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河水倒流的那一夜 **第一章 ...
-
**第一章:河水倒流的那一夜**
雪儿是在刺骨的河水中醒来的。
冰凉的黑水灌进她的口鼻,像无数根针扎进肺里。她挣扎着,手指在淤泥中抠出几道血痕,却越陷越深。头顶的月光被乌云遮住,只余下一圈惨白的光晕,像极了那年父亲离开时,母亲摔碎的那面梳妆镜——碎片溅了一地,也扎进了她的心。
“救……救命……”她想喊,可声音被河水吞没,只剩泡沫在水面破裂。
她记得,这是1998年的深秋。她刚在“新红玫瑰”夜总会端完第十杯洋酒,被客人摸了屁股,还被经理克扣了小费。她喝得烂醉,一个人走到老码头,想吹吹风,却脚下一滑——或者,是她根本不想活了。
可现在……她怎么感觉身体变轻了?四肢变小了?衣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校服?
她猛地抬头,看见岸边那座熟悉的二层小楼——红漆剥落的招牌上,写着五个烫金大字:**红玫瑰歌舞厅**。
不是“新红玫瑰”,是“红玫瑰”。
她的心跳骤停。
那招牌,早在1993年就被债主砸了。母亲破产后,舞厅易主,改成了台球室,再后来成了药店。可现在,它亮着灯。霓虹闪烁,红蓝交错,像一只不肯闭眼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即将被改写的世界。
雪儿颤抖着爬上岸,跌跌撞撞冲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她翻出兜里仅有的几枚硬币,手抖得几乎投不进。她拨通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一个清亮的女人声音传来。
是母亲。**张女士**。
可那声音里没有后来的沙哑、疲惫、绝望。她听得出,那是1989年的张女士——35岁,风韵犹存,是梧桐镇最有名的老板娘,说话带着笑,像春风拂过琴弦,带着一丝慵懒的魅惑。
“妈……”雪儿哽咽出声,声音沙哑得不像个孩子。
“谁啊?大半夜的吓人!”张女士语气一沉,“再胡闹我报警了!”
电话被挂断。
雪儿站在原地,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角,咸涩中带着一丝铁锈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少女的手,纤细、苍白,指甲缝里还沾着粉笔灰。她冲进旁边一家杂货店的玻璃门,映出一张稚嫩的脸:齐耳短发,单眼皮,左眉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她12岁那年,为抢一本漫画书跟同学打架留下的。
**她重生了。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
那一夜,她没回家。
她蹲在红玫瑰后巷的水泥台阶上,听着里面传来邓丽君的《甜蜜蜜》。父亲古二柳正在调试音响,她听见他熟悉的声音:“小蝶,你这调子再高半度,今晚肯定炸场。”
小蝶。
**林小蝶**。
那个后来穿着母亲旗袍、坐在父亲怀里、笑着对她说“雪儿,你妈老了,这舞厅迟早是我的女人”的歌女。
雪儿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她记得,父亲就是从这一年开始频繁“加班”,母亲开始频繁查账。她记得,林小蝶是如何用一盘录了她“走音”的磁带,让母亲当众出丑,然后取而代之成为台柱。她记得,父亲是如何一点点转移舞厅账目,最后卷走全部积蓄,和林小蝶远走高飞。
而她,雪儿,因为成绩一落千丈,被母亲骂“丢人现眼”,从此自暴自弃,中专毕业就混迹夜场,嫁给徐文青,换来更多屈辱与暴力。
可现在……她回来了。
她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走向后门。
她知道,厨房的钥匙藏在第三块地砖下面。她知道,父亲今晚会偷偷把一盒“进口音响零件”的发票塞进账本夹层——那是他第一次做假账。她知道,林小蝶明天会“不小心”打翻茶水,弄湿她的作业本,然后假惺惺地说:“雪儿,阿姨赔你一本新的,好不好?”
——那是她第一次对她示好,也是第一次,当着母亲的面,伸手摸她的头发。
那时她不懂,那不是疼爱,是**宣战**。
雪儿站在后门阴影里,看着父亲从侧门走出来,递给林小蝶一包东西。林小蝶笑着接过,塞进袖口。
“二柳哥,你可真疼我。”她声音娇媚,像糖丝缠绕。
古二柳低笑:“等这事成了,你就是这舞厅的女主人。”
雪儿盯着那双手——那只曾抱着她哄睡、教她写“雪”字的手,如今正轻轻抚过另一个女人的腰。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无泪水,只有一片寒潭般的死寂。
“好啊。”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风,“那我,就成全你们。”
她转身离开,走向镇东头的旧书市。她记得,那里有个收破烂的老头,手里有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她要用它,录下第一段证据。
**她要让这对狗男女,跪着求她饶恕。**
**她要让母亲,亲手烧了那张离婚协议。**
**她要让“红玫瑰”,只属于张女士一个人。**
夜雨渐歇,东方微白。
在旧书市的角落,雪儿蹲下身,从一堆废品中拾起那台老式“熊猫牌”录音机。她擦去灰尘,装上电池,按下录音键。
“滴——”一声轻响,像命运的开关被按下。
她对着麦克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1989年4月17日,晴转雨。我,雪儿,重生归来。从此,不再软弱,不再哭泣。父亲古二柳,林小蝶,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亲手讨回。”
录音结束。
她将磁带小心收进内衣口袋,贴着心跳的位置——那里,曾被徐文青一拳打裂过肋骨。
远处,红玫瑰歌舞厅的霓虹灯仍在闪烁,像一只贪婪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即将被改写命运的小城。
而雪儿,转身走向阳光初现的街口,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正缓缓划开时代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