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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织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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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妮的学习很快有了实践的机会。
第三个满月时,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营地里的其他孕妇。这不是刻意的巡视,而是有目的的观察。多斯拉克女人在怀孕期间仍要劳作,直到分娩前几日,这是草原的生存法则:不劳作的人不配分享食物。但丹妮以“需要了解正常孕期的变化,确保我的孩子发育正常”为由,让拉卡夏带她去见那些孕妇。这个理由无可指摘:卡丽熙在为自己的孩子学习,同时也在了解部落其他孕妇的状况,这是负责任的表现。
她见的第一个是血盟卫哈佐的妻子蕾拉。
蕾拉的帐篷在营地西侧,靠近马厩。空气里混杂着马粪、干草和皮革的味道。丹妮到达时,蕾拉正在挤马奶。她怀孕六个月,肚子已经明显隆起,像在单薄的袍子下藏了一个陶罐。她坐在矮凳上,双腿分开,面前是一个木桶。她弯腰时很费力,背部弓起,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挤压母马的□□。母马有些不耐烦,蹄子在地上刨动。
丹妮观察了几次呼吸的时间。她看到蕾拉的小腿和脚踝肿胀,皮肤被撑得发亮,按下去会出现一个缓慢恢复的凹陷。蕾拉的面色苍白,嘴唇缺少血色,呼吸有些急促——只是挤奶这样的轻劳动,就已经让她额头渗出细汗。她提起装满奶的木桶时,手臂在颤抖,不是疲劳的颤抖,而是力量不足的颤抖。
“让我来。”丹妮走过去,从蕾拉手中接过木桶。
这个举动让蕾拉惊慌失措。她猛地站起来,差点摔倒:“卡丽熙!这怎么可以——这是肮脏的活儿,您不能——”
“坐下。”丹妮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她把木桶放在一旁,母马趁机走开了几步。她扶着蕾拉重新坐下,不是温柔地扶,而是稳固地、不容拒绝地扶。“你的脚肿了,该抬高。哈佐为卡奥流过血,他的孩子不该在肿胀的痛苦中生长。”
她让拉卡夏取来温水——不是冷水,温水能促进血液循环。又让另一个女仆拿来盐罐。她示范:让蕾拉把脚浸入温水中,然后抓一小撮盐,轻轻洒在水里。“每天傍晚这样泡一刻钟。”她说,“泡完把脚擦干,垫高睡觉。”
整个过程,丹妮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同情。她的动作精准,语气专业,像一个工匠在指导学徒如何正确处理材料。临走时,她“不经意”地留下一条柔软的羊羔皮——说是前几天清理库存时多出来的,放着也是浪费。其实那是她从自己的储备里特意挑选的,皮子经过鞣制,柔软如绒,没有任何异味。
这个举动有多层含义:对蕾拉而言,是卡丽熙的恩赐(但也是一种压迫:卡丽熙做了奴隶的活儿);对周围所有看见的女仆而言,是示范——卡丽熙在展示“孕妇应该受到何种程度的照顾”;对哈佐而言,是卡丽熙对他忠诚的认可(照顾他的妻儿);对整个部落而言,是一个信号:卡丽熙开始关注孕妇的福祉。
消息传得很快。
几天后,另一个孕妇主动求见。不是通过正式渠道,而是让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她的大女儿——在丹妮帐篷外徘徊。小女孩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泪痕。拉卡夏发现她,问她有什么事,她只是摇头,咬着嘴唇,眼睛不断瞟向帐篷。最后是丹妮自己走出来,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
“你妈妈让你来的?”她问。
小女孩点头,眼泪突然涌出来:“妈妈肚子疼……她说不能麻烦卡丽熙,但是……但是她哭了。”
丹妮让拉卡夏带路。
这个孕妇是去年战死的战士多戈的遗孀,名叫玛托。她的帐篷在营地最边缘,最简陋的那种,毛毡有多处修补,勉强能挡风。帐篷里几乎空无一物:一张破旧的兽皮铺在地上当床,一个陶罐装水,一个小火塘。玛托躺在兽皮上,肚子隆起,但身体的其他部分瘦得吓人——脸颊凹陷,锁骨突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她身边蜷缩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女孩,女孩很安静,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进来的人。
玛托挣扎着想坐起来,被丹妮按住。“躺着。”丹妮说。她观察玛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呼吸浅而快。这不是急症,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孕期的消耗。她肚子里的孩子大约五个月,正是需要大量营养的时候,但母亲自己已经快被掏空了。
丹妮沉默了片刻。她想起多戈——那个战士她有点印象,个子不高,但很壮实,在一次小规模冲突中被长矛刺穿了胸膛。他死的时候卓戈亲自为他举行了火葬,说他是“真正的马民”。
她站起来,走出帐篷,召来负责分配食物的管事。管事是个中年男人,秃顶,脸上总是挂着谨慎的表情。
“玛托,战士多戈的遗孀,怀孕五个月。”丹妮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她每天分到多少肉?”
管事报出一个数字,很小的一块,只够勉强维持生命。
“从今天起,”丹妮说,“所有遗孀和她们的孩子,每日的肉配给增加一份。怀孕的遗孀,再加半份。”她顿了顿,看着管事瞬间睁大的眼睛,继续说,“这不是请求,是通知。你去准备,明天就开始执行。如果有人问,就说——”
她停顿了一下,选择措辞。不能说是“卡丽熙的仁慈”,那太软弱。也不能说是“卡丽熙的命令”,那可能引发抵触。
“就说:这是卡奥的意志。”她最终说,声音沉稳而确信,“战死者的血脉,不该在饥饿中萎缩。战士的血,必须在下一代身上继续奔流。草原记得每一个为她流过血的人,也记得他们的种子。”
这段话的措辞是精心打磨的。它避开了“怜悯”、“照顾”这样可能被解读为软弱的词语,而是使用了“血脉”、“种子”、“继续奔流”这样充满力量和多斯拉克精神的意象。它将丹妮的个人意志包装成了卓戈的意志(或者说,包装成了任何卡奥都应该有的意志),将资源再分配包装成了对战士荣誉的延续。
管事低头称是。他没有质疑,因为质疑这段话就等于质疑多斯拉克战士文化的基础。
玛托离开时,挣扎着跪下来,想吻丹妮的脚。这个动作很突然,丹妮来不及完全避开,玛托的嘴唇已经碰到了她的鞋面——粗糙的皮革,沾着尘土。丹妮立刻弯腰,扶住玛托的手臂,不是温柔地扶,而是坚定地、将她整个人提起来。
“好好活着。”丹妮说,看着玛托的眼睛,“让你的孩子记住父亲的名字,这就够了。”
没有虚假的安慰,没有空洞的承诺。只有一句简单的话,却包含了所有的意义:你的价值不在于你现在的虚弱,而在于你能将多戈的名字、多戈的记忆传递给下一代。这是传承,这是延续,这是草原人最看重的责任。
玛托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深陷的眼眶里涌出,在瘦削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她抱着女儿离开时,背脊似乎挺直了一些。
这只是开始。
丹妮很快发现,通过孕妇,她实际上触及了部落最脆弱也最核心的网络。每个孕妇身后都有一个家庭:有的是现任战士的妻子(她们的丈夫有地位,有话语权);有的是遗孀(她们代表部落对死去战士的亏欠与责任);有的是奴隶但怀了战士孩子的女人(她们处于最底层,但也最可能产生强烈的感激与忠诚)。
关照她们,就是在部落的情感根系中悄悄埋下自己的触须。这些触须现在还很细,很脆弱,但它们在生长。它们在吸收养分——不是食物的养分,而是信任的养分、期待的养分、归属感的养分。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无风的清晨,始于女巫弥丽那句“石中有水”,始于丹妮在铜镜前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如果这具身体注定要成为容器,那么至少,我可以决定往容器里装什么。
现在,她正在往容器里装的东西包括:知识、系统、网络、期待、忠诚。还有时间——三个月,四个月,直到孩子出生。她有足够的时间,将石中之水引导成一条河流,一条能改变地形、滋养土地、承载船只的河流。
水流已经开始渗透石头。接下来,是挖掘河道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