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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浴 ...

  •   越清川的思维缓慢运转。他在看什么?他在执行“浸泡药液”的指令,同时执行“守护柳听舟”的指令,所以他的视线应当落在柳听舟身上,这是合理的。

      “看你。”他如实回答,带着一丝理直气壮。

      柳听舟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戏谑,不是探究,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却又掺杂着苦涩的复杂情绪。“那就好好看着。”他转回头,继续写方子,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毕竟,现在也只有你会这样看着我了。”

      越清川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只是安静地浸泡在药液中,安静地看着柳听舟的背影,安静地执行着所有既定的指令。

      ……

      越清川从药池中站起,深绿色的药液顺着苍白的肌肤滑落,在青玉池沿溅起细碎的水花。他身上升腾起淡淡的雾气,混合着药草的苦涩与防腐香料特有的、近似檀木的冷香,皮肤在魂灯幽蓝的光晕下泛着一种冷玉般的润泽,那些淡青色的脉络似乎比浸泡前更清晰了些,像是冰层下流动的暗河。

      柳听舟没有立刻递来布巾,他站在池边,双手抱臂,目光如解剖刀般一寸寸扫过越清川赤裸的身躯。那眼神里只有一种专注到近乎苛刻的审视,像是在检查一件精心雕琢的兵器,或是一株培育多年的珍稀药草。

      “抬手。”他命令道。

      越清川依言平举双臂,动作比浸泡前更流畅了些,肩关节转动时几乎听不见那种细微的“喀”声。药液中添加的雪蟾髓与龙筋草发挥了作用——他在意识里检索出这两种药材的名称与功效,这是柳听舟在浸泡前提及过的。

      柳听舟抬手,指尖落在他左肩胛处,那只手温热而干燥,与越清川冰凉的皮肤接触时,激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颤栗,指腹沿着肌肉线条缓缓按压,力道由轻渐重,像是在试探材质的弹性。

      “这里,之前的迟滞感消失了。”柳听舟低声自语,指尖又移到上臂肱二头肌的位置,“肌理恢复得不错……比预想中更好。”

      他的触摸很专业,不带任何暧昧意味,从肩颈到手臂,从胸腹到腰背,每一处主要肌群与关节都被仔细检查。当他的手掌覆上越清川右侧肋骨下方时——那里有一道生前留下的旧伤疤,如今已被秘法修补得只剩浅痕——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记得这道伤怎么来的吗?”柳听舟忽然问,指尖在那道浅痕上轻轻划过。

      记忆的碎片被触动了,越清川的思维运转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泥沼中跋涉。他看见……悬崖,暴雨,还有从暗处射来的淬毒弩箭。记忆中,他推开柳听舟,箭矢擦着肋骨划过,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毒很烈,他昏迷了三天,柳听舟守了他三天。

      “黑风寨……弩箭。”他的声音依旧平直,但语速比回答其他问题时更缓,像在努力拼凑那些褪色的画面,“你……解毒。”

      “对,我解毒。”柳听舟的指尖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几息,然后继续向下移动,“你总这样……明明自己一身伤,却总想着护别人。”

      这句话在越清川的意识里没有激起波澜,护住柳听舟是核心指令,理所应当。他无法理解这句话里可能隐含的、属于生者的复杂情感:愧疚,怀念,或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检查进行到腰胯时,柳听舟的手掌贴在他左侧髋骨上。“转身,抬腿。”他命令。

      越清川转过身,背对柳听舟,依言抬起右腿,这个动作牵动臀腿肌肉,药液残留的水珠沿着脊沟滑落,消失在腰际凹陷处。柳听舟的手按在他后腰与髋骨的连接处,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脚踝,缓慢地、以某种特定角度转动他的腿。

      “膝关节的润滑度提升了三成。”柳听舟评价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实验成功的满意,“看来赤血藤与冰魄胶的配比是对的。”

      他松开手,越清川将腿放下,重新站直,整个过程他都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精准地执行每一个指令,像一架被调试的精密机关。

      但柳听舟没有结束检查,他的目光落在了越清川的脊柱——那截线条流畅的、从颈后延伸到尾骨的脊椎,在魂灯幽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弧度。他伸出食指,从第七颈椎开始,一节节向下按压。

      指尖所过之处,椎骨的突起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辨,当按到第四腰椎时,越清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触碰关键节点的应激反应,那里是炼制时植入的“灵枢”所在,控制着下半身的行动与药液循环。

      柳听舟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异常,停下按压,转而用指腹在那个位置轻轻画圈。“这里……还是太敏感了。”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思考,“下次调整方子,得加些镇魂草。”

      他收回手,终于从旁边木架上取过一条宽大的布巾,递给越清川。“擦干。”

      越清川接过布巾,开始擦拭身上的药液,动作依旧精准,每个部位都被均匀擦拭三遍,不多不少。当他弯下腰擦拭小腿时,披散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几缕发丝黏在湿漉漉的锁骨上,在幽蓝的灯光下泛着墨色的水光。

      柳听舟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

      “好了。”越清川直起身,将湿漉漉的布巾搭在池沿。他身上还残留着些许水汽,皮肤在擦拭后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这是药力渗透、血管轻微扩张的表现,很快就会恢复成原来的冷白。

      柳听舟从药橱旁取来一套干净的玄色布衣,与之前那套一模一样,柔软的料子,简洁的裁剪,他没有递给越清川,而是亲手展开,示意他穿上。

      越清川抬起手臂,让柳听舟将衣服套上。这个过程里,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越清川能清晰地闻到柳听舟身上那股清冽如冷泉的气息,混合着炼丹后残留的、极淡的硫磺与金属味道。

      柳听舟垂着眼,专注地为他系上衣带,细长的手指在玄色布料间穿梭,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当系到腰间最后一根系带时,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越清川的小腹,那里平坦而紧实,皮肤冰凉。

      越清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立着,等待指令完成。

      系好最后一结,柳听舟后退半步,再次打量他,穿上衣服的越清川看起来更像“生前”的模样——高大挺拔的游侠。如果不是眼神空洞,皮肤也苍白得不似活人的话。

      “去庭院守着吧。”柳听舟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今夜我要调配新的‘醉梦散’,不能被打扰。”

      “是。”越清川应道,转身朝工坊外走去,步伐依旧精准均匀,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轻微而规律。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顿了一瞬。那是极其短暂的一瞬,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回过头,那双沉褐色的眼睛望向柳听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走出了工坊。

      月光重新笼罩他,雾气缠绕着他,他站回中庭原本的位置,恢复成那尊墨色的石雕。夜风拂过,吹起他未干的发梢,带着药王谷深处特有的、草木与死亡交织的气息。

      工坊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暖黄的光与那个清冷的身影一起隔绝在内。

      越清川望着合上的门,望着门缝里透出的、魂灯幽蓝的光晕,思维在缓慢运转,像生锈的齿轮,刚才那一刻的停顿,那一瞬间想要开口的冲动,是什么?

      没有答案。

      那些细微的波动,如同深潭里偶然冒起的气泡,还未触及水面,便已消失在黑暗深处。越清川重新将目光投向院门,沉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夜色与雾气。保护柳听舟,听从柳听舟,这两个指令在他意识深处静静燃烧,像永不熄灭的魂灯。

      而在他看不见的工坊内,柳听舟站在长案前,手里捏着一株干枯的曼陀罗花。他没有立刻开始调配“醉梦散”,而是望着那扇门,许久,许久。

      最后,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将曼陀罗花碾碎在药臼里。

      “清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呼唤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但门外的人不会听见,即使听见了,也只会给出那个平直的回答:

      “是。”

      夜色深沉,药王谷的雾气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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