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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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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脑袋快要炸开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好像有东西在脑子里敲。左边敲完右边敲,咚咚咚,哐哐哐,敲得我眼皮都跟着跳。我眯着眼看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我家的天花板。
我家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有点掉皮,角落里还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鸭子。这个天花板是米黄色的,很干净,只有一个方形吸顶灯,简简单单。
我慢慢转过头。
然后我看见了陶奕。
陶奕躺在我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光着上身,肩膀宽阔,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的皮肤是浅淡的小麦色,一条胳膊露在被子外面,手臂的线条结实流畅。
我呆住了。
我眨眨眼,他还在。
我再眨眨眼,他还是没消失。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很大的白色T恤,布料软软的,领口宽得能看见我的锁骨。我认得这件衣服,这是陶奕的,去年我陪他买的,他说喜欢纯棉的,舒服。
T恤下面……
我轻轻掀开被子一角。
我没穿裤子。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重新躺平,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快地转。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昨天……昨天是我的庆功宴。我升职了,从小助理变成正式设计师,虽然只是初级设计师,但够我高兴的了。我叫了夏月,叫了几个同事,也叫了陶奕。
我们去吃了火锅,辣的,我喝了啤酒。后来呢?后来好像去唱歌了?对,去了KTV,我点了好多歌,唱得很难听。陶奕坐在角落,没怎么唱,就看着我闹。夏月和我拼酒,红的白的混着喝。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好像吐了。吐在谁身上了?好像是陶奕。我记得他扶着我,他的衬衫脏了一块,他眉头皱着,但没骂我。他说送我回家。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记忆就此终端。
我重新转过头看陶奕。他还睡着,睡得很沉。他的睫毛挺长的,鼻梁高,嘴唇……我赶紧移开视线。我和陶奕几乎算是刚出生就认识,我们是邻居,一条胡同的。我见过他流鼻涕的样子,见过他考试不及格被罚站的样子,见过他打篮球摔破膝盖的样子。但我从没见过他这样躺在我旁边睡觉的样子。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想轻轻坐起来,但刚一动,头就疼得厉害。我吸了口冷气,动作停住。
陶奕动了动。
他睁开眼睛,眼神迷迷糊糊的,还没完全醒。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他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刚睡醒的、懒洋洋的笑。
“醒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点点头,动作僵硬。
“头疼吗?”他问。
我又点点头。
“等着。”他说完就坐起来,下了床。他的背很宽,肩胛骨的形状明显。他走到桌子边,拿起水壶倒了杯水,又走回来递给我,“喝点水。”
我接过杯子,手还在抖。水是温的,刚好能喝。我小口小口喝着,眼睛不敢看他。
陶奕重新坐回床上,但没躺下,就那么坐着看我。
我喝完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子旁边有个空的红酒瓶,瓶口还塞着木塞。地上还有一个红酒瓶,倒了,瓶底还剩一点点红色的液体。茶几上有薯片袋子,有花生壳,有拆开的巧克力包装纸。我的包躺在沙发边上,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露出一半。
这个房间是陶奕的卧室。我来过很多次,帮他打扫过卫生,给他送过我妈包的饺子,但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坐在这里。
“昨晚……”我开口,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你喝多了,”陶奕说,“吐了我一身。”
我的脸开始发烫。
“我说送你回家,但你不肯,非说要来我家继续喝,”他继续说,语气平静,“我拗不过你,就带你回来了,你又开了一瓶红酒,说要庆祝。”
“然后呢?”我问。
“然后你就喝多了,”他说,“抱着我不放,说胡话,哭了又笑。”
我的脸更烫了,“我说什么了?”
陶奕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但我看不懂那是什么。
“你说你高兴,说终于做出点成绩了,说怕以后做不好,怕让爸妈失望,说……说不想一个人。”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我听清楚了。
我不想一个人。
我想起来了。一些零碎的片段像电影里的闪回。我抱着陶奕的胳膊,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衣服上。我说陶奕我只有你了,我爸妈只关心我哥,夏月天天缠着她男朋友,只有你不会离开我对不对。我说陶奕你别走,你陪陪我。
然后……然后我记得陶奕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哄小孩。我记得他说我不走,我在这儿。我记得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睛里的我自己。
再然后呢?
再然后又是一片空白。
“我们,”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们没,没做什么吧?”
陶奕没立刻回答。他看了我几秒,看得我浑身不自在。然后他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要是知道还用问吗?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这件宽大的T恤,看见T恤下面空荡荡的腿。我的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呼吸困难。
“我的衣服……”我小声说,“谁换的?”
“你吐了一身,我的衣服也不能要了。”陶奕说,“你自己说要洗澡,但站都站不稳,是我扶你进浴室的。衣服是你自己换的,我在外面等着。”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有灰尘在空中跳舞,显得时光都慢慢悠悠的。
我得走,现在就走。
我不能继续坐在这里,不能继续和陶奕这样待在卧室里,不能继续这种奇怪的气氛。
“我该走了。”我说着就要下床。
“等等。”陶奕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大,手心很热,隔着T恤的布料,那温度烫得我抖了一下。
他立刻把手收回去。
“你衣服还没干,”他说,“我洗了,晾在阳台,而且……”他顿了顿,“你确定你就这样走?”
我低头看自己。T恤很长,遮到大腿中间,但下面光着腿。我这样子确实不能出门。
陶奕说,“你再躺会儿,我去做早饭,吃完早饭衣服应该就干了。”
他说完就起身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我坐在床上,听着他在外面走动的声音,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开火声。我慢慢躺回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被子里有陶奕的味道,那种干净的、像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薄荷味,可能是他的洗发水。
我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傻,赶紧把头抬起来。
我和陶奕睡了。
不是那种睡,是一张床上睡了一晚上。
这件事本身已经够让我脑子乱了。更乱的是,我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样。不讨厌醒来看见他在旁边,不讨厌他给我倒水,不讨厌他去做早饭,不讨厌这个房间里他的味道。
这让我害怕。
我认识陶奕二十三年了。我们一起上幼儿园,一起上小学,中学虽然不同校,但周末总在一起玩。大学我在本地,他去了外地,但寒暑假都见面。工作后我留在这里,他也回来了。我们太熟了,熟得像左手和右手。我知道他所有丢脸的事,他知道我所有秘密。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秘密,从来没有尴尬,从来没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可是现在有了。
我坐起来,抱着膝盖。头还是疼,但比刚才好点了。我打量这个房间。陶奕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堆着一些建筑图纸,卷起来的,散开的都有。墙上挂着一幅画,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我自己画的,画得很丑,但他还是挂起来了。床头柜上除了那个空酒杯,还有一本书,书名叫《建筑的语言》,翻到一半,里面夹着张书签。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门开了,陶奕端着盘子进来。他换了衣服,一件浅灰色的短袖,一条运动裤。头发还有点乱,但比刚才整齐了些。
“煎了鸡蛋和培根,”他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还有面包,在厨房,我去拿。”
“不用了,”我赶紧说,“这些够了。”
他看看我,“那你先吃,我出去。”
“陶奕。”我叫住他。
他停在门口,回头看我。
“昨晚,”我犹豫着,“我们真的只是……睡觉?”
陶奕站在那里,背对着窗户,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好几秒,他才说:“齐昕,如果发生了什么,你会不知道吗?”
这话把我问住了。
是啊,如果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电视里不是都说,第一次会疼,会有感觉,会记得吗?
“可是……”我还是不安心。
“没有可是,”陶奕说,“你喝多了,我带你回来,你换了衣服,我们喝了点酒,你睡着了,我也睡着了,就这样。”
他说得很肯定,肯定得让我没法再问。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劲,我又说不出来。
“快吃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出去了,关上门。
我看着盘子里的煎蛋和培根。煎蛋是太阳蛋,蛋黄圆圆的,边缘焦黄。培根煎得脆脆的,卷曲着。陶奕知道我喜欢吃这样的煎蛋和培根。他知道我不喜欢吃生蛋黄,喜欢吃煎得脆脆的培根。
他什么都知道。
我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吃着。味道很好,咸淡适中。我吃着吃着,鼻子突然一酸。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吃完早饭,我把盘子端出去。陶奕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手机,听见我出来,他抬起头。
“吃饱了?”
“嗯,”我把盘子放进厨房水槽,“衣服干了吗?”
“我去看看。”
他去了阳台,回来时拿着我的裙子和外套。裙子干了,外套还有点潮。
同时还有我的内裤。
那个黑色的,蕾丝的,小小的,内裤。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我一把抢过来,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裙子可以穿,外套再晾晾。”他很淡定。
“那就穿裙子。”我说着拿起裙子飞快跑进浴室。
关上门,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
我低头,鬼使神差地闻了闻内裤。
淡淡的洗衣液的馨香。
想到昨晚陶奕是怎么搓洗它的,我……
简直要喘不上来气。
我深呼吸,脱下陶奕的T恤,换上自己的裙子。拉链有点卡,我费了点劲才拉上。然后我看着那件T恤,白色的,纯棉的,领口有点松了。我把它叠好,放在洗衣机上。
打开门,陶奕还在客厅。他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牛仔裤,白衬衫,头发梳整齐了。他这个样子很好看,当然他一直很好看。中学时就有女生给他写情书,但他一个都没答应。
“我送你。”他说。
“不用了,我打车。”
“这个时间不好打车。”他已经拿起车钥匙。
我没再拒绝,因为我知道拒绝也没用。陶奕决定的事,很难改变。
我们一前一后出门。
陶奕的车停在楼下,黑色的SUV,洗得很干净。我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星期天的早上,街上车不多。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在我手上,暖洋洋的。
陶奕开车很稳,不急不慢。等红灯的时候,他开口:“夏月约了晚上吃饭,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她没跟我说。”
“那现在知道了,”绿灯亮了,车继续开,“六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我们常去的一家川菜馆,老板认识我们,每次去都送饮料。
“嗯。”我应了一声。
然后又是沉默。
这种沉默让我难受。我和陶奕之间从来不会没话说。我们在一起总是吵吵闹闹,要么互相吐槽,要么聊各自的事。我们从不会像现在这样,安静得让人心慌。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我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
“齐昕。”陶奕叫住我。
我回头看他。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昨晚的事,你别多想。”
我点点头。
“我们,”他停了一下,“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我又点点头。
我下了车,关上门。陶奕没立刻走,他看着我走进楼门,才发动车子离开。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难过。
我不知道为什么难过。
就是心里堵堵的,酸酸的。
电梯到了,我走出去,从包里翻钥匙。打开门,我脱掉鞋子,光脚走进客厅,倒在沙发上。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陶奕说没什么,可如果真没什么,为什么我看着他的时候,心里会慌?
为什么我想起他躺在我旁边的样子,脸上会烫?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又开始疼。
我坐起来,决定不想了。想也没用,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舒服了一些。我换上了自己的睡衣,棉质的,印着小熊。我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倒洗衣液的时候,又想起陶奕身上的味道。
疯了我。
我摇摇头,按下启动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