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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阳滋公主 五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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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机会来了。
正值傍晚天将黑的时候突然闷雷滚动,夏日的暴雨倾盆而下敲打着咸阳宫的殿瓦。
杨招娣坐在窗边点着灯看书,忽然听见外面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芸香,发生了何事?”
芸香匆匆进来:“公主,清凉殿那边传出消息陛下头疾又犯了,这次痛得厉害太医令都过去了。”
杨招娣放下竹简心想就是今晚了!
暴雨夜加上头疼始皇的精神和意志都处于低迷状态,正是托梦的最佳时机。
“更衣,去清凉殿。”她豁然起身。
“公主,这么大的雨……而且陛下有恙,恐怕不喜打扰……”芸香有些犹豫。
“正因父皇有恙,我更应该前去探望。”杨招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拿伞,走。”
芸香无法只得跟着主子,两人撑着伞披着蓑衣踏进了瓢泼大雨中。
雨帘密集夜色如墨,只有沿途宫灯在风雨中摇曳映照出昏黄的光晕。
走到清凉殿外她果然看见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空气中瞬间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郎中令正尽职尽责的守在殿外,见杨招娣前来眉头微皱;陛下头疼的消息传出后,他已经拦了好几拨人了,后宫就没有笨人,大家都想脱颖而出……让他夹在中间难做啊!
杨招娣见对方神色立刻明白其中关窍,连忙说出自己的意图,听闻对方冒雨前来的意思后郎中令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公主,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听说父皇头疾发作心中忧急特来侍奉,请将军通禀一声,若父皇实在不愿见我立刻回去。”杨招娣站在台阶下,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但她依然姿态恭谨眼神恳切。
郎中令想到蒙毅曾在他跟前无意间说的话……阳滋公主非常人……
他犹豫片刻转身进去禀报,不大会就出来了,脸上神色稍松:“陛下允许公主入内,但请快一些陛下还需静养。”
“多谢将军。”杨招娣将伞交给芸香让她站在廊下,独自走进殿中。
寝宫里药味浓重,始皇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额上覆着湿巾;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显然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太医令跪在边上正在施针,赵高垂手侍立在稍远的地方,见杨招娣进来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迅速垂眸。
“父皇。”杨招娣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榻边跪下轻声唤着。
始皇缓缓睁开眼,他的眼底布满血丝目光因疼痛而有些涣散,看到是她几不可察地动了下手指算是回应。
“儿臣为父皇按按头,可好?”杨招娣的声音放得极柔。
夏太医闻言施针的手顿了顿,看向始皇。
始皇沉默片刻,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杨招娣得令迅速起身走到榻后,她将手搓到微热,双手轻轻按上始皇的太阳穴。
一开始她并没有使用星星的力量,而是通过穴位手法让对方先放松下来,等感觉到手下皮肤不那么僵硬后她才一点一点注入能量。
按摩持续了一刻钟,或许是施针起了效或许是按摩带来的心理安慰,始皇的眉头稍稍舒展,呼吸也变得均匀了些。
“父皇,睡一会儿吧。”杨招娣轻声道。
始皇合上眼,似乎真的沉入了半睡半醒之间。
杨招娣又按了片刻,直到将一颗星星全部消耗殆尽;确定始皇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她才慢慢停下动作,对太医令和赵高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
走出清凉殿时,雨势已经稍微弱了下来。
杨招娣望着漆黑的夜空,长长的舒了口气。
刚才在按摩过程中,她顺便将梦境植入进了对方脑海,接下来就看它在始皇的梦里,能长出什么样的荆棘了。
她没有回兰池宫,而是去了距离清凉殿不远的偏殿等候。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
如果始皇梦中惊醒或有异样,她这个恰好在附近的孝顺女儿可以第一时间出现,或许还能引导一二。
偏殿里,芸香已让人生了炭盆烘烤她被雨打湿的衣摆。
杨招娣坐在炭盆边闭目养神,实则全部心神都系在清凉殿那边。
时间一点点流逝,更漏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清凉殿内,始皇在药物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沉入了深睡。
不知何时梦就开始了。
起初是些凌乱的碎片。
章台宫玉璧坠落的瞬间胡亥惊慌的脸和杨招娣接住玉璧时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
接着,场景一变。
在一处园林里年轻的胡亥正在骑马,忽然马匹受惊将一个弯腰打扫的老宦官撞倒在地。
胡亥勒住马非但没有下马查看,反而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那哀嚎的宦官身上,嘴里骂着:“贱奴!惊了本公子的马!”
鞭子落下血肉模糊,胡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暴戾和快意,那眼神让梦中的始皇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
这不是他熟悉的……虽然骄纵但内里乖巧的十八子。
还没想明白,画面又开始跳转。
始皇走进了一次小型宫宴,只有几个年幼儿女在座。
扶苏正温和地给一个弟弟讲解诗书,胡亥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酒樽,嘴角撇着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假仁假义……惺惺作态……”
那不屑和嫉恨,几乎要溢了出来。
始皇想喝问,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被拉进了一个昏暗的室内,像是书房……
胡亥和一个人相对而坐,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但身形气质……有点像赵高。
两人正在交谈话语中带着浓浓的野望!
胡亥的眼神在烛光下闪烁不定,里面有野心有算计,还有一丝……急切;而那个背影则发出低低的笑声,透着阴冷。
始皇的心往下沉。
画面也变得抽象而骇人。
一条黝黑细小的蛇从草丛中游出吐着信子,它悄悄靠近几只正在嬉戏的幼崽,然后猛地窜起一口咬住最近一只幼鹿的咽喉!
幼鹿不停地挣扎,其他幼兽也都惊恐四散。
黑蛇贪婪地吸吮着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成了一条狰狞的巨蟒。随着它身躯变得庞大一只幼崽已满足不了,它开始追逐吞噬其他幼兽,所过之处一片血腥……
最后巨蟒吃掉了所有幼崽,它昂起头冰冷的竖瞳盯住了天空中一只翱翔的玄鸟,它丝毫没有迟疑张开血盆大口,猛地扑去……
“孽障!”
始皇猛地从榻上坐起厉声喝出,他的额头上冷汗涔涔心脏咚咚狂跳。
“陛下!”守夜的赵高和太医令急忙上前。
始皇喘着粗气环顾四周,是清凉殿!
没有黑蛇,也没有巨蟒,只有摇曳的烛火和弥漫的药味。
是梦……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噩梦。
“什么时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回陛下,刚过子时。”赵高小心翼翼地回答同时递上温水。
始皇接过水,却没有喝。
他靠在榻上闭上眼,梦中的画面一幕幕清晰地回放;胡亥抽打宦官的暴戾、对扶苏的不屑低语、与人密谈……还有最后那吞噬玄鸟的黑色巨蟒……
只是个梦吗?
为何如此真切?
尤其是胡亥的那些表情那些眼神……是他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却又符合某种他潜意识里可能忽略的东西。
玉璧事件后他对胡亥已有不满,对方自以为瞒天过海,其实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起初他以为是小儿女间的矛盾,最后才发现胡亥居然拿玉璧做筏来攻击手足;幸而阳滋机警,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躲过了一劫。
这个梦像是将这种不满放大了,还添上了更阴暗的色彩。
“陛下,可是梦魇了?”夏太医关切地问,“臣为您开一剂安神汤……”
“不必。”始皇挥手打断,他眼底的血丝还没有退但已恢复了惯常的锐利和深沉,“朕无事,你们都退下吧!”
“唯。”赵高和太医令对视一眼,躬身退到外殿。
殿内恢复寂静。
始皇独自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枕。
他一生笃信天命,对方士、鬼神、梦境征兆皆有所信;徐福、卢生等人能得他宠信,便是因为对方声称能沟通鬼神寻访仙山。
谁不想长生不老永葆青春,谁不想手握大权百年千载!
如今,他自己却做了这样一个梦……
是上天示警?
还是他日有所思心有所感?
要知道玄鸟乃是秦朝图腾,是老秦人的先祖更是信仰……在梦中却被巨蟒吞噬!
若以此为提示,老天是不是想说胡亥就是那个让秦朝灭亡的人!
始皇重重的拍打了一下玉枕,若真是这样,胡亥死不足惜……
但怎样确定梦境是不是真的呢?
如果不是,他岂不是错杀爱子。
始皇想起胡亥这个幼子聪明活泼有时还有些小任性,让他体会到了不一样的孺慕之情。
对方向来乖巧,梦里那个暴戾阴险的胡亥,是真的吗?
还是他内心深处,对胡亥性格中某些不稳定因素的放大?
再就是那个背影……!
赵高是胡亥的老师,教导他律法狱讼颇得胡亥敬重。
若胡亥真有不轨之心,赵高会参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