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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始 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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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月13日的医院产科,墙面是褪了色的米白,常年飘着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闷在不流通的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沉。走廊的白炽灯昏黄,亮得勉强,铁制推车碾过地砖的轱辘声,一声接一声,在空旷里撞出冷硬的回响。护士们步履匆匆,白大褂的衣角擦过墙壁,留下转瞬即逝的晃动,衬得这方承载新生与期待的空间,竟透着几分生冷。
产房的门轻掩着,忽然被推开一道缝,助产士抱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襁褓是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裹着刚落地的女婴,她的哭声细弱得像缕游丝,断断续续。小家伙脸红通通皱成一团,眼缝眯着,攥紧的小拳头只有桂圆大,指尖泛着淡淡的粉,透着新生独有的、一碰就碎的脆弱。
走廊里只守着孩子的奶奶。她坐在靠墙的硬木长椅上,灰布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个旧布包,指腹反复摩挲着包边,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方才听见产房里传来动静,她立刻直起身子,浑浊的眼睛里漾着点急盼,往前探着身,脖颈伸得老长,仿佛要透过门板看清里面的光景。可当助产士笑着说“江燕家属,生了个女宝宝,母女平安”时,那点急盼瞬间像被骤雨打落的灯花,倏地灭了。
她脸上的褶子猛地挤作一团,眉头拧成深沟,嘴角狠狠往下撇,方才前倾的身子重重坐回去,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女娃啊……”她嘟囔着,声音里裹着掩不住的扫兴,抬手不耐烦地摆了摆,像是嫌这消息碍耳,“晓得了,有啥稀罕的。”说罢便别过脸,目光落在地面的砖缝里,连抬眼往襁褓上扫一下的心思都没有。那眼神里的冷淡,像这走廊里的风,凉丝丝地刮向那个刚到人间的小生命,让她初遇尘世的第一缕气息,便沾了凉薄。
孩子的爸爸,自始至终没露过面。产科里依旧人来人往,有人抱着新生的婴孩喜极而泣,有人围着护士急切询问,脚步声、啼哭声、低语声缠成一团。热闹是旁人的,唯有这个女婴,初来世间的第一刻,伴着的是奶奶骤然冷却的脸,和一片嘈杂里独属于她的冷清。
助产士抱着襁褓站在原地,轻轻拍着女婴的背,小声哄着,目光掠过空落落的走廊,终究是叹了口气,脚步轻缓地往病房走——那里,产妇江燕还虚弱地躺着,尚不知晓,她拼尽全力生下的宝贝,竟在人间第一遭,就遭遇了这样的冷遇。
病房里的光线比走廊更暗些,午后的阳光被窗棂割成细碎的几缕,落在江燕汗湿的额发上。她侧躺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听见脚步声,便立刻撑着胳膊想抬起身,眼里满是期盼的光。
奶奶跟在助产士身后进来,脚步拖沓,随手拉了把木椅往床边一坐,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冷硬:“女娃,没啥事。”轻飘飘几个字,像块石头砸在江燕心上,她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话,只把头轻轻偏过去,望着墙壁上斑驳的印子,眼角悄悄沁出泪来,却不敢哭出声,怕惹得老人更不耐烦。
助产士把襁褓轻轻放在江燕身侧的床沿,小心掖了掖边角,柔声安慰:“孩子长得俊,哭声虽轻,身子骨结实着呢,你好好歇着。”女婴像是听懂了似的,小嘴巴抿了抿,细弱的哭声停了,只偶尔发出几声细碎的哼唧,小脑袋微微蹭着襁褓,模样软乎乎的。江燕侧过脸,目光落在女儿皱巴巴的小脸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温热的脸颊,那点委屈忽然就散了,眼里漾起温柔的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生命。
病房外的产科依旧喧闹,护士的脚步声、婴儿的啼哭声、家属的欢笑声,隔着一道门,成了两个世界。有人家添了男丁,走廊里热热闹闹地分着喜糖;而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只有江燕和她的女儿,静悄悄的,唯有彼此的体温,抵着这人间初来的凉薄。江燕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小眉毛,在心里默默念着:妈妈在呢。就算旁人都不待见,妈妈也会拼尽全力护着你,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你。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进来,落在母女俩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暖,像一束细碎的光,照亮了这小小的一方天地。
出院那天,江燕抱着襁褓,背着简单的行囊,一步步走出医院。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怀里的女儿却睡得安稳,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温热。回到那个水泥坯房,等待她的不是嘘寒问暖,而是永远做不完的家务,和婆婆无休止的抱怨。她白天要洗衣做饭、打扫庭院,还要给出门做小工的婆婆和终日闲散玩乐的公公准备三餐,夜里则要抱着女儿喂奶、哄睡,常常累得直不起腰,却连一句关心的话都听不到。哪怕煮的饭菜有一点不合口味,都会遭到公公婆婆的厉声嫌弃,那些刻薄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女儿渐渐长大,眉眼间长开了,却始终不被奶奶喜欢。江燕拼尽全力护着女儿,把家里仅有的口粮省给她,夜里抱着她取暖,一遍遍在她耳边呢喃:“你是妈妈的宝贝,妈妈只要你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可生活的苦,还是像潮水般涌来。丈夫自女儿出生后便愈发疏离,不仅没有给予丝毫生活上的帮助,反而时常借口外出,长久不归。婆婆的冷遇日益加重,家里的重担全压在江燕一个人身上,为了养家糊口,她不得不盘算着出门上班挣点生活费。曾经眼里的光,被岁月磨得只剩疲惫,可每当看向女儿清澈的眼眸,她眼底便会重新燃起一丝不肯熄灭的温柔与韧劲。
江燕心里想着,公婆纵然重男轻女,可孩子终究是他们的亲孙女,总归不会太过亏待。万般无奈下,也只能将女儿托付给婆婆照看——况且婆婆的女儿,也就是小姑子,也住在这里,有个年轻人搭把手,她也能多几分放心,好抽身出去工作。
后来,江燕找了份超市推销员的活,忙起来常常从清早守到半夜。女儿才三岁,正是黏人的年纪,一刻也离不得人,她便只能趁孩子睡熟时,悄悄掖好被角,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离开家,奔赴工作。
日子过得清贫又艰难,可江燕始终没垮掉。她知道,只要女儿在身边,她就有撑下去的勇气。凉薄的境遇与生活的磨难,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却也让她和女儿的心,紧紧贴在一起,成了彼此生命里唯一的依靠与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