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猫》木叶籽

2、自来熟

　　1）

　　送走最后一波活动客人，林昭和老板在三层的露台小聚。

　　“最后的互动你也太偷工减料了吧。”

　　“柏松，我知道他。”

　　“原来是认识的人，我说呢。”柏松猛灌一大口啤酒，将倒空的易拉罐精准扔进垃圾桶。

　　林昭指了指满桌的听装啤酒，不解地问：“最近生意很差？”

　　“最近就好这一口。”柏松自顾自又开一瓶，给林昭倒上满满一杯，盯着林昭看了两眼，凑近了问：“酒吧生意还行，你要出点力多唱两场应该会更好。”

　　林昭表示爱莫能助，借口依旧是一句不咸不淡的我很忙。

　　劝说失败，柏松身子往后一靠，慢悠悠揶揄道：“我很同情那些期待你会出道的粉丝。”

　　“好几年了，你比谁都清楚这只是个玩笑。”

　　柏松开始说起眼前的困难：“这个月好几个老客和我反应新品的味道不稳定，新招的调酒师差点火候，你抽空帮我调教下。”

　　“先找昕晨来帮忙，他闲得快要发霉。”

　　“说起来，这酒店还是因为你的提议才有的，你是不是应该对运营管理多上点心？”

　　“我有自知之明，你才是天生契合这种场子的人。”

　　“明明我最讨厌麻烦，”柏松半真半假地抱怨一句，收回眼里的笑意，轻飘飘地说：“下下周三有新酒品鉴，你不能缺席。”

　　林昭没有再拒绝，干脆地点头答应。

　　“这样才对嘛，从小喝到大的刁嘴，可不能浪费了。”

　　整点提醒铃声适时地响起，林昭拿起手机看一眼，若无其事地摁掉。

　　“有够让人厌恶的爱好。”柏松眉头紧皱，说话的语气也很不爽。

　　林昭云淡风轻地笑着，根本不答话。

　　“真是见鬼。”柏松依旧表现得很气愤，目光在林昭的脸上来回探究，长长地叹一口气，眼珠子一转，问起了另一件事。

　　“今晚那个帅气的lucky boy，你们怎么认识的？”

　　“有点工作上的往来。”

　　“哦。”柏松顿时失去了兴致，半关心半取消道：“就你那个小打印店？听说你又招了个学徒，我没记错的话，上一个都没干满三个月，这次能留久一点吗？”

　　林昭微微皱起眉头，回话也染上几分无奈：“看缘分，打印店工作枯燥薪酬又低，没几个年轻人愿意干这行。”

　　“真这么喜欢的话，就不能正正经经去做设计吗？”

　　“我在考虑中，快了。”

　　“每次都这么说。”

　　“现在也能养活自己，我想更随心一点。”

　　“专精一行不是更好吗，唱歌也好，设计也好，别的也好，作为朋友，我真的想看到更上进的你。”

　　“放心，我有自己的节奏。”

　　2）

　　两人慢喝慢聊到天光微亮才散场，林昭睡了不到3个小时，挣扎着在反复的铃声中起床，直到在街边咖啡店灌了一杯冰美式才彻底清醒。

　　拦下一辆摩的，在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里快速穿行至瑞安大厦。

　　上班高峰期，形形色色的人脚步匆匆地进入大楼。林昭也是这群人之一，只不过他的目的不是电梯间。

　　大厅放了一架很久没再响起的白色钢琴，在它的斜对角是一处水景，放置了L型的大鱼缸。

　　林昭最喜欢观赏这些被困住的鱼儿，给他们按照颜色大小去了名字，一边吃从便利店买的三明治，一边自言自语：“红七是不是吃太多了，怎么又长胖了一圈。”

　　“早上好，老板今天和金鱼朋友们聊了什么？”

　　朝气蓬勃的声音从身后后传来，林昭回头，不轻不重地责备一句：“安童，又没大没小。”

　　林昭和安童以前以后朝一旁的过道走去，刷卡推开一扇玻璃门。

　　门边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子：星恋打印店。

　　安童在最里边的电脑前坐下，刚登上聊天软件，一堆消息就跳了出来，大致看过后他愁眉苦脸地转向林昭：“老板，十万火急，这个甲方又让我改设计了，他到底懂不懂我们只是打印店，不是设计店啊。”

　　“我说你小子怎么会这么早来呢。”

　　“有您做榜样，我保证以后都会早到。”安童打起精神夸完，立即垮着脸恳求，“老板，快救救我吧，你知道我只会操作设备，真不懂设计。”

　　“他这次的单子很大吗？”林昭走到屏幕前。

　　安童慢慢滑动聊天框，甲方头像是云驰的半身照。

　　“铜版纸三折页，要印200份呢，对我们小店来说也算是不大不小的生意吧。”

　　“这算什么大单，我一个新来的都知道，咱们有个老客户，每月都是500份起印。”推门进来一个帅气小伙，他是刚入职的懂设计的新员工。

　　“路云峰，那不一样。”

　　“你们两先去吃早餐吧，10点半前回来。”

　　两道洪亮的感谢声同时响起，“谢谢老板！”“谢谢林哥！”

　　林昭没再理会闹腾的两人，认真翻看安童和云驰的聊天记录，粗略过一遍几版设计图。

　　确实一言难尽，无论是云驰的要求还是设计。

　　“感觉有点太挤。”
　　“没有突出重点。”
　　“换一个色调吧。”
　　……
　　“这一点也不符合我们公司的宣传。”

　　林昭走进里间自己的办公室，登录公司账号。

　　略一思索，林昭就敲下了好几行字。

　　“在？文案是你们自己写的吗？请个人润色下，如果希望更突出重点，字数先减半。”

　　“宣传页的使用场景是类似地推，还是在专业会场做讲演？这二者的区别很大的。”

　　“个人喜好的表达更明确具体一些，不要只说感觉。”

　　“你们公司的业务我并不太懂，不涉及机密的话，宣讲类的PPT给我一份。”

　　林昭敲打完，等了一会，那个灰色的头像才亮起来。

　　“老板？”

　　“是我。”

　　此时的云驰正坐在自习室里，穿着最爱的灰色卫衣，嘴里咬着一根吸管，吸一大口冰咖啡，满足地眯眯眼，缓缓地敲下一行。

　　“我不需要懂这些吧？”

　　“我们只是打印店。”

　　“你们对外宣传时说了可以做简单的商业设计。”

　　“对啊，简单的，还是免费。”

　　“免费就可以不负责吗？”

　　林昭盯着屏幕，突然就笑出了声。

　　“这位老板，你要学会做一个合格的甲方，你给我们的素材本身就不合适，先给我们一份改好的文案，还有你们的宣讲稿和具体使用场景。”

　　云驰自动忽略了前面的话，然后噼里啪啦打下一连串的回复

　　“文案是找兼职的人写的，我让她再重新弄一份。”

　　“宣讲的文件我需要先做检查。”

　　“这个是要在活动会场分发的，有现场宣讲的环节。”

　　“老板，像你这样接待客户，打印店真的有生意吗？”

　　面对这样的质疑，林昭也没多生气：“知足吧，现在还愿意免费设计还多次改稿的的打印店不多了。”

　　“我想你们店需要聘请一个更好的设计师。”

　　“如果想明天定稿，最迟今天下班前交齐这些资料。”

　　紧跟着，林昭发出了一份文档。

　　云驰打开文档，瞅了一眼，眉头瞬时舒展开。

　　“没问题。合作愉快。”

　　林昭没再继续回复，低声感叹：“没礼貌，得了便宜还卖乖。”

　　3）

　　安童和路云峰已经吃完早餐，在楼前的小广场上溜达。

　　“安童，快到点了，我们进去吧，让林哥一个人待在店里是不是不合适？”

　　“把心放肚子里，不用这么早，老板工作时不喜欢被打扰。”

　　路云峰半信半疑地看着安童，好奇地小声问：“林哥怎么会在这里开打印店，房租多贵啊，生意似乎也不怎么好。”

　　“说知道呢，反正老板有几个长期的大客户，够给我们开工资了。”

　　“这么厉害！”

　　“那是当然。”安童满脸骄傲，“我虽然不懂设计，但老板说过，只要我愿意，就可以一直跟着他混，不用担心被辞退。”

　　路云峰微微偏开头，“那我就放心了，现在工作不好找。”

　　“别这么说，你可是专业的，我很羡慕你，我是真的没有天分，只懂操作机器。”

　　“你也很好，工作细心负责，打印从来没出错也很厉害。”

　　“哈哈，我也就这一个优点了。”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回到店里。林昭给两人分派了任务，安童负责清点物资存货，检查机器，路云峰继续瑜伽店的传单设计。

　　安童一经吩咐就钻进后面的小仓库，路云峰倒是有些疑惑：“林哥，这个传单页我不是已经做好了？还是他们又提了新要求？”

　　“云峰，你对你的设计很满意吗？”

　　林昭递过去一张打印完整的传单，是满大街上最常见的那种，几张场馆图教学图铺满了大半篇幅，鲜艳醒目的场馆名字和优惠价，附上一字排开的服务项目和地址联系方式，毫无特色可言。

　　“大家不都是这样做的？”

　　“你给我的，至少也得是你愿意多看几眼、而不是随手扔进垃圾桶的设计。”

　　“可是林哥，我们不是免费给他们设计的吗？”

　　“别浪费了你的才能，免费不等于劣质。”

　　林昭说话的语气很严厉，路云峰也连忙认错。

　　“我知道了，林哥。”

　　“你刚来，慢慢适应，我们虽然只是打印店，但也有口碑要维护。”

　　“林哥，我保证会用心对待每一个活计。”

　　“嗯，去忙吧。”

　　林昭的这一方打印店，其实并不像柏松说的那样只有小，空间足够大，有专门放各种材料的仓库，也有属于林昭的单独的办公室。

　　在安童开始负责接待的活之前，和甲方沟通需求的工作林昭会亲自来做，一个好的设计师，首先得是一个会提问、会明确客户真正需求的人。

　　林昭略感头疼，他的两位员工，一个学不会，一个又有点瞧不上。

　　当然，也只有刚出来工作的人才会对一家可以免设计费的打印店较真，就像云驰那样。

　　林昭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行程，等安童向他汇报完这周预计的营收和耗材后，就拍拍对方的肩膀嘱咐道：“店交给你看了，遇到新客户的问题可以多和路云峰交流。”

　　临走前，林昭也没忘吩咐路云峰：“客户找茬的话，记得多帮帮帮安童。”

　　留下两个面面相觑的人，林昭在自己的店里只待了一上午就离开。

　　上班也有小半个月，路云峰依旧不太适应，忍不住问安童：“林哥一直这样？”

　　“老板有很多事要做，慢慢习惯就好。”

　　4）

　　相比起安童和路云峰在职场上的松弛和幸运，云驰完全是另一番模样，作为刚进入第二个学年的研究生，除了导师的项目要参与，课程教授的报告要写，还有苏怀瑾无时无刻的连环call要回应。

　　“苏学长，咱们能不能再招一个助理？你不能哪里缺人就把我往哪搬，我的时间还没那么自由。”

　　“云驰学弟，作为合格的合伙人，我们还没挣到钱，怎么能不停招人？自从你退出开发组，公司已经多了3个开发人员。”

　　云驰皱眉：“我们又缺钱了？我可以再注资一点。”

　　苏怀瑾立即否决：“不行，我不想再稀释我的股权，而且你已经是单一大股东了。”

　　“我就该做一个单纯的投资人。”

　　“现在后悔也晚了。”

　　云驰用商量的语气说：“要不我以自然人的身份借笔钱给公司？”

　　“不用，导师给我漏了一嘴，这次会议过后，搞不好我们会有新的投资人，所以，宣传这块你得盯紧点。”

　　“成功了的话，再招个人负责市场吧，我请求重回开发部门。”

　　“回去你也不是老大，你愿意？我更想把市场和商务的部分交给你。”

　　云驰愣了一下，才说：“再说吧，我应该还是更适合做个打杂的。”

　　“别小瞧自己啊，只要你愿意，什么都能做好，不然我怎么会一开始就找你一起创业。”

　　云驰笑着反驳：“学长明明是看上了我的钱。”

　　“我说过很多次了，那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我只是在调侃，你怎么比我还敏感。”

　　“你可是我背后的资本，不敢不哄啊。”

　　“前一秒还在把我当牛马使。”

　　“对了，新产品的开发好像也遇到了问题，你要有时间，可以帮忙看看。”

　　云驰干脆利落地拒绝：“谢谢总经理，我没空。”

　　“别闹，他们也是你带出来的，我现在是真的分身无术。”

　　“我一点都不想回忆那段没日没夜写代码的日子。”

　　“辛苦了。”

　　云驰又和苏怀瑾一起回忆了一番初创公司时不容易，辛苦是真的辛苦，但他更珍惜那种共同奋战的情谊。

　　挂断电话后，云驰收好电脑，走出自习室，外面太阳很烈，早晨微冷的空气已被烤出一层热哄哄的味道。

　　还不到午餐时间，云驰径直走向停车区，决定开车去吃顿好吃的烤脑自己。

　　等红灯的间隙，云驰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post。

　　“要兼顾一切真的好难。”

　　长长地叹一口气，云驰给自己一个大大的笑容，在心底给自己鼓劲：“加油，云驰，你可以的。”

　　5）

　　黑色的汽车在路灯变绿的瞬间，逐渐加速驶过正对着校门的路口，加入到拥挤的车道中，最后停在一家意大利自助餐馆门前。

　　云驰端着一盘选好的食物，走向座位区，一眼就看到了正微笑着看他的林昭。

　　礼貌地回给对方一个微笑，正要转身，就见林昭对着他招了招手。

　　云驰收回迈出的脚步，带一点莫名地走向林昭，在对面坐下。

　　“你好。”

　　“好巧。”

　　问好过后，云驰主动介绍自己：“我叫云驰。”

　　“林昭，很高兴认识你。”

　　林昭脸上的笑容很真诚，云驰收起刻意的笑容，坐姿也更放松。

　　桌子一边放了三个空盘，云驰微微有些讶异地问：“你也很喜欢意大利菜？”

　　“这附近就这家味道最正宗。”林昭喝了口冰茶，笑着说：“而且我饭量大，这里很适合我。”

　　云驰微微有点不好意思，附和道：“这里的牛排最好吃，我每次的首选都是它。”

　　“嗯，我看出来了，你先吃饭。”

　　云驰认真切着牛排，不再多言。

　　林昭已经快吃完，手指轻点桌面，慢悠悠地喝着茶，偶尔看几眼埋头把自己吃成小松鼠的云驰。

　　林昭端来一份生鱼片时，云驰刚解决完牛排。

　　“我们运气不错，刚切好的银鲳。”

　　云驰没有拒绝林昭的好意，笑得很开心：“老板的营销策略很成功，每天能否吃到好吃的刺身全凭运气，我敢说很多人都是为此而来。”

　　“你喜欢这个点子？如果特意来一次，但却吃不到不会觉得失望吗？”

　　“不会，就算吃不到这家店也算得上物美价廉，而顶级鱼生是锦上添花的小概率惊喜。”

　　“老板也有可能是故意不订货。”

　　“好的食材本就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

　　“你是个善解人意的食客。”

　　云驰抬头看着林昭：“我其实很疑惑，我们见过吗？你对我有一点自来熟。”

　　“就不能是一见如故吗？”林昭笑着回道：“也算机缘巧合，虽然没见过面，但我确实知道一点你。”

　　“什么巧合？”

　　“不算大事，你也许很快就会发现。”

　　云驰有点莫名其妙：“我不喜欢被故意吊着。”

　　“下次吧，如果我们再碰见，我就告诉你原委，真的是很小很小的事。”

　　心里颇为不爽，云驰直接枪道：“逗弄人是你的专业爱好吗？”

　　林昭晃晃手机，起身离开去接电话，没多久就返回和云驰道别：“抱歉，我有点急事，下次遇见了再说。”

　　“phi要去哪？需要我送phi一程吗？”

　　林昭停下脚步，“你吃完了？”

　　云驰已经放下刀叉站起身，很认真地说：“走吧。”

　　“多谢，送我去附近的地铁站。”

　　“可以。”

　　林昭坐在后座，后视镜里能看到他一直在手机上叮叮当当地发消息，云驰忍不住开口：“phi可以打电话聊，我口很严。”

　　林昭抬头和云驰视线相交，微弯起嘴角：“不是因为这个，只是打字更方便人看懂和执行。”

　　“那就好。”云驰贴心地没有再问什么，林昭更没空和云驰闲聊。

　　一声多谢后，云驰看着林昭大踏步钻进地铁口的楼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满满暗下来。

　　打开手机，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

　　“云驰怎么还不来？订的午餐已经要冷掉了。”

　　“不会又偷偷去加餐了吧？”

　　“我也想离开技术部门，去外面吃好吃的。”

　　“当学生就是好啊。”

　　云驰撇撇嘴，快速回一句。

　　“很快就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