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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第一个盟友 ...


  •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整个卡拉萨,但传递的方式并非呐喊或宣告,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草原通讯方式——目光的交换、手势的微妙变化、女仆们在水井边压低声音的交谈、战士们擦拭武器时短暂的停顿。
      第二天清晨,当丹妮掀开垂幕走出帐篷时,她立即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晨光斜照,营地刚刚苏醒。东边的天空是鱼肚白的底色上涂抹着淡金和玫瑰红,西边还残留着夜色的深蓝。几个早起的战士正在检查马匹的蹄铁,铁锤敲击的叮当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清脆。他们听见垂幕掀动的声音,转过头来——不是突然的转身,而是缓慢地、有意地转动脖颈,仿佛在确认某种重要仪式的开始。
      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不再是从前那种目光。
      从前,战士们看她的眼神是混合的:好奇(这个银发异族女人),评估(卡奥的财产),偶尔有被压抑的欲望(毕竟她是美丽的)。那些目光像手指,试图剥开她的衣服,测量她的价值,计算征服她可能带来的风险与荣耀。
      现在不同了。
      现在他们的目光变得……平整。像打磨过的石板表面,光滑而没有棱角。他们看着她,但视线并不真正聚焦在她脸上,而是停留在她小腹前方的空气里,仿佛那里已经有一个隐约的轮廓。那是一种混合着敬意与距离感的注视——仿佛她不再是一个可欲望的个体,而是一个正在孕育神圣之物的容器。容器的材质是珍贵的(象牙?玉石?),容器的形状是完美的(符合某种古老的比例),但终究是容器。重要的是容器里的东西。
      一个老战士经过她面前。他头发花白,左脸颊有三道平行的疤痕,疤痕已经发白,像干涸的河床。他看见丹妮,脚步没有停,但右手抬起来,握成拳,在左胸心脏的位置轻轻叩击了三下。不是敷衍的一下,而是三下,每一下的力道和间隔都完全相同:笃、笃、笃。声音闷在厚厚的羊皮袄里,几乎听不见,但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句子。这是多斯拉克战士对孕育勇士的母亲的礼节。他做完这个动作,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半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继续前行,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日常仪式。
      丹妮没有点头,也没有微笑。她接受了这个致敬,像山接受雨的洗礼——不动,不躲,只是存在。
      就连血盟卫科霍——那个曾质疑她处理瘟疫方式的老战士——也在一次迁徙途中特意放慢马速,与她并行了一段。
      “我第一个儿子出生时,”科霍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声音粗粝如砂纸,“我妻子在分娩时唱起了战歌。她说,既然孩子要从血与痛的战场来到世间,就该听些勇士的声音。”他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你的帐篷需要额外的守卫吗?有些流浪的野狗,闻到孕妇的气味会变得大胆。”
      丹妮摇头:“我的帐篷有卡奥的旗帜,这就够了。”
      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科霍从未主动对她说过这么多话。
      回到帐篷时,年轻女仆们的殷勤变得具体而微妙。从前她们也服侍她,但总带着某种观望的态度——这个卡丽熙能在这个位置坐多久?她懂得草原的规矩吗?她会成为另一个很快被遗忘的异族女人吗?
      现在不同了。最明显的表现是她们开始竞争。
      早晨梳洗的热水,不再是随便哪个女仆端来,而是由拉卡夏亲自监督温度,再由一个叫希琳的年轻女孩用铜盆端进来。希琳只有十五六岁,脸颊上有雀斑,手指因为常年浸泡在碱水里而发红开裂。她放下铜盆时,动作格外轻,水面的涟漪很小,几乎没有溅出。她退到一旁,垂手站着,但眼睛偷偷抬起,观察丹妮的反应。
      早餐的羊肉粥,分量明显多了一小勺。不是满满一大碗的粗鲁堆积,而是恰到好处地堆成一个小丘,旁边还多了一小碟蜂蜜渍过的野莓——这不是常规的配给,应该是某个女仆用自己的份额换来的。丹妮舀起一勺粥,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吃了野莓,酸甜的汁液在口中炸开。她什么也没说,但吃完了所有食物。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女仆们开始在她身上押注。她们用微小的服务、额外的食物、细致的照顾来投资,期望未来的回报。也许是在“未来卡奥的母亲”身边有一个更稳固的位置,也许是她们的家人能得到更好的差事,也许只是生存的保障。
      中午时分,孕吐如期而至。
      这一次比前几天更剧烈。丹妮刚吃完一小块面饼,胃里就翻涌起来。她迅速走到角落,拉卡夏已经准备好了铜盆——不是普通的铜盆,而是内壁镀锡的那种,更容易清洗,也不会留下异味。她跪下来,双手扶着盆沿,呕吐物冲出口腔时带着酸苦的气味。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胃部肌肉的痉挛,食道的灼烧,还有喉咙深处那种无法控制的、原始的生理反应。
      呕吐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结束后,拉卡夏递上温水让她漱口,又用湿布擦拭她的额头——布是温的,不是冷的,冷布会刺激毛孔收缩,可能引发头痛。这些细节是拉卡夏自己观察总结的,还是有人教她?丹妮不确定。
      她漱完口,看着铜盆里晃动的水面。水有些浑浊,倒映出帐篷顶部模糊的阴影,还有她自己扭曲的脸。她盯着那水面,思绪开始沉淀,像沙粒在河床上缓缓沉降。
      部落的初级医疗与妇幼保健系统。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跳出来的,而是从水面的倒影中慢慢浮现的,像一个从深水浮上来的气泡。多斯拉克人鄙视软弱——发烧是软弱,腹泻是软弱,怀孕后期的行动不便也是软弱。但他们尊重智慧——识别草药治疗战伤的智慧,预判天气选择迁徙路线的智慧,在谈判中为部落争取最大利益的智慧。
      她需要将“照顾弱者”重新定义为“保护部落战斗力再生产的智慧”。这不是慈善,是投资。每一个健康出生的婴儿,都是未来的战士或生育更多战士的母亲。每一个顺利度过孕产期的女人,都能继续为部落劳作、生育、维持家庭的运转。减少非战斗减员,就是增强部落的长期实力。
      这个系统的核心不是她本人,而是可复制的知识。
      当天下午,她决定拜访弥丽。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计算的时间点选择:消息已经发酵整整一天,部落各阶层的初步反应她已经收集(战士的敬意、女仆的殷勤、科霍的暗示),卓戈的态度已经明确。此刻行动,显得沉稳而非急切,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举措”,而不是“慌乱中的求助”。
      如果这具身体注定要成为容器,那么至少,她可以决定往容器里装什么。
      女巫的帐篷在营地的边缘,靠近处理动物内脏和废弃物的区域。这里的空气味道复杂:干草药和陈年香料的辛香,某种动物油脂的腥腻,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得发腻的腐败气息——可能是某种用于保存标本的液体。帐篷是暗褐色的,布料因为常年烟熏而变得坚硬,像风干的皮革。
      弥丽正在研磨某种黑色的根茎。她坐在一个矮凳上,面前摆着一个石臼,石杵握在她枯瘦的手中,有节奏地上下撞击:咚、咚、咚。声音单调而沉重,像某种古老的心跳。她没有抬头,但丹妮知道她早就听见了脚步声。
      “我想要学习。”丹妮站在帐篷入口处,光线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弥丽抬起眼皮。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完全是浑浊的,眼白泛黄,瞳孔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她打量着丹妮,目光从银色的头发移到平坦的小腹,再移回脸上。这个过程持续了九次完整的心跳。
      “卡丽熙想自己当接生婆?”声音嘶哑,像沙砾摩擦。
      丹妮走进帐篷,在铺着兽皮的矮凳上坐下。凳子很矮,她需要稍微弯腰,这个姿势让她的视线与弥丽平行。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环顾帐篷内部:墙上挂着成捆的干草药,颜色从枯黄到深绿到暗紫;架子上摆着陶罐和皮囊,上面用某种颜料画着简易的符号;角落有一个小火塘,上面架着小陶锅,锅里炖着什么东西,冒着微弱的热气。
      “我想知道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被蒙着眼睛走过刀阵的,只有奴隶。我不当奴隶,即使是对自己的身体。”
      这句话让弥丽停顿了片刻。石杵悬在半空,黑色的根茎碎屑从边缘缓缓落下。然后,女巫发出一声笑。然后,她发出一声像风吹过枯骨的笑声。它在两个聪明女人之间建立了共谋感:我们都是知识的掌握者,而非无知的承受者。
      “石中之水开始思考了。”弥丽放下石杵,挪动身体——她的动作很慢,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从帐篷角落拖出一个陈旧的皮囊,皮囊表面已经磨得发亮,边缘的缝线多处开裂。她解开系绳,倒出一堆干枯的植物:叶子蜷曲的,根茎扭曲的,花朵压扁后依然能看出形状的。
      她拿起一片灰绿色的叶子,边缘有锯齿。“这是羊蹄草。”她说,“煮水喝,可以缓解孕吐。水要煮到颜色变成浅黄,不能太深。早晨喝一小碗,晚上喝一小碗。但小心剂量——”她抬起眼睛,盯着丹妮,“太多会让子宫寒冷。寒冷的孩子长不好。”
      丹妮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羊皮纸。炭笔是她自己烧制的,柳树枝在封闭的陶罐里闷烧,得到硬度适中的黑色芯子。羊皮纸是上次从商队那里换来的,已经用了一小半。她开始记录:画下叶片的形状,标注多斯拉克名称“哈拉格”,旁边写上“缓解孕吐,剂量需控制”。
      弥丽起初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又像在测试面前这个年轻女人是否真的能跟上。她拿起一根暗红色的、手指粗细的根茎:“这是红砂根。分娩时含在舌下,不要嚼碎,让它慢慢融化。能保持清醒,还能……减轻一些痛苦。”
      丹妮画下根茎的形态,标注“红砂根,分娩用”。她抬起头:“如果含得太多呢?会怎样?”
      弥丽眼中闪过一丝什么。惊讶?还是欣赏?“舌头会麻木,喉咙会发紧。如果吞下去,心跳会变快,像奔跑后的马。所以只能含,不能吞。”
      “怀孕早期能用吗?”
      “不能。早期用了,可能让孩子……躁动不安。”弥丽顿了顿,“你知道‘躁动不安’是什么意思吗?”
      丹妮点头。她不知道这个词在多斯拉克医学里的具体指代,但能猜到大概:可能是胎动异常,也可能是早期流产的隐晦说法。
      学习过程就这样持续。弥丽展示一种植物,说明用途、剂量、禁忌。丹妮记录、提问。她的问题很精准:“这种草只在什么季节采集?”“晒干和阴干的效果有区别吗?”“如果找不到这种,能用什么代替?”
      这些问题让弥丽逐渐放慢了节奏。她不再只是陈述,开始解释背后的逻辑:“羊蹄草要在开花前采集,开花的能量已经去了花朵,叶子就没用了。”“晒干的药性烈,阴干的药性缓。急症用晒干,调理用阴干。”“如果找不到红砂根,可以用少量的薄荷叶代替,但效果只有三成,而且不能止痛,只能提神。”
      “你怎么知道这些?”丹妮在一次间歇时间。火塘上的陶锅发出轻微的咕嘟声,蒸汽从盖子边缘溢出,带着一种苦涩的香气。
      弥丽的眼神飘向帐篷外,仿佛能看到遥远的过去。“我曾是拉扎林人的奴隶。”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侍奉他们的医师。医师是个老人,快要死了,他把知识教给我,说知识比自由更长久。”她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束干花,花瓣早已失去颜色,只剩下脆弱的骨架。
      “他教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种植物一种植物地认。他说,知识比自由更长久。自由可以被夺走,但知识一旦进了脑子,就谁也拿不走了。”她收回目光,看向丹妮,“后来我的卡拉萨被卓戈的父亲击溃,我成了战利品。但知识还在。”
      那天丹妮离开时,弥丽送给她一小包用亚麻布包好的薰衣草。“睡前放在枕边。”女巫说,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是耳语,“你的孩子……会改变很多事情。石头裂开时,水流向哪里,没人能预测。”
      丹妮接过布包。薰衣草的香气透过布料渗出,清冷而宁静。她听懂了暗示。丹妮回答:“水流会滋养它流经的一切。智慧的引导能让它流向需要的地方。”
      这是承诺,也是邀请。
      弥丽没有点头,也没有微笑。但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似乎清澈了一些,浑浊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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