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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杀青后 ...

  •   杀青后的日子,像被调成了0.75倍速。没有凌晨四点的妆发,没有一遍遍NG的压力,没有湿透的戏服和永远背不完的台词。林薇睡到日上三竿,趿拉着拖鞋在公寓里晃荡,点外卖,看积压的影碟,把绿萝的叶子擦得发亮。霞姐来过几次,带来一沓沓新剧本和合作意向书,语气兴奋:“薇啊,咱们这回是真的有选择了!”

      选择。这个词曾经那么遥远,现在触手可及。可林薇翻着那些本子,古偶、现言、职场、悬疑,角色从傻白甜到女强人应有尽有,她却总觉得隔了一层。那些纸页上的悲欢离合,似乎都比不上柳含烟在雨中的那场恸哭来得真切。偶尔,她会无意识地摩挲右手腕——那里曾经因为练剑留下过一片淡青,如今早已消退,只剩皮肤下隐约的记忆。

      还有……关于那个人的记忆。

      谢忱的微博再没有更新与剧组相关的只言片语。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遥不可及的符号,出现在时尚盛宴的红毯通稿里,出现在国际品牌代言的高清广告中,每一帧都完美得像橱窗里的人偶,精致,也冰冷。

      林薇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条时间几乎重叠的微博转发。巧合,只能是巧合。难道顶流还会专门盯着她的小号不成?荒谬。

      她把更多精力投入到挑选下一部作品上。最后,她选定了一部小众文艺电影,导演以风格细腻著称,剧本扎实,她演一个在故乡与他乡之间徘徊的年轻女画家。片酬不高,拍摄地在一个偏远的南方小镇。霞姐有些犹豫,但看到林薇眼底久违的、属于对角色本身的渴望光芒,还是点了头。

      进新剧组前,有个不得不参加的行业酒会。品牌方举办,半商务半社交,到场多是导演、制片、知名演员和时尚圈人士。霞姐千叮万嘱:“低调,但也要适当亮相。你现在有热度,但根基不稳,去混个脸熟,看看有没有好机会。”

      酒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顶层的空中花园。衣香鬓影,水晶灯折射着璀璨的光,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水、酒精和鲜花的混合气味。林薇穿了一条不出错的烟灰色缎面长裙,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她跟在霞姐身边,微笑着,点头,寒暄,接受一些或真或假的恭维,说着一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林薇?演柳含烟那个?演得真不错,小姑娘有灵气。”
      “听说张导很欣赏你,下次有机会合作啊。”
      “哎呀,你和谢老师那场雨戏,我在监视器后面看都揪心……”

      谢忱的名字被提起时,她嘴角的弧度都僵了一下,但很快用举杯抿酒的动作掩饰过去。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像个真正的、正在上升期的演员,而不是那个因为一场滑稽热搜被命运突然拽到聚光灯下的幸运儿(或者说倒霉蛋)。

      直到她转身去取香槟塔旁的小点心,试图填补一下空泛的胃和更空泛的社交对话时,听到了旁边立柱后传来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靠什么上的位还不清楚?‘鸭脖CP’,呵,真会炒作。”
      “听说在《剑影浮生》剧组,谢忱对她可‘照顾’了,休息室都挨着。”
      “张导那戏,女二号本来定了XX,临开机换成了她,啧啧……”
      “长的是不错,也会演,可惜啊,心思不用在正道上。这种靠歪门邪道上来的,走不远。”

      那声音不算太陌生,是某个常演反派女配、有些资历但一直不温不火的女演员。话语里的恶意,像淬了冰的针,细密地扎过来。

      林薇捏着银质小叉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盘子里精致的慕斯蛋糕瞬间失去了所有味道。周围的喧嚣、灯光、音乐,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那些她以为随着杀青已经远去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眼光,原来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个场合,包装得更加“体面”,也更加恶毒。

      她站在原地,进退不得。血液一点点往头上涌,脸颊却冰冷。她想转身走开,假装没听见,可脚步像被钉住。她想冲过去质问,用最激烈的言辞反驳,可理智告诉她,那只会让场面更难堪,坐实她“急赤白脸”、“心虚”的罪名。

      就在那股冰火交煎的窒息感快要将她淹没时,一道高大身影,带着熟悉的、极淡的雪松气息,毫无预兆地切入她的视野边缘,也挡住了那些低语传来的方向。

      林薇呼吸一滞,猛地抬头。

      谢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他今天穿了身剪裁极佳的墨蓝色丝绒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少了几分荧幕上的疏离感,多了些慵懒的矜贵。他手里端着杯琥珀色的酒液,没看她,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的乐队,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些低语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谢忱像是这才注意到身边有人,微微偏过头,视线极其自然地从她脸上掠过,在她手里那盘几乎没动的蛋糕上停顿了零点一秒,然后,用那种惯常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开口:

      “这里的覆盆子巧克力塔不错。”

      林薇脑子嗡了一声,完全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覆盆子?巧克力塔?

      谢忱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径自抬手,招来附近侍者,从托盘上取了一块点缀着鲜红覆盆子和金箔的精致甜点,然后用指尖,将那个小小的、装着巧克力塔的骨瓷碟,往她手边推了推,动作随意得像是顺手为之。

      “尝尝。”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林薇僵直地垂下眼,看着那块突然出现在自己盘子旁边的巧克力塔。浓郁的可可香气混合着微酸的莓果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他……他这是在干什么?帮她解围?用一块甜点?

      可是,他听到了吗?听到了那些话吗?还是只是……恰好路过?

      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心跳得像擂鼓。周围似乎有不少目光隐晦地投了过来,带着探究和惊讶。谢忱主动和女演员搭话,还推荐甜点,这本身就已经足够引人遐想。

      “谢谢……谢老师。”她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忱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没再看她,也没再看柱子后面那两个早已噤若寒蝉的女演员。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然后,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

      距离陡然拉近,林薇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雪松尾调,混合着一点淡淡的酒气。他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磁性,和一丝……几乎像是戏谑的微妙意味:

      “林老师,”他顿了顿,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下次被狗吠,记得,要么走开,要么——”

      他的话语在这里停住,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空白。

      林薇浑身一颤,猛地抬眼看他。

      谢忱已经直起身,拉开了距离。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揶揄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再说下去,也没解释那个“要么”后面是什么。只是朝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像是完成了某个礼节性的社交动作,然后便转身,步履从容地融入了不远处另一群正在谈笑风生的制片人和导演之中。

      留下林薇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可笑的小叉子,面前摆着一盘慕斯和一块巧克力塔,耳朵里回响着他那句低语,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

      狗吠……

      他果然是听到了。不仅听到,还用这种方式……替她挡了回去。

      那块覆盆子巧克力塔,像一个小小的、甜蜜又烫手的盾牌,横亘在她和那些恶意之间。

      酒会接下来的时间,林薇一直有些魂不守舍。霞姐过来低声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谢忱再没往她这边看过一眼,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集从未发生。但林薇能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打量她的目光,少了许多之前的轻蔑和揣测,多了几分谨慎和探究。

      提前离开酒会,坐进车里,摇下车窗让夜风吹拂滚烫的脸颊,林薇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拿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搜索框,输入“覆盆子巧克力塔”,后面跟着酒会酒店的名字。

      跳出来的图片,和她今晚看到的一模一样。是那家酒店甜品台的招牌,据说是一位米其林甜品师的杰作,每天限量供应,很受欢迎。

      所以,他真的是……随口推荐?

      还是……

      她摁灭手机,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了眼睛。

      新戏开机,林薇一头扎进了那个潮湿、宁静、弥漫着植物清气的南方小镇。这里时间流淌得慢,剧组氛围也轻松许多。她每天素面朝天,穿着舒适的棉布裙子,跟着导演和当地请来的画家学习调色、观察光线,试图触摸那个女画家敏感而孤独的内心世界。

      偶尔收工早,她会沿着镇子后面的小河散步,看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手机信号时好时坏,正好让她隔绝了大部分外界信息。只有霞姐定期打电话来通报情况:《剑影浮生》后期制作顺利,预计明年暑期档上映;有几个不错的代言在接触;之前酒会上某个制片人递来的本子,她觉得可以考虑……

      生活似乎正朝着她曾经期待的方向稳步前行。如果没有偶尔午夜梦回,看见那双在酒会灯光下深邃的眼睛,和那句压在耳边的低语。

      杀青前一周,小镇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林薇下午没戏,窝在客栈二楼的公共露台看书。雨滴敲打着芭蕉叶,发出清脆又安宁的声响。露台另一头,几个剧组的年轻场务和当地帮忙的阿姨凑在一起,用一部平板电脑外放看着什么,不时发出惊叹和笑声。

      “哇!谢忱这眼神!绝了!”
      “这打戏,行云流水啊,不愧是提前特训了半年!”
      “预告片就这么带感,上映了我一定要去看IMAX!”

      林薇翻书的指尖顿住了。《剑影浮生》的预告片……发布了?

      她应该继续看她的书,或者起身回房间。可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边传来的每一丝声响,混合着雨声,敲打在心尖上。

      终于,那边的观看似乎告一段落,阿姨们开始讨论晚上吃什么,场务们则兴奋地聊着预告片里的细节。

      一个年轻的场务女孩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谢忱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颜值演技气场没得挑。不过……你们发现没,预告片里柳含烟的镜头虽然不多,但那个雨中回眸,还有最后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带感啊!跟谢忱对戏一点都不输阵!”

      “你说林薇啊?她演技是挺好的,以前都没发现。”另一个男孩接话,“而且听说在组里特别拼,一点架子没有。跟那些传闻……不太一样。”

      “传闻能信几分?娱乐圈真真假假的。”年纪稍大的场务组长叹了口气,“不过,这姑娘看着是踏实演戏的料。这次机会抓住了,以后路能宽不少。”

      他们的交谈很随意,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率,没有酒会上那些精心包装的恶意,更像是一种就事论事的观察。

      林薇低着头,书页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那几句简单的评价,像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渗入她被反复灼烧又冰冻的心田。不是夸赞让她动容,而是那种剥离了绯闻、剥离了揣测、仅仅聚焦于“演员林薇”和“角色柳含烟”本身的讨论。

      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挣扎出来,给潮湿的小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露台上的人陆续散去。

      林薇合上书,走到栏杆边,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湿润的空气。远处青灰色的屋檐滴着水,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回到房间,打开那个信号时断时续的手机,连上客栈微弱的Wi-Fi,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微博。

      热搜上,#剑影浮生首支预告#赫然在列,后面跟着“沸”字。

      她点进去,跳过那些喧闹的粉丝控评和营销号搬运,找到了官博发布的原始视频。

      按下播放。

      恢弘又带着杀伐之气的音乐响起,水墨般的画面展开,快节奏的剪辑将权谋、江湖、爱恨一一呈现。谢忱的镜头最多,或白衣执剑,或黑袍染血,每一个眼神都充满故事。而她,柳含烟,只出现了几个短暂的瞬间:廊下安静行礼的侧影,月下抚琴时微蹙的眉头,雨中绝望又决绝的回眸,以及……预告片最后,她站在一片废墟前,对着虚空,露出的那个似悲似喜、复杂难言的表情特写。

      那个镜头只有两秒,却仿佛凝聚了柳含烟一生的挣扎与蜕变。是她拍那场戏时,情绪最饱满、自己也最满意的一条。

      官博下的评论飞速刷新。

      除了粉丝的欢呼,也开始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
      【柳含烟那个回眸我鸡皮疙瘩起来了!林薇演得可以啊!】
      【最后那个笑绝了,明明在笑,感觉比哭还痛。】
      【之前光顾着吃鸭脖的瓜了,没想到这妹子真有东西。】
      【演技派终于被看到了!期待正片!】

      当然,依旧有夹杂着“鸭脖”、“炒作”字眼的评论,但比起之前铺天盖地的玩梗和质疑,这些专注于角色和表演的声音,像穿透乌云的微光,虽然微弱,却让她冰封的胸腔,感受到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她退出微博,没有转发,也没有评论。只是把手机放到一边,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被暮色吞没。

      小镇的夜晚来得早,很快,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倒映在湿润的街面上,一片静谧的安宁。

      几天后,林薇在小镇的戏份全部杀青。这次没有大雨,没有厚重的戏服,只有导演和剧组同事简单的拥抱与祝福。她收拾好行李,告别了这个给予她短暂宁静的地方。

      回程的飞机上,她靠着舷窗,看下方云海翻腾。霞姐在旁边的座位上,拿着平板电脑,低声跟她确认接下来的行程:一个访谈节目,一个时尚杂志内页拍摄,还有几个剧本需要最终敲定。

      “对了,”霞姐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表情有点微妙,“还有个事……一个挺有名的生活类综艺,想邀请你做飞行嘉宾。录制地点在……江城。”

      林薇睫毛颤动了一下。江城,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辣味王”鸭脖的总部所在。那晚路灯下,她啃的就是这个牌子。

      “综艺主题是什么?”她问,声音平静。

      “好像是……探寻城市记忆,寻找地道美食之类的。”霞姐观察着她的神色,“我知道你不想再跟‘鸭脖’扯上关系,但这个综艺口碑很好,收视率也高,嘉宾阵容不错。而且……他们这次好像还请了位重量级的神秘嘉宾。”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云层之上,阳光炽烈耀目。

      飞机穿越气流,微微颠簸。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昏黄路灯,廉价的真空包装,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的刺痛,温热的红糖姜茶,酒会上他靠近时淡淡的雪松香,还有那句压在耳边的、带着微妙温度的低语——

      “下次被狗吠,记得……”

      记得什么?

      飞机平稳落地,舱门打开,城市熟悉而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

      林薇跟着人流走下舷梯,踏上机场廊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霞姐刚刚转发过来的综艺正式邀请函,附带着更详细的策划案。

      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没有立刻点开。

      而是抬起头,看向廊桥尽头,那片被城市灯火映照成暗红色的、广阔而未知的夜空。

      心底某个角落,那杯红糖姜茶残留的暖意,和预告片里柳含烟那个复杂的微笑,无声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种缓慢滋长、却不容忽视的预感。

      有什么东西,似乎真的要不一样了。

      《城市漫游者》的节目策划案做得很精致,拍摄主题是“舌尖上的记忆”,聚焦不同城市最具人情味的地道吃食,挖掘美食背后的人与故事。林薇那一期安排在她老家江城,流程包括探访老字号、品尝特色小吃、与本地食客互动,最后有一个“寻找童年味道”的环节,嘉宾需要根据线索,找到对自己有特殊意义的一种食物。

      很温情,也很容易出彩的设定。如果忽略“江城”和“童年味道”这两个关键词可能引发的联想。

      霞姐把利弊分析得很清楚:“节目组找你,肯定有‘鸭脖’热度这方面的考虑,但这也是把双刃剑。处理得好,能把你从那个搞笑热搜里拽出来,立一个‘不忘本’、‘真实接地气’的形象。处理不好……可能又被贴上标签。至于那位‘神秘嘉宾’……”她顿了顿,“我打听了一圈,口风很紧,只知道咖位不小,很可能也是江城籍,或者跟江城有渊源的艺人。”

      林薇看着策划案上“童年味道”那四个字,眼前闪过的是老旧居民楼下的卤味摊,是父亲下班后总会带回来的、用油纸包着的麻辣鸭脖,是一家人围着小小的折叠桌,她被辣得嘶嘶吸气、父母笑着递水的画面。那味道,是家的,是安定的,是琐碎日常里的温暖。后来父亲病逝,家散了,那味道就成了记忆里蒙尘的琥珀,辛辣底下,是再也不敢轻易触碰的酸楚。

      她不是为了配合节目组去“表演”寻找,她是真的,有点想那个味道了。哪怕会牵扯出那些乱七八糟的联想。

      “接吧,霞姐。”林薇合上策划案,声音平静,“我知道该怎么做。”

      录制当天是个晴好的周末。林薇轻装简从,只带了助理小唐。节目组派来的跟拍导演是个活泼的年轻女孩,叫柚子,见到林薇就很兴奋:“薇姐!我超喜欢你在《剑影浮生》预告片里的那个眼神!待会儿咱们放轻松拍,就像平时逛吃逛喝一样!”

      第一站是江城有名的百年早餐店,生煎包和豆皮一绝。林薇熟练地用当地方言点单,跟拼桌的老街坊用方言唠家常,说起小时候为了吃一口刚出锅的生煎,上学路上绕远道还被妈妈念叨的趣事,眼神里闪着真切的光。镜头捕捉下她咬开生煎时被汤汁烫到、却一脸满足的生动表情,柚子在一旁连连点头。

      接着是藏在深巷里的藕汤馆、老手艺人的糖画摊、傍晚才开始营业的烧烤排档……林薇的状态越来越松弛,不是那种对着镜头的表演性松弛,而是回到熟悉环境后自然的舒展。她会给做糖画的老爷爷打下手,会跟烧烤摊主讨论火候秘诀,会在吃一碗热辣滚烫的糊汤粉时,鼻尖冒出细小的汗珠,笑得毫无形象。

      节目组想要的那种“烟火气”和“真实感”,她不经意间就呈现了出来。连原本可能想借“鸭脖”搞点事情的编导,看着监视器里那张在食物热气中显得格外生动柔软的脸,也暂时按下了小心思。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按照流程,该进行最后一个环节——“寻找童年味道”。柚子递给林薇一个信封。

      “薇姐,这是根据我们前期了解和一点点‘情报’,为你准备的线索。你需要根据线索,找到对你而言最有童年记忆感的食物。找到后,我们会有一个简单的访谈。”柚子眨眨眼,“放心,不会太难。”

      林薇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卡片,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辣味启蒙,街角重逢。七年前,旧滋味。”

      林薇盯着那行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七年前……是她刚出道那年,也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一年。那时她跑龙套,租住在江城最老旧的片区,楼下就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王记辣味”,她赚到第一笔像样的片酬后,跑去那里买了一大包鸭脖,一边吃一边哭,哭完了,好像才有力气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节目组……连这个都挖到了?还是巧合?

      “街角重逢……”她喃喃念着,脑海里浮现出那条熟悉的、狭窄的、路灯昏暗的街道。王记辣味就在街角,小小的门脸,红底白字的旧招牌,永远飘着浓郁的卤香。

      “我知道是哪儿了。”她抬起眼,对柚子说。声音还算平稳,但眼神里细微的波动,没能完全逃过镜头。

      节目组的车将她送到那片老城区外围。剩下的路,需要她自己走进去,镜头会跟随记录她的寻找过程。

      夜色已浓,老城区的夜晚热闹得晚。狭窄的街道两旁是各种小店,水果摊、理发店、五金杂货、飘着香气的宵夜档口,人声嘈杂,电瓶车铃声响个不停。昏黄的路灯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薇走在前面,小唐和节目组跟在几步之后。越往里走,街道越窄,灯光越暗,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复杂的老城区气息就越浓——潮湿的、带着点霉味,混合着油烟、食物、以及一种说不清的、陈旧生活的味道。

      她的心跳,在渐渐加快。不是因为镜头,而是因为近乡情怯。这条街,承载了她太多狼狈又坚韧的时光。

      拐过一个弯,前方就是那条更小的岔路,王记辣味就在岔路口的街角。她已经能隐约闻到那股独特的、混合了数十种香料的卤味香气,霸道地穿透其他气味,钻进鼻腔。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然而,就在她即将走到岔路口时,前方略显空旷的街角空地旁,那盏格外昏暗的路灯下,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这边,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长裤,双手插在兜里,微微仰头,看着王记辣味那块旧招牌。招牌下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晰优越的侧脸线条,和高挺的鼻梁。

      只是一个剪影。

      林薇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起来,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不可能。

      怎么会……

      那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微微侧过身,目光投了过来。

      隔着七八米的距离,隔着昏暗的光线和稀薄的夜雾,隔着身后节目组骤然屏住的呼吸和几乎要凝滞的空气,林薇对上了那双眼睛。

      深邃,平静,在陋巷昏灯下,却仿佛敛着整个夜空的微光。

      谢忱。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就是那个“神秘嘉宾”?江城籍?不对,她记得资料里谢忱是北方人。跟江城有渊源?从未听说过。

      大脑一片空白。节目组策划案、霞姐的叮嘱、自己预设的所有应对方案,全部失效。她像是突然被抛回了那个杀青宴后的夜晚,站在陌生的路边,狼狈不堪,而他从天而降。

      谢忱看到她,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甚至极轻微地挑了下眉,像是“果然来了”的确认。然后,他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步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气场,让跟在林薇身后的节目组人员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让,镜头却忠实地推近,对准了两人。

      他在林薇面前一步远站定。离得近了,能看清他卫衣帽子下漆黑的发梢,和比荧幕上看起来更清晰的下颌线。他垂眼看着她,目光在她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看向她身后严阵以待的节目组,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么巧,林老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嘈杂,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清冽质感,“也来……找记忆?”

      林薇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在不受控制地发烫,指尖冰凉。巧?这怎么可能巧?!

      柚子导演在一旁激动得快要晕过去,捂着嘴,用眼神疯狂示意摄影师稳住。大爆点!绝对是节目开播以来最大的爆点!谢忱!活的谢忱!居然出现在他们的街头寻访环节!还和林薇“偶遇”!

      林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谢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现在是在录制节目,无数镜头对着。她不能失态。

      “……谢老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好巧。您这是……”

      “听说这里的辣味不错,”谢忱接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目光转向旁边王记辣味那不起眼的门脸,“来尝尝。”

      他说着,竟真的迈步朝王记辣味走了过去,仿佛只是顺路经过,临时起意。

      林薇僵在原地,进退两难。跟上去?显得太刻意。不跟?这是她的任务环节,而且……谢忱已经走到了店门口。

      “老板,麻辣鸭脖,一份。”谢忱的声音从店门口传来,不高,但字字清晰。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在看电视,闻声抬头,看到谢忱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从没见过气质这么出众的客人,又瞥见后面跟着的摄像机,有点懵:“啊?好,好……要辣的吗?”

      “要。”谢忱回答得很干脆,然后,他回过头,看向还站在路灯下的林薇,问,“林老师,你那份,要什么辣度?”

      一瞬间,所有镜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林薇身上。

      夜色,陋巷,昏黄路灯,旧招牌下站着娱乐圈的顶级男神,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口吻,问她鸭脖要什么辣度。

      这一幕荒诞得像电影场景,却又因为谢忱过于坦然的态度,和周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老城夜生活背景,透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林薇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寸寸断裂。她看着谢忱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眉眼,看着他似乎只是纯粹询问的眼神,脑海里闪过酒会上他靠近时的低语,闪过保温杯里红糖姜茶的温度,闪过预告片里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到底想干什么?!

      在无数目光和镜头的注视下,林薇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颤音,回答道:

      “……特辣。”

      谢忱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转回头对老板娘说:“一份特辣。”

      等待的几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林薇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傻瓜。节目组的人兴奋地交换着眼色,悄声调整着机位,试图捕捉她和谢忱之间每一个细微的互动和眼神交流。

      谢忱却似乎很自在,倚在店门口斑驳的墙壁边,目光扫过街上往来的人群,偶尔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起排队买宵夜的普通……朋友?

      老板娘麻利地装好两份鸭脖,用印着“王记”字样的油纸袋包好,递出来。谢忱接过,付了钱。然后,他拿着那两个油纸袋,走回林薇面前。

      将一个袋子递给她。

      “给,你的特辣。”

      林薇僵硬地伸手接过。油纸袋还温着,隔着纸张散发出灼人的辣意和浓郁的卤香,和她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谢忱自己拿着另一份,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了一眼旁边节目组,又看向林薇,问:“接下来什么安排?”

      柚子导演抢着回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点变调:“啊,谢老师!我们接下来是有一个简短的访谈,关于找到的‘童年味道’……如果谢老师您不忙的话……”她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渴望已经溢于言表。

      谢忱看向林薇,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林薇能说什么?她捏紧了手里温热的油纸袋,指甲几乎要掐进纸里。

      “……如果谢老师方便的话。”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

      “嗯。”谢忱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提议很合理,“那找个地方坐下聊?”

      最后,采访是在不远处一个相对安静的小公园石桌旁进行的。节目组临时清了个场,架好设备。林薇和谢忱隔着石桌相对而坐,面前摆着那两包油纸袋。

      柚子努力平复心情,按照流程提问:“薇姐,首先恭喜你找到了‘童年味道’。能跟我们分享一下,这袋鸭脖对你来说,特别的意义吗?”

      林薇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油纸袋上,避开了旁边谢忱的视线。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带着回忆的质感:

      “这里……是我刚出道时住的地方附近。那时候很苦,跑龙套,收入不稳定,压力很大。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来这家店,买一袋特辣的鸭脖。辣得眼泪直流,好像就能把心里的憋屈和难过一起冲走。吃完,抹抹眼泪,告诉自己,还能再坚持一下。”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镜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所以,这味道对我来说,不只是好吃。它是一种……对抗生活的勇气,是提醒自己从哪里来的根。”

      她说得真诚,没有煽情,却格外打动人心。柚子听得眼睛都红了,连连点头。

      “那谢老师呢?”柚子小心翼翼地把话筒转向谢忱,“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您也是来寻找‘童年味道’的吗?还是……”

      谢忱背靠着石椅,姿态放松。他没有立刻回答,修长的手指在油纸袋上轻轻点了点,目光掠过林薇,看向远处夜色中老城区的轮廓。

      “不是童年味道。”他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平稳,“是……好奇。”

      “好奇?”柚子追问。

      “嗯。”谢忱应了一声,视线转回来,落在林薇脸上,很坦荡地看着她,“上次听人说,这里的鸭脖很特别。今天正好在附近,就过来试试。”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有点想知道……”

      他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味,让林薇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想知道什么?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这种廉价又辛辣的食物情有独钟?想知道那晚她为什么哭得那么惨?还是……别的什么?

      柚子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未尽之言”,但也不敢深挖,转而问:“那谢老师尝了吗?感觉如何?”

      谢忱这才慢条斯理地打开自己那份油纸袋,里面是正常辣度的鸭脖。他抽出一截,很自然地咬了一口。动作优雅,哪怕是在这种街头环境,吃着这种接地气的食物,也丝毫不显违和。

      他细细咀嚼,然后咽下。辛辣的味道显然让他微微眯了下眼,但很快恢复如常。

      “很辣。”他评价,语气客观,然后看向林薇那份,“特辣的,大概会更刺激。”

      林薇下意识地捏紧了自己的袋子。

      “不过,”谢忱话锋一转,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光,“味道确实独特,卤香很足,后劲也大。”他顿了顿,看向镜头,又像是透过镜头看向某个更远的地方,“有些东西,看起来普通,甚至有点粗粝,但尝试之后,会发现内里有不一样的层次和劲道。值得一试。”

      他的话意有所指,却又滴水不漏。像是在评价鸭脖,又像是在评价别的什么。

      采访在一种微妙而高热度的氛围中结束。节目组心满意足地收了工,一再对谢忱表示感谢。谢忱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人群散去,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小公园里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石桌上两个打开了的油纸袋。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空气中的辣意。

      林薇坐在石凳上,看着对面神色平静的谢忱,终于问出了从刚才就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谢老师,您今天……真的是巧合?”

      谢忱抬起眼,看向她。公园角落的路灯光线昏暗,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一点细碎的光。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

      “你觉得呢,林老师?”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可那双眼睛,却像深潭,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所有强装的镇定和压抑的慌乱都看穿。

      林薇语塞。她觉得?她觉得这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巧合!可她能说什么?质问顶流为什么处心积虑来堵她?她凭什么?

      见她抿唇不语,谢忱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他拿起自己那包鸭脖,又吃了一小口,然后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了擦手。

      “江城的老城区,很有味道。”他忽然说,话题跳开,目光扫过周围老旧的建筑和静谧的夜色,“节奏慢,人情味浓。不像影视城,也不像市中心,每个人都在扮演角色。”

      林薇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只能沉默地听着。

      “在这里,好像更容易……做自己。”谢忱说完这句,站起身。

      他个子高,站起来立刻带来一片阴影,笼罩住坐在石凳上的林薇。

      林薇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动作有些仓促。

      谢忱看着她,将手里那包只吃了一点的鸭脖,连同油纸袋,一起递到她面前。

      “这个,我大概消受不起。”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别的,“你的特辣,应该更够味。”

      林薇愣住,没接。

      谢忱的手就那么伸着,也不催促。夜风吹动他卫衣的帽子边缘,和他额前细碎的黑发。

      几秒的僵持。

      林薇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包还温热的鸭脖。两份重量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手心。

      “谢谢。”她低声说。

      “不客气。”谢忱收回手,重新插回卫衣口袋。他看了一眼远处节目组车辆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林薇,“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

      说完,他没等林薇回应,转身,朝着与节目组离开相反的另一条小巷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老城区浓重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林薇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小公园里,手里捧着两包鸭脖,卤香味和辛辣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脸上和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她低头,看着油纸袋上洇开的油渍。

      他特意跑来,买了鸭脖,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然后把她“消受不起”的那份留给她,自己走了?

      这到底算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霞姐。大概已经接到了节目组兴奋到语无伦次的汇报。

      林薇没接。她慢慢走到旁边的垃圾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只扔掉了谢忱留下的那包“正常辣”。自己那包“特辣”,她紧紧攥在手里。

      然后,她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印在老旧的水泥路面上。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他最后那句话,和那双在昏黄光线下,深不见底、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在这里,好像更容易……做自己。”

      他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她?

      还有,“值得一试”……

      林薇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口,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低下头,打开自己那包特辣鸭脖,浓郁辛香扑面而来。

      她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力咬下。

      瞬间,狂暴的辣意直冲天灵盖,逼得她眼眶立刻泛红,生理性的泪水涌了上来。还是记忆里那种近乎自虐的刺激感,能麻痹一切复杂心绪的粗暴方式。

      可这一次,辣意过后,舌尖萦绕不去的,除了卤香,似乎还多了一丝……别的,难以言喻的滋味。

      她抬起头,望向谢忱消失的那条漆黑小巷尽头,眼泪无声地滑过被辣得通红的脸颊。

      心里那个破土而出的预感,在这一刻,伴随着舌尖灼烧般的痛感和那丝奇异的回甘,疯狂滋长,再也无法忽视。

      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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