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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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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需要更多木柴,”傍晚,韦赛里斯站在蜡烛边宣布,“而且得辞退两个仆人。”
老骑士躺在床上,脸颊深陷在羽毛枕里。“留下玛尔雅,她照顾丹妮莉丝很用心。”
“但我们付不起了!那个布拉佛斯杂种说下个月的税金要涨——”
“韦赛里斯。”威廉爵士的声音很轻,但依然有某种让少年闭嘴的力量,“记住:恐惧比贫穷更快毁掉一个国王。”
丹妮莉丝侧耳听着他们的争论,她尝试汲取更多知识,关于这片她和哥哥终将一步步丈量的土地。
一个已经灭亡王朝的皇族,在失去保护者的未来不言而喻。她想活着。
咳嗽声树木一样生长,草药的气息慢慢填满了整个红屋。韦赛里斯强迫自己挺直肩膀,他的目光逐渐阴沉,丹妮莉丝则更加卖力地尝试活跃气氛。
一个雨夜威廉爵士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壁炉的火渐渐熄灭时,他的呼吸也同步微弱下去,最终融入雨声。
丹妮莉丝端来早餐时还以为老人睡得特别沉,直到碰到他冰冷的手。
她转身向院子跑去,韦赛里斯在一次刺击后看到了奔跑来的小小的身影,他心里一颤,面无表情。
“哥,爵士他——”
树荫下,围墙的缝隙里,不知何时长出了两三枝白色小花。丹妮莉丝在柴堆上放下一小捧野花。韦赛里斯指节泛白,紧咬下唇。
葬礼简单得近乎潦草。布拉佛斯的神庙收费昂贵,他们只能请来一个流浪修士,在红屋后院梨树下念了段简短的祷文。威廉爵士被火化——这是坦格利安的方式,但柴堆小得可怜,烟雾还没升到树顶就被海风吹散。
真正的死亡在葬礼之后。
在冰冷的蜡烛下,红屋没有弥漫熟悉的面包气息,兄妹两人进入厨房时,所有的银餐具和厨娘一起消失。
丹妮莉丝拽了拽哥哥的裤子:“哥,我们不能这样了。他们会把这里掏空的。”
“嗯,你说的对。”韦赛里斯点头,他找到两块面包,分给妹妹一块,“我们要先下手。”
他们走过被悲伤环绕的房间,从老骑士床下找到武器,钢的重量胜过木头许多,丹妮莉丝握住一把小臂长的匕首,紧紧跟在哥哥身后。
他们先去锁了后门,是丹妮莉丝放玩具的箱子的铁锁,钥匙只在她一个人手中。
十个仆从。韦赛里斯在心里计算,这时候应该有三个还在处理物品,餐厅能困住五个人,刀叉和椅子早早被收起。
他们来晚一步。管家声称去取订做的丧服,一同消失的还有书房里几件镶宝石的墨水瓶。还有一人去了杂货店,带走几套精致的瓷器。
而玛尔雅,那个被要求留下的保姆。她跑来抱着丹妮莉丝哭了很久,说自己在布拉佛斯有生病的母亲必须照顾。丹妮莉丝背着手示意韦赛里斯处理其他人,自己则看着一只蜡烛烧完。
保姆的包袱鼓囊得不自然,许是愧疚,才拖了许久。丹妮莉丝还太小,阻拦不了任何人,韦赛里斯在最后一刻出现,衣服凌乱,还有几道划痕和血迹。
面对持剑的韦赛里斯,保姆颤颤巍巍地摊开了包裹,他们找到几件饰品和母亲的项链。当利刃闪过,丹妮莉丝尖叫:“哥,我们交不起罚款!”
长剑在最后一刻停住,保姆瘫倒在地,韦赛里斯的牙齿撕咬这里的法律,一个字一个字的碾碎,他的眼睛成了暴风雨前海面上那种暗沉、危险的紫,韦赛里斯让保姆签下声明,不会透露一分一毫,否则沦为奴隶。
少年嚼着干硬的面包,看着妹妹,看着这栋突然变得巨大的房子,看着窗外布拉佛斯灰蒙蒙的天空。那一刻,某些东西在他体内凝固了: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寒冷、更坚硬的东西,像龙石岛的玄武岩。也是铁王座上深沉的暗。
忠诚的仆从只剩下一个耳背的老马夫——他留下不是出于忠诚,而是因为无处可去。
“父亲死了,威廉爵士死了,世界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向真龙下跪。”韦赛里斯走过大厅,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从今天起,只有我们两个了,丹妮莉丝。你明白吗?”
“我明白。”丹妮莉丝说,“哥哥,我们还能在这里呆多久?”
脚步声顿了顿,没有回答,两人心知肚明,那取决于收税官何时再次前来。
他们把所有剩下的贵重物品,包括那三颗龙蛋、家族卷轴、以及威廉爵士的佩剑,搬进韦赛里斯的卧室,用床板下的暗格藏好。
用椅子顶住大门,在每扇窗下摆放空陶罐作为简易警报。还有铃铛,绳索串紧,系在楼梯口。
韦赛里斯让丹妮莉丝睡在自己房间的地铺上,后者紧紧握住匕首。“如果有人晚上进来,”他将长剑放在枕边,“你要躲到床底下,不要出声。”
“那你呢,哥哥?”
“我是国王,”少年说,手指因紧握剑柄而发白,“国王保护他的家族。”
深夜,韦赛里斯躺在地铺上睁着眼,听着老屋每一声吱呀、运河每一道水声、远方每一阵犬吠。每一个声音都在他脑中幻化成窃贼的脚步、刺客的呼吸、背叛者的私语。他想起威廉爵士的话:“恐惧比贫穷更快毁掉一个国王。”老人错了,他想。恐惧不会毁掉国王,恐惧会铸造国王——一个时刻警醒、永不信任、永远准备战斗的国王。
清晨,当第一缕光照进房间,韦赛里斯站在同样睁开眼的妹妹身边。“今天我要教你一些东西。更重要的东西。”
他带她到厨房,教她如何用最少的木柴把水烧开,如何辨别面包是否发霉,如何从咸鱼上切下可食用的部分而不浪费。他的教学粗暴且不耐烦,但当丹妮莉丝地切下一块完整的鱼肉时,他生硬地拍了拍她的头。
“很好。现在记住:永远不要完全相信送我们食物的人。永远不要告诉别人我们还有多少东西。永远不要在睡觉前不检查门窗。”
“永远?”
“永远。”少年望向窗外,布拉佛斯的运河在晨光中像一条镀金的蛇,“因为从现在起,全世界都是我们的敌人——直到我们夺回铁王座那天。”
丹妮莉丝看着哥哥的侧脸。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长长的阴影,那些阴影深处,那个曾经会在镜前练习王者姿态的男孩正在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紧绷的、多疑的、将每个善意都视为潜在背叛的守护者怪物。这是这个男孩唯一能做到的事,他稚嫩的肩膀承担起了风雨,而这个幼小的五岁的身躯,还有那标志性的长发和眼睛,在另一片大陆上无时无刻投来的杀手中如何生存?
她必须呆在韦赛里斯身边,这里是目前唯一的港湾。
藤蔓依旧在墙上生长,无花果树依旧结果,但童年的琥珀时光已经凝固、碎裂,只留下尖锐的边缘,在往后每一个饥饿或恐惧的夜晚,默默划破记忆的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