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失控 ...
-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药王谷,雾气凝成细密的水珠,挂在屋檐下的蛛网上,在檐角青铜药灯的微光里闪烁如泪。越清川依旧站在中庭,玄色布衣的肩头已覆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墨色长发的发梢也微微濡湿,但他没有感觉到寒冷——或者说“冷”这个概念对他而言只是一种外部环境的属性,而非可感知的不适。
工坊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暖黄的光与一股浓烈到几乎呛人的药味同时涌出,那味道里混杂着曼陀罗花的甜腻、断肠草的腥苦、还有几味难以名状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奇异香气。柳听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比几个时辰前更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松散垂落的长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与颈侧,那件白色里衣的衣襟敞开得更大了些,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
“清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气熏过,“进来。”
越清川转身,步伐精准地走向工坊,踏入门内的瞬间,那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他的感官系统自动开始分析成分:曼陀罗、天仙子、乌头、醉鱼草……还有至少三种他不认识的、散发着诡异甜香的物质。这些成分在空气中以特定比例混合,形成了一种致幻性极强的毒素,也就是“醉梦散”的核心配方。
柳听舟已经走到青玉药池边,池中的深绿色药液在几个时辰内被更换过,此刻呈现出一种更清透的碧色,水面飘着几片新摘的、边缘泛紫的奇异草叶,正缓缓旋转。
“泡进去。”柳听舟指着药池,声音里的疲惫不加掩饰,“这次的方子加了‘醒神藤’,能缓解你关节的迟滞感。但药性比较烈,如果出现异常反应,比如肢体抽搐、视觉错乱,或者听觉异常,立刻告诉我。”
“是。”越清川应道,开始解衣。
他的动作在药浴后确实流畅了些,但那种非人的精准感依然存在,每一根系带被解开时都维持着相同的力度与角度,衣物被折叠后整齐地放在池边的木凳上。他赤身踏入药池,碧色的药液漫过身躯,温度比之前更高,接近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但对他影响不大。
药力几乎是立刻开始渗透,先是皮肤表面的微麻感,像是无数细针轻轻刺入;接着是经脉深处传来的、缓慢而持续的灼热。越清川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化,体温在升高,肌肉更加活跃,关节润滑液分泌加速,都是预期内的正向反应。
他沉入药液,只露出头颈,长发在水面散开,像一片墨色的水藻。
柳听舟没有离开,而是随手拎起魂灯,拖了张木凳在池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颌,静静地看着越清川。魂灯幽蓝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显得愈发妖异,更是雌雄莫辨。
两人之间隔着一池碧色的药液,以及蒸腾而起的,带着奇异甜香的雾气。
“今天,”柳听舟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我配醉梦散的时候,想起我们第一次去苗疆的事。”
越清川的思维缓慢运转,苗疆……湿热到令人窒息的密林,无处不在的毒虫,还有那些色彩斑斓到诡异的蛊虫,他和柳听舟为了寻一味稀有的“碧血蟾”,在瘴气弥漫的深山里走了七天七夜。
“你被迷心蛊咬了一口。”柳听舟继续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笑,“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抱着我说要娶我回家。”
越清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画面……他也记得。或者说,残存的意识深处还埋藏着那个场景的碎片:自己神志不清地抓着柳听舟的手臂,嘴里说着胡话,柳听舟一边笑一边给他解毒,手指在他伤口上按压时,眼神里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情绪。
“后来我给你解了蛊毒。”柳听舟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魂灯的灯柄,“你醒过来,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还怪我为什么打晕你。”
药液里的灼热感在增强,越清川感觉到经脉中的循环速度在加快,那种微麻感开始向四肢末端蔓延,他安静地听着,沉褐色的眼睛望着柳听舟,却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那时候你多鲜活啊。”柳听舟的声音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受伤了会喊疼,中毒了会求我,看到不平事会拔剑……不像现在。”
不像现在。
这四个字在越清川的意识里轻轻叩击,他检索着自己当前的状态:无痛感、无情绪波动、精准执行指令、身体机能维持在稳定区间。这是炼制成功的标志,是柳听舟耗费无数心血达到的结果,他以为柳听舟是满意的。
可柳听舟的语气里,为什么有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清川。”柳听舟忽然唤他,身体前倾,那张精致到近乎妖异的脸在雾气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其实我可以解除炼制,让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刻,越清川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轻微的抽搐,而是全身性的、无法控制的震颤,碧色的药液被他搅动得哗哗作响,水花溅出池沿。他的手指痉挛般蜷曲,颈侧的青色脉络暴突,那双沉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痛苦的神色,虽然很短暂,很快就被非人的空洞覆盖。
“肢体失控。”越清川用平直的声音报告,仿佛正在颤抖的不是他自己的身躯,“视觉出现重影,听觉敏感度异常提升。”
柳听舟猛地站起身,魂灯被扔在一旁,幽蓝的光在墙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探入药池。滚烫的药液瞬间灼红了他的指尖,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抓住越清川的肩膀。
“撑住。”他的声音里褪去了疲惫,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是醒神藤的药力冲击了灵枢节点。我需要调整你背部的经脉走向。”
他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金针,比之前那根银针更细,针尖在幽光下闪烁如星。另一只手按在越清川的后颈,找准某个位置,毫不犹豫地将金针刺入。
尖锐的、不属于疼痛的刺激感沿着脊柱炸开,越清川的颤抖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身性的僵直,他像一尊被钉住的雕像,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柳听舟专注的脸。
金针缓缓捻动,柳听舟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全神贯注,手指稳定得不可思议,每一次捻转都精准到分毫。
药池里的碧色药液开始发生变化,颜色逐渐变淡,从碧色转为浅绿,最后接近透明,那些漂浮的草叶不知何时已经溶解殆尽。越清川体内的灼热感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沿着经脉缓慢流淌的舒适感。
“好了。”柳听舟拔出金针,长出一口气。他松开抓住越清川肩膀的手,指尖已经被烫得通红,但他只是随意甩了甩。
越清川的僵直状态解除,缓慢地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手臂,最后是全身。关节转动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喀”声,但那声音比之前更顺滑,像是生锈的机关被重新润滑。
“感觉如何?”柳听舟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越清川检索着身体状态,体温恢复正常,肌肉活跃度稳定在理想区间,关节灵活度提升约四成,视觉与听觉异常已消失,所有指标都在预期范围内。
“正常。”他回答,顿了顿,又补充道,“关节更灵活了。”
柳听舟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重新坐回木凳上,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汗。
“下次调整方子,醒神藤的用量要减半。”他低声自语,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越清川安静地浸泡在已经透明的药液里,他的视线落在柳听舟烫红的手指上——那几根修长手指上的红痕在幽蓝的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的手。”他忽然说。
柳听舟停下记录,抬起眼。“嗯?”
“烫伤了。”越清川陈述事实,“需要处理。”
柳听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真实,更像……更像越清川记忆里那个在苗疆密林中一边给他解毒一边嘲弄他的人。
“不碍事。”他收起本子,站起身,“你继续泡足一个时辰,我去休息了,有情况叫我。”他指了指工坊内侧一扇隐蔽的小门,那里通向他的卧室。
“是。”越清川应道。
柳听舟提起魂灯,走向那扇门,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回过头。
“清川。”
越清川望向他。
“刚才……”柳听舟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如果我真的说,可以解除炼制,让你……自由,你会怎么选?”
自由。
这个词在越清川的意识里激起一片空白。自由是什么?是离开药王谷?是不再执行指令?是不再保护柳听舟?
这些可能性与他存在的核心逻辑相冲突,他无法处理这个命题,就像无法理解“恨”一样。
于是他给出了基于核心指令的唯一答案:
“听从你的安排。”
柳听舟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越清川看不懂的的东西。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推门而入,消失在门后。
工坊里只剩下越清川,以及一池逐渐冷却的、透明的药液。
他沉入水中,只露出眼睛以上,水面倒映着屋顶的横梁与悬挂的草药,还有他自己那双沉褐色的空洞双眼。
自由。
他在意识深处重复这个词,然后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将这个无法理解的命题压入思维的最底层,重新回到那个简单而明确的世界:
保护柳听舟。
听从柳听舟。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