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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隐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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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雨水来得毫无预兆,下午还晴空万里,傍晚时乌云便从东南方向压了过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火锅店的玻璃窗上。
林希站在柜台后,手里的抹布机械地擦着已经光可鉴人的台面。宣传片发布已经一周,客流量增加了近三成,这本该是高兴的事。但她心里却像窗外阴沉的天空,压着一层散不开的云。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屏幕上跳跃着“妈妈”两个字。
林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直到铃声即将结束,才按下接听键。
“喂,妈。”
“希希啊,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还有继父隐约的咳嗽声。
“还没,店里忙。”林希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街道上。
“这么晚了还忙啊?要注意身体。”母亲顿了顿,“对了,你王阿姨介绍了个对象,在银行工作,三十五岁,离异没孩子。你看什么时候有空……”
“妈,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个。”林希打断她,“店里的事都忙不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希希,你都三十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开个店再成功,最后还不是要有个家?”
林希的手指收紧,指甲陷入掌心。“我有家。我的店就是我的家。”
“那能一样吗?”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认同,“一个女孩子,整天跟油烟打交道,夜里十点还在店里忙。你看看你那些同学,哪个不是……”
“妈,我还有客人要招呼,先挂了。”林希不等母亲说完,按下了结束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疲惫的脸。三十岁,未婚,开火锅店——在母亲的认知里,这大概是人生失败的模板。尽管她已经用八年时间证明了自己能养活自己,能把一家店经营得有声有色,但在父母眼里,她依然是那个“不务正业”的女儿。
风铃响了。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空气。
林希抬起头,看见陈野站在门口。他今天没带摄影包,只背了个简单的黑色双肩包。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件防水外套,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额头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了些。
“下这么大雨,怎么来了?”林希从柜台后走出来,递给他一条干毛巾。
“路过。”陈野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脸,“看你店里灯还亮着。”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早过了用餐高峰期。店里只剩下角落一桌客人,是附近写字楼加班的白领,正低声聊着工作的事。
“坐吧。”林希指了指靠窗的位置,“喝点什么?姜茶?”
“好。”
林希去后厨煮姜茶。水在锅里沸腾,姜片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辛辣的香气。她盯着那些翻滚的气泡,脑海里却回响着母亲的话:“一个女孩子,整天跟油烟打交道……”
“林姐,需要帮忙吗?”小江探进头来。
“不用,你去收拾外面吧,准备打烊了。”
等林希端着姜茶出来时,角落那桌客人已经离开,小江正在收拾桌子。陈野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景。店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暗而温柔,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今天生意怎么样?”陈野接过茶杯,双手捧着。
“挺好。”林希在他对面坐下,“宣传片效果不错,来了很多新客人。”
“那就好。”陈野喝了一口姜茶,被烫得微微皱眉,但还是坚持又喝了一口,“这茶很辣。”
“姜要多放才有效。”林希看着他被辣红的嘴唇,忍不住笑了,“不能吃辣的人,喝姜茶都觉得辣。”
“我能吃辣,”陈野反驳,“只是这个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陈野想了想。“火锅的辣是热闹的,是一群人的狂欢。姜茶的辣是孤独的,是一个人的清醒。”
这个比喻让林希心头一震。她看着陈野,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总能在不经意间说出一些直指核心的话。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陈野忽然说。
林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陈野仔细地看着她,“就是感觉……比平时沉重。”
林希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橙黄色的茶汤。姜片的碎屑在杯底沉淀,像一些无法消化的心事。
“刚才我妈打电话了。”她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很轻,“催我相亲,说我三十岁了还不结婚,不像话。”
陈野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林希苦笑,“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活得很明白——知道要什么,在做什么。但有时候又觉得很迷茫,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最后会到哪里。”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几秒后雷声隆隆传来。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我爸妈离婚那年,我十六岁。”陈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法院让我选跟谁,我说我谁都不跟,自己住校。我妈哭了,说我狠心。我爸沉默了一晚上,最后说,随你吧。”
林希抬起头,看着他。陈野的目光落在窗外,但焦点不在雨幕上,而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从那时起,我就成了两个家庭之间的边缘人。”他继续说,“去我妈那儿,她新丈夫有个女儿,比我小两岁。他们一家三口吃饭,我在旁边,像个客人。去我爸那儿,他新妻子刚怀孕,所有人都围着孕妇转,没人注意到我来还是走。”
姜茶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所以我才填了南方的大学,”陈野转着手中的杯子,“两千公里,够远了。远到他们没法随时叫我回去,远到我可以假装没有那些尴尬的家庭聚会,远到……我可以重新定义‘家’是什么。”
林希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看着陈野——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用镜头代替言语的年轻人,此刻把他最脆弱的部分摊开在她面前,没有修饰,没有保留。
“那你定义出来了吗?”她轻声问,“‘家’是什么?”
陈野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哗啦啦,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以前我以为,‘家’是一个地方。”他终于说,“有固定的地址,有等我回去的人。但现在我觉得,‘家’可能是一种感觉。是让你觉得安全,觉得被接纳,觉得可以做自己的地方。”
他的目光从窗外移回,落在林希脸上。“就像这里。就像你的店。”
林希感到眼眶发热。她眨了眨眼,把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压下去。
“我十八岁离开家,跟着师傅学厨。”她也开始讲述,声音比平时更轻柔,“那时候所有人都反对。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是会计,他们都希望我考大学,找份‘体面’的工作。我说我要学厨师,他们觉得我疯了。”
陈野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最激烈的那次,我妈把我所有的烹饪书都扔了。”林希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她说,你要是敢去,就别回这个家。我说,好。”
这个“好”字说得很轻,但重如千钧。
“我搬到了师傅租的阁楼里,白天学艺,晚上看书。三年没回家过年。每年除夕,师傅都多做几个菜,说‘丫头,咱俩过年’。但他知道我想家,因为我每次听到鞭炮声,都会不自觉地看向窗外。”
林希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姜茶,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后来我开店了,他们才第一次来。”她继续说,“我妈尝了我做的火锅,什么都没说,但结账时偷偷多放了五百块钱在桌上。我追出去还给她,她哭了,说‘我女儿真能干,但我宁愿你没这么能干,至少不用这么辛苦’。”
说到这里,林希的声音哽咽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情绪平复。
“从那以后,他们不再反对,但也不真正理解。在他们眼里,我还是那个‘不务正业’的女儿,只是现在‘不务正业’得比较成功而已。”
陈野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手,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放在桌面上。
“我理解。”他说,“那种……不被理解的孤独。”
林希看着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长期握相机留下的薄茧。这是一双有故事的手,就像她那双有烫伤疤痕的手一样。
“所以我喜欢火锅,”她忽然说,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因为它包容。不管你来自哪里,有什么故事,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只要坐下来,就能被这一锅汤接纳。辣了可以少涮一会儿,淡了可以多蘸点料。没有对错,只有合适不合适。”
陈野点点头。“就像你的店名——归途。不是回家的路,是找到心安处的路。”
“对。”林希微笑,眼角还有未干的泪光,但笑容是真实的,“所以我不会去相亲,不会因为三十岁就该结婚。我要等那个能懂这锅汤的人,能懂这家店的人,能懂……我的人。”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直白了,太不加掩饰了。但陈野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认真地看着她,眼神清澈而专注。
“他会来的。”陈野说,声音很稳,“就像晚归的人,总会找到那盏灯。”
窗外又一道闪电,把整个街道照得惨白。雷声紧随而至,震得玻璃嗡嗡作响。但店里很安静,很温暖,像暴风雨中一个坚固的避难所。
小江收拾完,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林姐,都弄好了,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林希点头。
小江看了眼陈野,又看了眼林希,眼神里有种了然的笑意,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挥手,推门走进了雨里。
门关上后,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雨声,呼吸声,心跳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和弦。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林希看了眼窗外,“你要怎么回去?”
“等雨小点就走。”陈野说,“不用担心,我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淋雨?”
“习惯了……一个人面对各种情况。”陈野笑了笑,有点自嘲,“在西北,有时候突然起沙尘暴,能见度不到五米。在南方,突然下暴雨,伞都没用。人生也是这样,总是有突如其来的状况,你得学会自己应对。”
林希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看着他平静而坚韧的表情,忽然有种冲动——想给这个习惯了自己面对一切的年轻人,一个可以暂时不用那么坚强的时刻。
“你等我一下。”她站起身,走进后厨。
几分钟后,她端着一个托盘出来。托盘上不是火锅,而是一碗简单的葱花面。细白的面条,清澈的汤底,翠绿的葱花,还有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宵夜。”她把碗放在陈野面前,“吃了暖和些。”
陈野看着那碗面,很久没有动筷子。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怎么了?不喜欢吃面?”林希问。
“不是。”陈野拿起筷子,声音有点哑,“只是……很久没人给我做这么简单的面了。”
他夹起一筷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味道。
“好吃吗?”林希问,其实她知道自己做的面不可能不好吃,但就是想听他亲口说。
“好吃。”陈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有……家的味道。”
林希的心像被温水浸泡,慢慢化开。她坐在对面,看着陈野一口一口吃完那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街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像一个个温暖的小池塘。
“雨小了。”陈野放下碗,满足地舒了口气。
“嗯。”林希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我该打烊了。”
两人一起收拾。陈野主动去关窗户,林希检查煤气水电。配合默契,像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
最后,林希锁上店门,陈野撑开伞——是上次借的那把,他一直带在身边。
“伞不用急着还。”林希说。
“下次来的时候还你。”陈野撑开伞,走进细雨中,又回头,“下次……是什么时候?”
林希站在屋檐下,看着他被雨伞遮住一半的脸。“随时。”
陈野笑了,那个笑容在雨夜里格外明亮。“好,随时。”
他转身走进雨幕,背影渐渐模糊。林希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才转身锁上店门。
回到楼上自己的小屋,林希没有开灯,只是站在窗边,看着被雨水洗刷过的街道。街灯的光晕在积水中荡漾,像破碎的月亮。
她想起陈野说的话:“那种……不被理解的孤独。”
她想起他吃面时亮晶晶的眼睛:“有家的味道。”
她想起他问“下次是什么时候”时小心翼翼的语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希低头看,是陈野发来的信息:“到了。面很好吃,谢谢。”
她回复:“安全就好。晚安。”
“晚安。”
林希放下手机,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岁,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依然明亮。她手腕上的烫伤疤痕在昏暗中隐约可见,像一枚特别的勋章。
八年了。她一个人守着这家店,守着师傅留下的味道,守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故事。她以为已经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坚强,习惯了不被理解。
但今晚,当她听到陈野说“我理解”时,当她看到他吃那碗简单的面时,当她感受到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时——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孤独不是用来习惯的,是用来打破的。
就像一锅汤,熬得太久会变浓,需要加点水,加点新的食材,才能重新达到平衡。
窗外,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朦胧的月牙。月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像铺了一层银色的霜。
林希拉上窗帘,躺在床上。黑暗中,她想起陈野的眼睛,想起他专注拍照时的侧脸,想起他说“就像这里。就像你的店”时的认真表情。
她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也许,那盏为晚归的人留的灯,不仅照亮了别人的路,也终将照亮她自己的归途。
而那个归途上,可能不只她一个人。
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格外清新。
像一场洗礼,洗去了尘埃,洗去了疲惫,也洗出了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