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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阴沟翻船头一遭
拆了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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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了绣棚,花颜拿起那鸳鸯绣面的腰带左右端详了好一阵,怎么也看不出是只长了翅膀的活物,绣线七零八碎地凑在一处不知拼成了只什么憨态可掬的小怪物,丑得花颜面色发苦,同院里那藤苦瓜有得一拼。
上巳节为家中郎婿绣腰带是禾城这边的旧俗,花颜想,既然如今在这里安身立命怎么也要融一融本地的风俗,总不好叫——
对了,花颜皱起眉,他叫什么来着?
指腹模上针角粗糙的绣面,只觉得收礼人的名字就在嘴边,可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来,像是平白被人剜掉一片记忆一样,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信息凑了一堆,就是理不清一个条理,乌汪汪地堵在心头,胀得慌。
“咔吱”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了,如今日暮西山外出的人们都各自回到各自的家里去了,这时候推开花颜家门的只会是那一个人……
日光的余晖落了屋满堂,连带着人身上都烤上了点阳光的味道,可花颜还是瞧不清那个人的脸——像是盖着层不清不重的薄雾,朦朦胧胧的,仿佛下一秒就能拨开薄雾描摹那人精致的面部线条,可那雾气这遮遮得实在太过严实,天光再亮花颜也只能瞧清他用来束发的青玉簪子。
“你刚刚是在做什么?”青玉簪子开了口,声音像是拢在海水里,带着一阵格格不入寒意。
“上巳节的腰带”,花颜举起绣面对着天边澄艳的光晕比了一下,“是第一次做,你可——”
……不许嫌弃我的手艺。
未说完的话被捅进胸口的手堵在心口,痛意上涌,湿润的泪水一瞬间盈满眼眶,花颜瞪大双眼,比惊愕更甚的是堪比内脏被人生硬扯出的彻骨痛意。
额上沁出一片冷汗,花颜的呼吸重了几分,一呼一吸的吐纳都分外艰难:我的心脏是被人扯出来了吗?
花颜意识模糊地想,可我明明还能听……见……胸腔里……心脏鼓动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呢?
天边无端端落下一道惊雷,“砰——”的一声扯开了这落日余晖下最后的祥和,露出了底下肮脏不已的勾当。
花颜攥着他的手,隐约可以瞧清“青玉簪”高挺鼻梁的轮廓,抬眼上去对上的仍是一片模糊雾气,“你是……修士……?!”
她的尾音颤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一下抽光力气,整个人软倒下去,全赖眼前罪魁祸首的托扶,才不至于整个人都滑落在地。
花颜:“你拿走它我会死的!”
她的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在风里,脑中无端端浮起另一道风光霁月、衣袍不沾半分尘的故人,仍是那一句“你拿走它我会死的”,时光的两端的记忆被两句相似的话语串联在一起,只是一个心有微澜平静地叙述着自己未来的命途,而另一个却只能不甘地向人渴求一条生路。
丑相百出。
现在莹光脉络未断,丝丝缕缕地悬在空气中,只要“青玉簪”现在停手、只要他现在停手,她就尚有一条活路——只要他现在停手!
花颜面色发白,摇着头,抓着“青玉簪”的手越攥越紧,嘴唇上下翕动机械地吐出那两个字“不要,不要……”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算我求你。
不要夺去她这世间难寻的续命之源,她只是想活着,就只是一个这么小、这么简单的愿望,为什么就不能让她如愿呢?
温扶柳,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现在活得好好的,却仍旧要同我抢这一份摄魂草,甚至不惜耗费重金悬赏我,半点活路都不给人留。
可我只是想活着,我有什么错?!
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
温热的额头相抵,吐在耳边的话却是那么冰冷,“青玉簪”的鼻息喷在她的耳廓上:“别怕,阿颜,痛只是一时的,我会补给你一株更好的。”
哈哈哈哈——真是个笑话,摄魂草要是那么好找,温扶柳又何至于在各色汤药里苦熬那么多年,这样托大的画饼他自己听了可不可笑?
花颜此刻眼神怨毒得恨不得立时吃了他,可气力虚弱,唇上惨白,她现在连半点挣扎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莹光色的脉络一寸寸崩断,跟炸开的烟火似的,刺得她眼睛疼,一股寒潮从刀刃豁开的创口席卷全身……
不要!
花颜惊叫起来,脑袋在木匣上撞了个瓷实——是盛放往来听众送的礼物,前日新添了组人世来的小话本子,她稀罕得不行,所幸就连着匣子放在了床上,想不到现在竟成了伤她的利器,不愧是她亲自选料打出来的匣子,硬度就是高哈!
真实的疼痛打散了噩梦的余味,花颜捂着额头骂骂咧咧地打开了房门:“来了来了,大早上的拍什么房门,叫魂啊!”
门外的老鸨手还举在半空给人陪着笑,就冷不盯地被她瞪了一眼,尴尴尬尬地收了回来。
花颜也不管她,摸着头发自顾自顾走回桌前做着,借着翘腿功夫,把昨夜没来得及干净的血水往桌布底下踢了踢。
都怪那劳麻子的段天师,好好的听曲便听曲偏要上来给她瞎批的什么命,说什么她是“命中带煞,不得善终——短命”,不知道算的时候,有没有顺便借着屋里的镜子看清自己发黑的印堂,昨晚真是便宜他了,像那种嘴上没个把门的还到处招摇撞骗的人,就该要碎尸万段才对。
害得我做了一晚上的坏梦,真是罪该万死啊。
花颜眼里杀气腾腾,借着喝茶的动作掩着,好一会儿才压下来,茶水润过嗓子她才慢悠悠地开口,“急吼吼地找我做什么,我记得曾经说过,月末这几日我不、上、工。”
老鸨陪着笑,一张有福气的圆脸眼尾层层叠叠堆起好几层褶子,莫名叫人想起早些年海报里福气满满、脸色红润的福娃,可这两人明明除了圆别的半点不沾边。
“这不是园里来这位得罪不起的贵客嘛,指名道姓要听花颜姑娘的琵琶,换作旁人是半点不情愿的。”
芙蓉园里的罗宋娘是个八面玲珑的妙人儿,独身一人在这魔域边边鱼龙混杂的地,把生意招牌红红火火地立起来,也是个手腕强硬的铁娘子,可坊间都却传她生了一副观音转世的菩萨心肠。
若是旁人坐到她这位子,莫说是供着哄着,园里的头牌再怎么揽财,也得在她手底下夹着尾巴讨饭,哪里会有花颜这样,凭着一门独家手艺,就三天两头消极怠工吊着老鸨耍。
罗宋娘敛衣坐下,也给自己斟了杯茶水,几息之间就把利害关系挑明还不动声色把自己给摘了出去,眼里明晃晃地就写着两句,“你也别太端着,面子功夫我都做足了,若是把那堂中贵客惹恼子,再能招财又怎样,我这庙小可保不住你。”
“你说说这——”罗宋娘叹了口气,谁说魔域中人不善心计,这不,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呢,“我也是难做。”
也不知道罗宋娘原形是个什么魔物,每每这种故作正经的时候,头顶上就会有两簇头发立起来,和那蟑螂触须一样,一蹦一蹦在空中热舞,诙谐的配乐在脑中响起,就堵在花颜嘴边,呼之欲出。
这种场面实在少见。
花颜忍着笑,要快弊出内伤了才没怯场笑出声来,摊着手就和罗宋娘要东西,让步是得让,东西可不能少拿:“要我救场可以。”花颜咳嗽两场掩下喉间控制不住的逸出的笑声,“总要给我些好处。”
花颜讨的是她魔域的便宜妈捡到她时连带着一起捡回来的香囊,算她还有点良心,给她那便宜哥攒房钱时把香囊连着她一起转手卖给了罗宋娘,好歹是没给胡乱卖到黑市里去,要不然就她这伤好以后前尘尽忘的调性,找个没什么印象的香囊可不就好比是在大海捞针吗?这可是唯一一件同她前尘有牵绊的物件了,她不想轻易放弃。
是她的东西就应该牢牢地被她抓在手里,就像她要牢牢抓住自己的命一样。
屋外飞雪又盛,敲开了屋内的窗,冷风拂面,羽睫轻颤,花颜的心绪也跟着飞远了,再回神时香囊已经用托盘盛着小心地带了上来。
拿了好处就要好好地给人办事,在几次三番费尽心思拦下侍从要往她脸上抹黑糊糊的膏状物体后,又折腾了好一会,才盖着面纱慢悠悠地往前厅去。
只在临出门时,顿住了脚,两位待从心累泛起一阵苦味“这花颜姑娘性子也真是轴,生得一副其貌不扬的尊容,又不肯在脸上涂脂抹粉,要是平时还好,若是今日惹了尊客不快,她们免不得要被牵连”,生怕这位祖宗在整出什么幺蛾子,忙开口询问:“姑娘可是遗落了什么?”
花颜摇头,余光瞥见妆奁底在顶出一个小虚影,屁颠屁颠地透过合上窗户缝挤了出去,花颜唇角勾起一抹不可微查的,眼神终于回正,透出一股势在必得来,“没事,我们快些走吧,可别让贵客久等了。”
“贵客”这两个字她咬得很重。
二楼正对台上的雅间里,屋里没有点灯,魑魔主的半张脸藏在黑暗里,一双眼睛却亮得发光,半点不舍得从花颜身上移开,“像,实在是像。”特别是那一双冷泠泠的眼晴,像一柄藏在暗处的刀,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来,死死地扎进你的肉里,魑的声音发哑,“她……就是你口中那个弹出‘凌虚引’的乐师?”
“是。”罗宋娘垂手理头站在他身后,“属下查过了,她是七年前误入魔域的凡人,身上没有灵根也没带魔气,为魔排挤没有后台,或可为主上所用。”
如今魔界形势不明朗,摄政王焱盛倒台后,新皇焱烁从此就稳坐高台上,着手收拾焱盛残留势力的同时“坐山观虎斗”,没人能摸准这个焱烁的脾性,前朝局势僵持就有人开始把手伸到焱烁后宅里去了,变着法的塞人,好歹也是四大魔王之首魑不想在这种事过分被动,若是哪天魔皇真的铁树开了花,他不想吃那“枕头风”的软亏。
魑:“你做的很好,安排一下,这个人明日随我回魔都。”
“是。”
罗宋娘退了出去。
魑仍看着台下,一个错眼竟像是和花颜对上视了。
不是魑的错觉,而是台上的花颜就是在死死盯着他,她早就在罗宋娘身上做了手脚,只是不知道那间屋子里放了什么禁制传过来的声音零零碎碎,听不出在说些什么。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花颜信手抚弦,悠扬的乐音从指下流出……
她在等,等一出大戏。
火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越烧越大,火舌燎上珠帘,不知碰恼了什么,焰火猛得炸开,台下乱成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起火了!救命啊!”“水呢?水呢?快救火啊!”“嗷,你们当心些,踩到我尾巴了!”
花颜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一起叫唤起来,做出一副慌不择路的害怕模样,“啊——火烧起来了,人家好怕怕哦~”
一边说着一边往后台辙,脸上明晃晃挂着“幸灾乐祸”四个大字。
这种腌臜地就该被一把火烧干净。
另一边的魑霍然起身,黑暗咕咚咕咚黏稠的搅动起来,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涨开的泡泡里挣扎扭动出一只只奇形怪状的类人生物。
魑咬牙切齿:“给我抓住她!”
黑色生物沿着门缝窜了出去,动作间带着蛇吐息的“沙沙”声,一遍遍重复着同一句话:“丝丝——抓住她。”
眼上泛起的异光像是个智能的追踪摄像头,死死锁定着花颜的方位,攀着高墙就追了上去。
今日天阴,昨个夜里才落了雨,巷子里铺设不好的石板路上还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花颜翻窗落地,险些没一个脚滑在地上栽个狗吃屎。
好不容易扶墙站稳,就见巷角一只箱子“嘤嘤嘤”地凑了过来,花颜一只手捞起箱子,底下是一只纸糊老虎。
“乖凨凨,做得好!”
花颜按着凨凨过分热情凑过来的大脑袋,脖子被蹭得痒痒的,抓着它的脸颊肉,“哈哈哈哈,好啦好啦。”
灿烂的笑意却瞬间僵住——空气里杂揉着一股陌生的气息,不是魔也不是人。
花颜的眼神暗了下来,手掌间任揉任搓的老虎不见了踪影,倒是发簪上的螺钿亮了一处。
“什么人在那?!”
发簪在她手中不断变大变长,成了一柄绝世神兵,“锵”的一下撞在了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墨色伞柄上。
“刀剑无眼,姑娘可要当心。”

新脑洞尝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