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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阳滋公主
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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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的眉头紧紧锁起。
他多疑的性格让他无法将这个梦简单地归于荒谬,尤其是他醒来后记得清清楚楚!
“来人。”他沉声道。
赵高立刻进来:“陛下。”
“胡亥近日,在做什么?”始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熟知对方的赵高心里却微微一紧,面上恭敬的回答:“十八公子染了风寒,一直在宫中静养读书,未曾外出。”
“读书?读的什么书?”
“多是律法典籍,也看些史书杂记。”
“可有人常去他宫中?”
赵高顿了顿:“除了侍讲博士和随从便是臣偶尔前去,检查公子课业。”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始皇却静静地看了他很久,那目光让赵高后背渗出冷汗,仿佛自己被看穿了一般。
“风寒可好些了?”
“太医昨日诊过说已无大碍,再休养一两日便可。”
“嗯。”始皇不再问,挥挥手让他退下。
赵高退站在廊下夜风吹来,他才发觉中衣早已湿透。
陛下刚才的问话语气平淡,但每个问题都指向胡亥公子,尤其是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难道,陛下听到了什么风声?
还是因为玉璧之事,对公子有了成见?
赵高眼神变幻。
必须提醒公子,近日务必谨言慎行低调行事。
殿内,始皇独自沉思良久。
梦,只是梦!
他不会因为一个梦就定罪于自己的儿子,但这个梦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从此以后,他看胡亥恐怕不会再是纯粹的父爱了。
他会观察、会审视、会防备。
如果胡亥真的如梦中那般不堪……
始皇眼中闪过一道冰冷的厉色,他打下的江山绝不容许毁在这样的孽子手中。
“陛下,阳滋公主在外求见说是听闻陛下梦魇惊醒,特来问安。”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阳滋?她怎么还没走?
始皇从沉思中回神:“让她进来。”
杨招娣走进殿内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衣裙,脸上带着毫不作伪的担忧:“父皇,您可安好?儿臣听说您惊醒了……”
“朕无事。”始皇看着她:“你怎么没有回去?”
杨招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儿臣忧心您,回去了也睡不安稳,索性就在偏殿歇着了。”
始皇听后面色缓和了许多,示意杨招娣近前坐着:“你按了后父皇头疾已经大为缓和,下次可不敢这么任性;你还小身子骨熬不起,何况大病初愈最该休息。”
这些关切的话出自对方之口,杨招娣还挺意外;转念一想再厉害的人都会有疲惫、有软弱、有向往美好的一面,而她恰恰填补了始皇的这片空白。
血浓于水可不是说说而已,加上原身平时就娇俏可爱惹人喜欢,所以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听到这番话。
杨招娣面上露出濡慕感动的神情:“谢父皇关心,孩儿记住了!”
始皇点点头闲聊道:“阳滋,你相信梦境预示吗?”
杨招娣心里一跳,面上露出适当的茫然和思索:“孩儿……不知。不过,古人云‘至人无梦’,又说‘梦兆吉凶’。
孩儿愚钝,只觉得有些梦很真,醒来心里还慌慌的;就像上次的梦孩儿醒来还记得清清楚楚,才能想起少府的两轮车才能给大兄将独轮车说的那般细致。”
讲到这里,杨招娣像是反应过来一般瞪圆了眼睛:“父皇是……做了什么梦吗?”
她小心地观察着始皇的表情,对方脸色依旧不好,眼神深处除了疲惫还有一种沉沉的化不开的疑虑和冷意。
看来,梦起作用了。
“一个荒唐的梦罢了。”始皇没有多说。
杨招娣见状低下头:“父皇身体要紧,千万不要过于操劳忧思;若是有烦心事,暂且放一放吧。”
她的关心纯粹而直接,没有打探没有算计,只是一个女儿对父亲的担忧。
在这种时候,这种纯粹反而更容易触动人心。
始皇变冷的神色缓和了许多:“朕问你,你觉得你的兄弟们性情如何?”
这个问题极为敏感。
杨招娣心脏猛跳脑子飞速运转,始皇是在试探她?还是想从她这里印证什么?
她不能诋毁任何人尤其是胡亥,那会显得她心胸狭窄报复心重。
但也不能一味说好话,那显得虚伪。
“儿臣见识浅薄不敢妄议兄长。”她先推辞一句见始皇看着她等待下文,才斟酌着说,“大兄仁厚宽和待我们极好就是有时太过唠叨,孩儿若是犯错被大兄逮住耳朵都得长茧子;二兄温文尔雅博学多才但我最怕二兄,因为他每次都得考我学问文;三兄……十八兄活泼聪颖只是有时性子急了些,但对我们姐妹也是爱护的……”
她洋洋洒洒将每个兄弟都说了一遍,说到酣处手舞足蹈连比带划。
始皇被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小女儿模样逗的弯了唇角,也能看出她是真的用心在回答这个问题。
“说完了”。
“嗯,父皇就这些了;你可要帮我保密,千万不能让兄弟们知道,要不然我这耳朵茧子又得起来了!”
“哈哈哈……好好好,你放心,父皇替你保密。夜深了,你回去歇着吧!”
这次杨招娣没有推拒她起身行礼:“父皇,您也早点休息。”便退了出去。
偌大的殿中又只剩下始皇一人。
“性子急……”他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更幽深了些。
梦里的胡亥何止是性子急,那是暴戾阴鸷……
杨招娣走出清凉殿,雨已经完全停了。
夜空如洗露出一弯残月,她带着芸香在湿漉漉的宫道上脚步轻快。
杨招娣能感觉到始皇的心防,已经被那个梦撬开了一道缝隙。
从此,胡亥在始皇心中不再是那个完美受宠的幼子,而是一个需要观察、审视、甚至防备的儿子了。
这只是第一步,但至关重要。
她抬头望月,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又冷冽的弧度。
胡亥,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而我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托梦之后,咸阳宫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胡亥的风寒好了重新出现在人前,依旧是那副神采飞扬翩翩公子的样子。
但在始皇面前他似乎刻意收敛,少了些从前的恣意多了几分谨慎。
他依旧会讨好始皇说些趣闻,但始皇的反应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全然愉悦的接纳,偶尔淡淡地应上一声更多时候则是全无反应。
而且始皇目光在胡亥脸上停留的时间也比以往更长,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种变化很细微,但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杨招娣看得很清楚,赵高自然也察觉到了。
还有长成了的公子公主和重臣们……他们怎么想的不得而知,但胡亥宫门口变得清冷是不争的事实。
赵高伺候始皇时日长久,对这位帝王情绪的变化最为敏感,他隐隐觉得心慌但还是安慰自己,毕竟他和胡亥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分不开了!
他私下里不断地提醒胡亥,所以胡亥最近安分极了连最喜欢的上林苑骑射都去得少了,多数时间都待在宫中读书。
杨招娣对此乐见其成。
胡亥越是压抑,越可能在不经意间露出马脚。
而她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做更多的准备。
夏太医开的安神药杨招娣检查没有问题后都在按时服用,睡眠确实好了许多。
但她真正的目的是借着调理身体的名义,从少府和太医署弄来更多药材,以及……关于始皇日常用药和服食丹药的记录。
这不容易,稍微行事差错就有窥探帝王的风险。
而且涉及始皇龙体是最高机密,所有经手之人没有足够的利益和智谋都撬不开他们的嘴。
幸好杨招娣有她的办法。
她以好奇医术想为父皇配制些药膳香囊为由向太医令请教,又通过扶苏的关系接触到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医案记录。
她出手大方,对待太医署的普通医官和药童也十分和气,偶尔赏些钱帛渐渐也打开了一些门路。
融合了现代医学常识的眼光再去看这个时代的医案和药方,杨招娣触目惊心。
始皇日常服用的仙丹,成分果然如历史记载含有大量的汞、铅、丹砂、雄黄等矿物。
这些重金属短期服用可能让人感到精神亢奋,但长期积累会严重损害神经系统、肝脏和肾脏,导致头痛、失眠、烦躁、幻觉、震颤,最终多器官衰竭。
所谓的仙丹,实则是催命符。
太医令和少数清醒的医官并非不知,但无人敢劝。
始皇追求长生对方士极度宠信,卢生、侯生等人靠着进献丹药和虚无缥缈的海外仙山传说备受荣宠。
直言丹药有毒?
那是诽谤仙人触怒陛下,轻则丢官重则丧命。
而太医署为始皇调制的汤药也多以安神补气为主,治标不治本;因为对方经常服用丹药,药性相互影响效果也大打折扣。
杨招娣看着收集来的信息,眉头紧锁。
要救始皇或者说要让他活得更久更清醒些,必须解决丹药的问题。
但直接劝谏是下下策,她还没那么头铁。
或许……可以从侧面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