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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消息是随着晨风一起渗进帐篷的。
      丹妮正在给卓戈编发辫,指尖沾着薄荷油。老女仆拉卡夏跪在门边,声音压得比羊绒还轻:“……从东边掠来的那批羊民,有三个倒在了羊圈旁。发热,拉肚子,像喝了脏水的牲口。”
      发辫在丹妮手中顿了顿。她继续缠绕皮绳,目光凝滞在卡奥黑色的长发上。帐篷角落放着她的草药箱,底层压着几卷在潘托斯集市换来的羊皮卷,其中一卷用潦草的瓦雷利亚文记载着“港口热病”。
      “战士们怎么说?”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血盟卫科霍说那是软弱的瘟疫。”拉卡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按老规矩,该在日落前把他们赶进枯骨荒野,让风沙净化不洁。”
      丹妮系好最后一根皮绳。卓戈站起身,铜铃在发辫末端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看向她:“你的羊群,你处置。”这句话的重量很微妙——既是授权,也是测试。如果瘟疫蔓延,责任将挂在她的颈项上。
      她垂下眼睑:“是。不能让软弱的病气玷污战士和马匹。”前世的知识洪水一样涌来,她以为她已经忘却,但它们如同骨和骨髓一样,存在于她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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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离区设在营地西侧的下风口,与最近的马厩隔着三个箭垛的距离。丹妮到达时,三个病人已被草席拖到此处。他们蜷缩在尘土里,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窝深陷得像被掏空的果核。空气中有甜腻的腐臭味,混杂着粪便和绝望的气息。
      几个年轻女仆站在十步外,裹紧头巾的手在颤抖。丹妮没有看她们,径直走向准备好的火堆。铜锅里,清水正在沸腾。她取出煮沸晾干的亚麻布,对折两次,剪出眼洞,系带在脑后打结的动作干净利落。面巾覆上口鼻时,世界的声音忽然变得模糊——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沉重而有规律。
      “看清楚了。”她对女仆们说,声音透过布料显得沉闷而威严,“所有接触病人的布,用后必须投进火里。手要洗到发白,像褪毛的羊皮。”
      她示范:从皮囊倒出清水,搓洗手指每一道褶皱,腕骨,手肘。水是珍贵的,但此刻她泼洒得毫无犹豫。女仆们模仿她的动作,笨拙但认真。有个姑娘在系面巾时打了个死结,丹妮亲手为她解开,重新系好——这个动作被躺在草席上的老牧羊人看在眼里。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病患处理像一场沉默的仪式。丹妮跪在第一个病人身旁——那是个少年,嘴唇干裂出血。她用木勺舀起温水,加了一小撮盐和糖搅匀。扶起少年的动作并不温柔,更像在调整一件歪斜的器具。“喝。”命令简短。少年机械地吞咽,大部分从嘴角流出。她没有擦拭,只是继续喂第二勺。
      轮到老牧羊人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老人自己撑起上半身,双手接过木碗。在喝之前,他深深看了丹妮一眼。那眼神不是感激,而是某种辨认——像在集市的人潮中突然看见了同乡。他用极低的声音,用通用语对身边意识模糊的同伴咕哝:“她在用南方港口的方法对抗魔鬼……”
      丹妮的手指顿住了。面巾遮住了她瞬间抿紧的嘴唇。她没有回应,继续完成喂水的动作,但临走前,她的目光在老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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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里,营地西侧成了透明的禁区。战士们骑马经过时会刻意绕远,但目光总往那个飘着烟的小圈子瞟。他们看见卡丽熙每天日出和日落准时出现,戴着可笑的亚麻布面罩,指挥女仆烧水、换草席、喂药汤。有流言说她还让人收集病患的排泄物深埋——这举动引发了帐篷里的窃窃私语。
      “她在把污秽种进土里。”一个老战士嘟囔。
      “但马厩没有一匹马倒下。”年轻些的反驳。
      丹妮对这些议论置若罔闻。她更多时候站在上风处观察,像牧羊人打量羊群。她注意到老牧羊人是第一个退烧的,也是第一个挣扎着自己起身处理污物的。第四天清晨,当少年也开始喝完整碗糖盐水时,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那天下午,她让拉卡夏去传话:“问那个最老的羊民,他的羊群最初在哪里饮水。病从口入,卡奥的财产不能再受损失。”
      这是一道精心设计的命令——既合情合理,又打开了对话的门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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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牧羊人被带到她帐篷外十步的阴影处。按规矩,他不能直视卡丽熙,只能盯着地面。丹妮坐在矮凳上,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羊皮,手里捏着炭笔。她没让他久跪,开口时直奔主题:“你见过这种病。在哪里?”
      老人肩膀一颤。他的通用语带着浓重的潘托斯口音:“尊贵的卡丽熙……在、在潘托斯港口。水手们从盛夏群岛带来的热病,港口医生让他们喝盐水,隔离病人。”
      “怎么预防?”
      “煮沸所有饮水。处理……处理污物要远离水源。病人用过的器具要用火烤。”他顿了顿,补充道,“还要杀灭苍蝇。医生说苍蝇是魔鬼的小信使。”
      炭笔在羊皮上沙沙作响。丹妮记录的是多斯拉克语符号,简单几笔勾勒出水源、火焰和隔离的图形。“你们这次发病前,羊群在哪里饮水?”
      老人描述了一个浅水洼,就在掠袭地南边的干涸河床。“水是绿色的,有很多蝌蚪……但我们没有选择,卡丽熙。”
      “现在你有选择了。”丹妮放下炭笔,“从今天起,你负责监督所有掠来牲畜的饮水。每天向我禀报。”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分,“用你能听懂的话说:我不需要英雄,只需要不出错的牧人。你做得到吗?”
      老人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像被雨水洗过的燧石,忽然有了微弱的光。“做得到,卡丽熙。”
      “记住,”丹妮站起身,裙摆扫过尘土,“是卡奥的荣耀庇护着他的子民。你能活着,是他的刀锋斩断了病魔的喉咙。我只是执行他的仁慈。”
      她转身回帐前,瞥见拉卡夏正将一小袋晒干的无花果塞进老人手里——这是“问话的酬劳”,合情合理。但袋底还压着两片消炎的柳树皮,用干草裹着,不会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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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天日落,隔离区的火堆终于熄灭。三个病患摇摇晃晃站起,被允许回到最低等的奴隶帐篷。营地没有欢呼,但窃窃私语的内容变了:“卡丽熙的草药比萨满的咒语还有用。”
      “她烧掉那么多布和水……但马厩真的没事。”
      “听说她问出了生病的源头,以后羊群要去更远的泉水喝水。”
      卓戈在当晚的篝火边撕咬着羊腿,忽然对丹妮说:“科霍今天说,你处理污秽的方式,像在部署一场小规模战斗。”
      丹妮为他斟满马奶:“对抗看不见的敌人,更需要纪律,我的卡奥。”
      卓戈盯着跳动的火焰,良久,将腰间一把短匕首解下,放在她膝上。匕首很旧,象牙柄被磨得发亮,是多斯拉克战士送给有智慧的女子的传统礼物。“让你的羊民管好水。”他说,“但别让他们忘记,是谁给了他们喝水的权利。”
      “他们永远不会忘记。”丹妮的手指抚过冰凉的象牙纹路。
      夜深时,她再次抚摸龙蛋。那枚最黑的蛋上,裂缝已蔓延成蛛网。透过缝隙,她感觉到某种有节奏的搏动——缓慢、有力,像远方的战鼓。帐篷外,晚风带来远方的羊铃声,还有一个苍老而谨慎的声音,正在用多斯拉克语向守夜人解释:“明天的饮水点应该再往上游移三百步……”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微笑。
      这场“软弱的瘟疫”没有带走任何生命,却为她带来了两样东西:一个懂得观察、知道感恩的眼线,以及整个营地心照不宣的认知——卡丽熙的智慧不仅能打理帐篷,还能在死亡边缘划出一道安全的界线。而这一切,都包裹在“管理财产、护卫战士”的坚硬外壳里,像龙蛋包裹着火焰,安静地等待破壳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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