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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一
      庆功宴上,肉香和鲜血的味道混杂,丹妮坐在卡奥身边,不时看向盛满马奶的锅子。
      饮酒之后,次日刚醒来的两个小时卓戈卡奥总是沉着脸,丹妮悄悄尝了尝马奶和美酒,连夜晚被卓戈摆弄也毫无知觉。
      于是那之后的每个清晨,丹妮都会早早醒来,用浸了薄荷水的软布为他擦拭脸和手。第一次卡奥嘀咕了什么,但在看到丹妮拿来的薄荷后闭上眼,平躺让丹妮更好地行动。
      甚至在旅程的第二天,她的枕头中已经夹入一种清香的草药,有助于安眠。
      丹妮翻遍书,在迁徙路上和城镇中找到了所需的药材,配好解酒护胃的药粉。
      在卓戈痛饮前,丹妮起身,汗水浸透手掌,她走向大锅,亲手为卓戈盛满第一碗马奶。转身时,指尖的粉末已悄然融入。她将碗高举过头,用清晰的声音说:“愿这碗饮下,我的卡奥明日目光仍能如鹰一般锐利,身躯猎豹一样矫捷!”
      卓戈接受了来自丹妮的好意。一饮而尽。而在卓戈发言时,丹妮微微颔首,神情专注,仿佛在聆听最智慧的箴言。
      等到宴会过半,丹妮悄悄退出帐篷,回到自己的居所。她在火炉边停留片刻,三枚龙蛋仍然静悄悄的,但将手覆盖上后,暖流愈加宏大,现在是海浪一样的形状:它们不久将会破壳而出。
      快了。丹妮扯出一个笑容,她凝视天空中的星子,那么多星辰中,她只认出了北斗七星。
      当深夜卓戈带着满身酒气出现在帐篷中时,女仆们已经备好加了香草热水,在丝绸的床榻上,丹妮为卓戈清理,她或用手指极其轻微地梳理他的发辫,或按摩他后颈的穴位。
      当然,用盐水漱口是不可避免的,丹妮还期待年老之后仍然可以嚼动烤肉。
      卓戈曾经喝了一口,皱眉:“太咸了。”
      丹妮莉丝回答:“我的卡奥,人就像岩石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受到风和光的侵蚀,而对于牙齿,盐水可以如同打磨刀剑一样,减少它的锈蚀。”
      卡奥没有再说什么。
      黑暗中丹妮很快沉沉睡去。
      晨光初现时,卓戈卡奥睁开双眼。
      没有预料中那种熟悉的钝痛——仿佛有钝斧在颅骨内壁缓慢凿击的闷痛,也没有胃袋烧灼翻腾的恶心感。他平躺在丝绸床榻上,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从帐帘缝隙透入的几缕灰白晨光。他眨了下眼,感受着这份不同寻常的清醒。
      记忆如草原上的鹰隼般清晰俯冲而来:昨夜的盛宴、烈酒灼烧喉咙的快意、血盟卫们的狂笑、堆积如山的烤羊骨架……按照惯例,这样的畅饮之后,次日清晨他应当被头痛与暴躁囚禁至少两个时辰,看什么都蒙着一层血色薄雾,连最轻微的铁器碰撞声都如矛刺耳膜。
      但此刻没有。
      他缓慢地转动脖颈——没有僵硬,没有因动作牵引而爆发的刺痛。他坐起身,厚重的铜饰披肩随着动作轻响,声音清脆而不刺耳。帐内空气里残留着昨夜篝火的烟尘味,以及一丝极淡的、清凉的草药气息,像是薄荷,又混合了别的什么。
      目光落在身侧。
      丹妮还在睡。她侧卧着,银发铺散在枕上,那枕头里掺了她不知从哪儿寻来的香草,散发助眠的清香。她的呼吸平稳悠长,一只手还搭在原本属于他的那半张毛毯边缘。卓戈记得昨夜——不,是今晨他醉归时,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她轻柔的擦拭、指尖在他发辫间的梳理、后颈穴位上恰到好处的按压。还有那碗味道古怪的盐水,她坚持让他漱口,说着“岩石与锈蚀”之类的话。
      当时他只觉繁琐,甚至有些不耐。
      但现在,这具身躯的舒适不会说谎。头痛的缺席,胃部的平静,口腔里没有酒肉发酵后的酸腐,反而有一种洁净的微咸余味。这一切,都与这个女人那些细致到近乎琐碎的行为有关——清早的薄荷擦拭、枕中的香草、融入马奶的粉末、睡前的侍奉与那碗盐水。
      这不是偶然。
      卓戈卡奥缓缓下榻,赤足踩在铺着厚毡的地面上。他走到帐边,撩开一道缝隙。营地正在苏醒,远处传来马匹的响鼻与幼童的啼哭。晨风拂面,带着草原露水的清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充盈,头脑清明如被雪水洗过。
      他回头,再次看向床榻上安睡的女人。
      多斯拉克人崇尚力量,信任在刀锋与血泊中铸就。但此刻,一种截然不同的认知,如初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钢铁般的心防。这个女人,没有在战场上为他挡过刀箭,没有在狩猎中与他并肩追逐猛兽,她甚至不是多斯拉克人。然而,她用这些无声的、近乎隐蔽的方式,照料着他最私密也最真实的痛苦——那些连最强悍的卡奥也无法避免的、酒后晨起的折磨。
      她看到了连血盟卫们都习以为常、甚至视为勇武代价的脆弱,并且,她默默修复了它。
      这不是武力,不是谋略,甚至不是言辞的劝谏。这是一种更细微、更持久的东西,像是渗入岩石缝隙的水,看似无力,却能改变内部的构造。
      卓戈放下帐帘,走回榻边。他没有叫醒丹妮,只是站在那里,阴影笼罩着她沉睡的身形。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弯刀的刀柄,又松开。
      信任,在草原上往往以共享猎物或背靠背迎敌来累积。但此刻,这份因“头不痛”而生的、近乎荒谬的踏实感,却在他胸腔里沉淀出一种奇异的重量。它不张扬,却实实在在。
      他转身,走向摆放衣物的支架,开始每日的披挂。动作比以往更利落,心境是许久未有的澄澈。当铜片与皮甲扣合的声音响起时,他心中已有了决定:今夜宴饮,那碗由她亲手递上的马奶,他会如常饮尽。不仅是接受卡丽熙的敬意,更是对这份无声智慧的认可。
      还有盐水,分给他的血。
      帐外,朝阳正挣脱地平线,将万丈金光泼洒在无垠的草海上。新的一天,卡奥的目光,的确如鹰一般锐利。

      二
      草原的季风带着沙砾刮过营地,篝火在黄昏中爆出零星的火星。卓戈卡奥赤裸的上身还蒸腾着白日的汗气,左肩一道新鲜的淤痕在古铜色皮肤上格外刺目——那是与西境卡奥角力时留下的勋章。他盘腿坐在虎皮上,右手撕扯着烤羊腿,左臂却始终保持着略微僵硬的弧度,连举碗时都只用手腕的巧劲。
      丹妮坐在卓戈身边。她观察他三次抬手饮酒的动作:第一次流畅,第二次稍有凝滞,第三次放下时肩胛骨处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女仆们以为卡丽熙在默记卡奥的英姿,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正在丈量疼痛的刻度。
      当月亮升到枯树梢头时,卓戈才允许她拿着浸了薄荷水的软布靠近。他像一座沉默的山岳横卧下来,左肩那道淤痕泛出暗紫。
      丹妮端来的银盆盛来温水——水温是她反复调试过的,既不过热加重肿胀,也不过凉刺激肌肉。她将双手浸入水中,数到三十后才取出,指尖被泡得微微发红。
      “今天的角力,”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叙述一个古老的传说,“我看到你用了三次同样的摔法。前两次如黑鹰俯冲,第三次……”她停顿,掌心虚悬在他肩头上方,“风是否吹动了你的肩膀?”
      卓戈没有睁眼,但喉间发出低沉的哼声。这是默许。
      丹妮的指尖终于落上他的皮肤。触感比她想象中更炽热,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她想起在潘托斯见过的老琴师,那人在调紧琴弦时总会说:“过了某个点,要么弦断,要么木裂。”而丹妮了解这些知识比那更早,早到连身处最深沉的梦境也不会降临。
      她用拇指沿着肌肉纹理缓慢推压,多斯拉克语从唇间流淌而出,像在念诵某种祷文:“这是三角肌……像三股拧在一起的皮绳。现在绷得太紧,需要重新梳理。”
      很早之前丹妮就派女仆去采集金盏花了。那些姑娘赤脚跑遍营地周围的草场,回来时裙摆沾满花粉,怀里抱着成捆的黄色花朵。丹妮亲自筛选——只要完全绽放的花盘,未开或萎谢的都不要。她在帐篷阴凉处铺开羊皮纸,把花瓣一瓣瓣摘下,旁边还晾着薄荷叶。晒制过程中,她每天翻动,像在照料某种脆弱的生命。
      此刻药膏在陶罐中泛着金绿色的光泽。她挖出一块,在掌心焐热,让蜂蜜与油脂融化混合。草药气息弥漫开来时,卓戈的鼻翼轻微翕动。她将药膏敷上淤痕,手掌画着顺时针的圆,力道从羽毛般轻拂逐渐加深,直至感受到肌肉纤维在指尖下开始松弛。
      “过度拉伸的弓弦,”她低语,“若不在战斗后松解,下次射箭时,疼痛会让准星偏离一只野兔的距离。”
      帐篷外传来遥远的马蹄声,某个血盟卫在歌唱。丹妮忽然哼起调子——那是老女仆教她的摇篮曲,歌词讲述草原母亲如何用夜风抚平大地褶皱。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掩盖,但卓戈的呼吸节奏渐渐与她的按压同步。在这个瞬间,她不再是异乡的公主,而成了草原传说里那些拥有治愈之手的萨满。
      次日清晨,卓戈走出帐篷时做了个实验性的动作:将左臂高举过头,缓慢地画了个完整的圆。没有皱眉。他转身看向正在梳理银发的丹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多了五次心跳的间隙。
      丹妮没有回避他的注视,只是在梳理好后平静地递上盛满马奶的碗:“战士的每一分力量,都应用来征服敌人,而不是对抗自己身体的背叛。”
      碗沿上,她昨夜悄悄刻了一道极浅的纹路——多斯拉克符文里代表“韧”的字样:“我是你的卡丽熙,守护你的力量,是我的荣耀。”
      卓戈接过碗时,拇指无意间划过那道刻痕。他没有说话,但在当日的迁徙途中,丹妮的马鞍旁多挂了一个皮囊。她打开一看,里面是晒干的金盏花与薄荷,分量足够用整个雨季。
      那夜她再次检查龙蛋时,最黑的那枚蛋壳上,悄然裂开一道发丝细的缝隙。裂缝边缘,有微光如呼吸般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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