。附近渔民，莫不绕道而走。
　　玄霄在漩涡底下，身缚铁链，铁链粗如儿臂，玄霄闭目打坐，浑身似有烈焰纵横，暗红透紫。他的面前，羲和剑插在海底万年玄冰之上，兀自剑气激荡，不可方物。
　　一个鬼差拖沓而至，神情深邃，面目可憎。他来到玄霄面前，负手向天，摆足了架子。
　　玄霄不为所动。
　　鬼差终究按捺不住，拖长声音说，“罪人玄霄，你可走狗屎运了。”
　　玄霄这时方才缓缓睁眼，紧盯鬼差，嘴角噙笑，“这五百年间，我走的运可不少。”
　　是啊，在这阎王管不着，天帝不愿管的东海漩涡之底，被锁链紧缚是“走运”，被大水迎头冲击是“走运”，被天雷地火烧灼击打，更是“走了大运”… …心高气傲的玄霄，纵是一身强横功力，却也无法对抗天谴。虎落平阳，终究从一开始的委屈不忿，渐渐归于剔透平静，冷漠生硬。
　　只不过是那股火，从外表逐渐潜藏进体内罢了。
　　看不透的，始终是至情至性之人。
　　鬼差桀桀怪笑，“这回是真的走运。”
　　他故意停了一停，见玄霄重新合上眼睛，并无追问的意思，只得又自己讪讪的道，“你可以离开这儿，去投胎了。”
　　玄霄身子微微一震。
　　“你伏罪五百载，虽说表现无功无过，却终究无用。上头念及你一身好本事，关着可惜了，因此着你转世投胎，立下功业，以赎前罪。”
　　“我玄霄岂是任由你那些十殿阎罗摆布的木偶。”
　　玄霄淡淡说罢，便不作理睬。
　　鬼差叹息，“蝼蚁尚且偷生，何苦来。”
　　能得往生机会，当然是好事。然而理由却让玄霄不舒服。难得这鬼差今天说起了人话，玄霄忍不住冲口而出，道破自己心中所想：“上天负我，何解反诬我有罪？”
　　鬼差皱巴巴的脸上看不到表情，他的目光却流露出不以为然的光芒，“天是否负你，又岂是你一人所判定？若果真如此，那轮转镜台前一等你十九年的男子，那为了挽救你任意妄为所闯下大祸，剑射琼华身遭天谴，长生盲目的男子，那为你背叛师门韶华白首的男子，他们岂不是上天赐予你的知己良朋，却又谁负了他们？”
　　玄霄沉默。
　　天青。
　　天河。
　　紫英。
　　三个男人的面容在他心头轮番交现，终究还是怨恨占据了上风，犹自忿忿然，“他们都是自作自受！”
　　“他们都无怨无悔。”鬼差见玄霄执迷不悟，只好默默叹息，“上路的时辰定在明日午时，你好自为之吧。”
　　… … … …
　　翌日，午时。
　　“各罪人往生咯，前怨旧恨，一饮而尽。尘归尘来土归土，改头换面得新生咯——”
　　为了避免这些发配东海的穷凶极恶的恶灵鬼怪在地府作乱，因此在传送阵前额外驻守了小孟婆。
　　喝过孟婆汤，忘记了前尘旧怨，方可进入传送阵传往地府奈何桥脚，往生去也。
　　与地府里头长长的往生队伍不同，这里的队伍短得多，却混乱无比。
　　小孟婆每天只来一个时辰，孟婆汤只得十碗。
　　为了争得那“头啖汤”，鬼怪们往往在小孟婆面前打将起来。
　　更有那罪未赎清，却想浑水摸鱼者，来这打太平拳，偷蒙拐骗，莫不想从小孟婆手中获得那碗往生之汤。
　　今天，午时已过半。
　　孟婆汤也已过半。
　　玄霄身影未现。
　　鬼差心中默叹，云天青费煞苦心，动用他这些年在地府里积累下的人脉上下公关活动，打通各处关节换取来的往生机会，终于还是被玄霄弃如敝帚。
　　执念如此之深，何苦来。
　　孟婆汤只剩下最后一碗，小孟婆望向鬼差。
　　云天青和小孟婆交情不俗，她也有心帮忙。
　　拖拖拉拉，含含糊糊，好不容易才把这最后一碗孟婆汤留到现在。
　　还有一刻，便到未时。
　　长路尽头出现一高大身影，长发披肩，白衣曳地，浑身犹如散发火焰，灼灼逼人。
　　“玄霄，既然有心投胎，为何却来得这般迟！”
　　鬼差嘴上埋怨着，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玄霄不置可否，“既然有心放我投胎，为何不把熔岩火铁锁链给我解开？害我费好一番功夫！”
　　熔岩火铁锁链乃东海至宝，和一般精铁寒铁不同，耐高温，会发热。束缚在热劲纵横的玄霄身上，痛苦更增十倍。
　　“喝汤吧——喝汤吧——喝过孟婆汤，前尘旧怨，一笔勾销——”
　　玄霄来到小孟婆面前，逼视小孟婆。
　　小孟婆满是皱纹的脸上仿佛古井，无波无澜。
　　递汤的手，如枯藤纠结，却也平稳有力。
　　玄霄接过孟婆汤，递至唇边，小口啜饮。
　　蓦地，玄霄手腕一翻，乒乓一声，大半碗孟婆汤打翻在地，褐色液体泼洒出来，迤逦拖行，瞬间没入土中，无影无踪。
　　“前尘旧怨，又岂是一碗汤就能够了事？若能尽忘，又怎么当得了我五百年东海之苦。”
　　“我不要忘记！”
　　“我不要忘记！”
　　“我不要忘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变故陡生，小孟婆和鬼差一跃而起，而玄霄却已经如旋风一般疾卷至传送阵前。
　　“再生为人，我要重新会会云天青！”
　　似怒还怨的话语在东海牢前激荡回旋，白光一闪，高大人影消隐无踪… …

作者有话说

　　开坑大吉，自娱自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