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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晋阳公主
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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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招娣和城阳玩的乐不思蜀，可把埋头奏折的李世民想的望眼欲穿。
自爱女们离京不久，他便经常去信，赏赐之物也源源不断送到楚王府。
初时两人回信还会谈起归期，到后来不是顾左右而言其他就是推诿几句。
李世民一边欣慰女儿们长大了，一边老父亲抹眼泪心肝都疼。
等到入夏后，思女之情再也按捺不住的他信中催促之意隐约可辨。
“宫中芍药已谢荷花初绽，尔等还乐不思蜀呐？”
“今岁荔枝来迟滋味尚可，已命人冰镇待尔归。”
“……”
等到秋意初显庭院里的桂花香甜馥郁时，信来得更勤，语气也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威严：“秋风起寒露降，不宜久居在外。太子妃有孕，你们长姐亦非常想念，速归。”
李承乾将信递给杨招娣和城阳，沉默片刻。
“父皇惦记，宫中也有事务……襄州的秋雨多，若是下起来道路湿滑，恐行路不便。”
此时李厥正蹲在树下，看蚂蚁搬运掉落的桂花，杨招娣在一旁的石凳上坐着看城阳和苏氏做针线。
闻言城阳撅了撅嘴放下手中活计，看向杨招娣叹了口气。
“出来这么久，咱们是该回宫了！”
杨招娣点点头“大哥，大嫂这些时日叨扰了。我们……后日便启程吧。”
苏氏眼圈微红，上前握住她的手：“说的什么话，我们巴不得你们长住才好……这一走，厥儿不知要念叨多久。”
她顿了顿强笑道，“我让人给你们准备些路上的吃用，襄州的酱菜和鱼鲊一绝到时候多带些，还有新收的桂花，回去制香做糕都好。”
“好！”
两人应下，开始收拾行囊；来的时候一堆东西，回去时只多不少。
启程那日，楚王府门前车马齐备。
胖小子李厥终于明白了“姑姑要走”的意思，死死抱着杨招娣的腿不松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哭得打嗝。
杨招娣连忙蹲下身用帕子细细擦去他的眼泪，将自己连夜赶制完的暖耳和手套给他戴上，又拿出一本画着襄州山水和楚王府景色的小画册塞进他怀里，柔声道：“厥儿不哭，姑姑给你画了画册，想姑姑了就看看。
还有我在你的房间里藏了很多有意思的玩具，你可要仔细寻找。等天冷些，我让人从长安给你送蜜渍金橘来，好不好？”
杨招娣放的玩具都是系统出品，肯定能让李厥爱不释手。
听到玩具和吃的，李厥立刻止了眼泪，连连点头。
李承乾站在台阶上，看着三妹耐心哄着儿子，又看城阳红着眼圈将装满了给长乐公主和新城公主礼物的箱笼让仆人搬上车……
数月的光景，仿佛将昔年离散的亲情又重新黏合了起来，虽然裂痕犹在，但那份暖意是真实的。
他走上前将一枚田黄石小印塞进杨招娣手中，印钮雕着简单的祥云底刻“平安喜乐”四个字。“早年得的石头，自己刻着玩的。给你，闲时印在画上，也算是个念想。”
杨招娣接过小印道:“多谢大哥，有机会我还会再来襄州。”
“好。”李承乾又看向城阳：“路上照看好妹妹。回长安……问阿耶、太子和长乐安。
“我会的，大哥保重。”
“保重！”
马车驶出城门将楚王府的桂香和汉水的波光、以及这数月闲适温暖的时光都留在了身后。
前方，是迢迢归路，是巍巍长安。
等秋风拂过原野，下了船时它已带上了北地的凛冽气息。
杨招娣和城阳不约而同的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向着接应的队伍走去。
爱女归来，李世民别提多开心了。
不光设宴迎接还将大半政务给了李治，自己陪杨招娣补齐拉下的课程，手把手教她习字练武开心的不得了。
皇帝开心了，底下众人皆松了口气。
还得是晋阳公主在啊！
杨招娣和城阳回来没多少日子就到了中秋节。
长安宫苑中，金桂与银桂的甜香已浓郁到极致，恰与尚食局连日赶制月饼和花糕的油酥香气混成一处，飘荡在渐凉的秋风里，织就出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
今年的中秋大宴，依旧设在可以赏月的太液池畔蓬莱岛上的临水殿阁。
夜幕初降，宫灯如星子般次第点亮，与天边将满未满的明月争辉。
池水波光粼粼，倒映着璀璨灯火与皎洁月影恍若仙境。
李世民端坐御座脸上带着和煦笑意，接受着皇室宗亲、后宫妃嫔、诸王公主、以及少数重臣命妇的朝拜与祝贺。
丝竹悠扬，觥筹交错和乐融融。
中秋夜宴的歌舞声隐隐从太液池畔飘来，更衬得归真观内一片死寂的冷清。
高阳公主坐在廊下，望着天边那轮渐渐丰盈的月亮，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陈旧木栏上斑驳的漆皮。
她想出去！
她要出去！
不惜一切代价！
也不知是不是几年的归真观生活让鲁莽的高阳变得冷静多智。
在杨招娣听闻消息时，对方已经拖着破败的身体住回了原先的宫殿。
杨招娣看着忐忑不安欲言又止两鬓斑白的李世民，质问的话语没有说出口，反而安慰对方；这几年高阳也受到了惩罚，既然她诚心悔过，就给她一次机会。
李世民长叹口气，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一次，是他对不起兕子了！
冬日极短，日子过得飞快。
杨招娣终于安全的度过了历史上死去的一年，在春日来临时她感觉自己全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
而此刻的长安城也浸泡在一种慵懒而蓬勃的生机里。
柳絮已老，扑在人行道上积成松软的雪堆；杨花正一团团毛茸茸地在晴光里打着旋儿。
杨招娣已是十三岁的大姑娘了。
去年冬天金山公主和房遗爱成婚，小两口如漆似胶，金山很快有了身孕。
本来杨招娣和城阳今日准备去探望一下金山，未料昨天晚上城阳受了点风，今天一早喷嚏连连。
杨招娣见对方去不了金山公主府，索性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鹅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简单绾作双鬟，只簪一对素银丁香花细，带着渥赭和一名机灵的小内侍，悄悄从侧门出了宫。
她今日并无明确去处，只想在春光将尽前，再感受一番市井的鲜活气息。
信步由缰不觉竟走到了西市最热闹的乐器行聚集的街巷。
空气中飘荡着新斫桐木的清香和蟒皮受热后特有的微腥，以及叮叮咚咚、咿咿呀呀的试音调弦声，嘈杂却别有一番热闹。
行至一处门面不大却收拾得格外洁净雅致的琴行前，杨招娣被檐下挂着的一串青玉片风铃吸引，正驻足细看那玉片在风中相击的清越模样，忽听店内传来一阵琴声。
那琴声初起时极低极缓，如幽涧滴泉在周遭的喧嚣中辟出一方静谧；渐渐地旋律流转开来，却非时下流行富丽堂皇的宫调，亦非哀婉缠绵的闺怨之音，而是一种疏朗开阔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寂寥与高远的韵味。
指法干净利落力度控制得极佳，时而如风入松林，飒飒有声；时而如月照寒潭，澄澈见底。
更妙的是，这琴音里仿佛蕴含着某种诗意，让人不由想起塞外的壮阔，又或是春山的幽邃。
杨招娣勤学多年，于琴虽不拔尖也相当有造诣，尤其是鉴赏力一绝。
这琴艺，绝非寻常乐工或附庸风雅的富家子弟所能有。
她心中好奇轻轻走到敞开的店门边，向里望去。
店内光线略显昏暗却更显宁静，靠窗的矮榻上一位身着天青色细麻襕衫的青年，正低头抚琴。
对方估摸不到二十岁，身姿清瘦挺拔，侧脸线条清晰鼻梁很高；正极为专注的抚琴，眼帘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修长的手指在七弦间游走，仿佛整个心神都已沉浸在那流淌的乐音之中，对外界浑然不觉。
店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抱着一把阮咸慢慢调着轴，听得入神竟也未察觉门口多了位小娘子。
一曲既终，余韵袅袅，在斗室中盘旋不去。
那青年缓缓抬手，虚按在犹自微颤的琴弦上静默了片刻，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的意境。
然后，他极轻地吁了口气抬起头。
这一抬头，便对上了门口杨招娣好奇的目光。
对方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会有听众，尤其还是位年纪不大气度不凡的小娘子。
但他并未露出窘迫或被打扰的不悦，只是神色平静地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郎君好琴技。” 杨招娣见他坦然也不躲闪，走进店内两步，声音清脆地赞道，“此曲高妙，非宫非商，却有林泉山水之意不知是何曲谱？”
青年将琴轻轻放回琴囊，站起身拱手道：“小娘子过奖。此乃在下闲居山野时偶有所感，信手勾连的调子，并无曲谱名称，让方家见笑了。”
“信手勾连便有如此境界，郎君大才。” 杨招娣真心夸赞，目光落在那张琴上。
琴是寻常的仲尼式，漆色温润古朴断纹如梅花，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郎君自用的琴？”
“正是。” 青年答道，“此琴伴我多年今日路过，见老丈店中有上好的冰弦，便进来更换一副，惊扰小娘子了。”
“何谈惊扰，是我听得入迷了。” 杨招娣笑着说完又看向旁边老者，“老丈，方才那曲可能再奏一遍？我愿付茶资。”
老者哈哈一笑，摆摆手：“小娘子说笑了。这位郎君的琴，老朽可不敢献丑。不过郎君若愿再奏，小店蓬荜生辉，岂敢收钱。”
青年略一沉吟并未推辞，重新坐下对杨招娣道：“既蒙不弃，那便献丑了。方才那曲略显萧索，不如换一首略明快些的，聊以应和这暮春天气。” 说罢，指尖再次落下。
这一次的琴音果然不同。
节奏轻快了许多，如春溪奔流鸟雀呼晴，指尖跳跃间仿佛能看见山花渐次绽放，新绿漫上山坡的勃勃生机。
杨招娣静静听着，心中暗赞。
这人的琴艺，已不止于“技”，近乎于“道”了。
更难得的是那份气度，沉静从容不滞于物。
想到唐朝流传千古的诸多文人墨客，她不由问道：“听郎君琴音，观郎君气度，必是诗书满腹，不知可有意于科考功名？”
青年抚琴的手未停，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天下读书者少有不想考取功名之人，只不过都是过眼烟云罢了，倒不如寄情山水，方得自在。”
这话说得洒脱，却又透着一丝隐隐的孤高。
杨招娣心想，倒是个真性情的。
正欲再问，那青年却已一曲终了，起身抱琴对店主道：“老丈，冰弦甚佳银钱在此，多谢。” 又转向杨招娣拱手道：“小娘子，曲终人散，就此别过。”
“郎君留步，” 杨招娣心中忽生一念，从随身小荷包里取出一个金丝小南瓜递了过去“萍水相逢，闻君雅奏，无以为赠，此物可爱，赠与郎君切莫推辞。”
青年看着那个圆滚滚的小南瓜，眼中掠过一丝讶色，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郑重收入怀中：“多谢小娘子厚赠，在下必当珍藏，告辞。”
说罢又对店主一揖，便抱着琴囊，转身走出店门，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小娘子好眼力，” 店主一边收着银钱，一边叹道，“这位郎君可不是寻常人。姓王，单名一个勃字，表字似乎叫子安，乃是绛州来的才子，诗文一绝！只是性情孤傲，不喜结交权贵，常年游历在外，没想到今日竟到了长安，还让小娘子遇上了。”
王勃啊，杨招娣心中默念。
这个名字，她记忆深刻。
只因对方不光写下了流传千古的诗句，更因为被同僚嫉恨而英年早逝，是初唐不可多得的才子之一。
似乎最开始是因为写了一篇调侃诸王斗鸡的文章而被李治厌恶……
杨招娣想到这里决定回去给李治灌灌耳风，不能因为别人说实话而恼羞成怒啊！
她走出琴行，春日阳光暖融融。
也许，这便是长安。
在最繁华的市井深处，不经意间就能与一个时代的绝唱擦肩而过，留下一缕清澈的余响。
她笑了笑，带着渥赭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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