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早逝的公主后》清水河边木

34、晋阳公主 长安落

　　长安落了今岁第一场像样的雪。

　　细密的雪粒子扑簌簌下了一夜，将宫苑的琉璃瓦、朱红墙和枯枝丫都覆上了一层松软匀净的白。

　　长乐公主府烧着地龙的温暖殿宇内，一个新生响亮的啼哭声，比雪落更早地划破了冬日的寂静。

　　因产前调理的好，长乐并未遭太多罪，生产的颇为顺利，母子平安。

　　在众人的期盼中乳母将婴儿抱出产房给大家看了一眼，是个男孩。

　　长孙冲心中大喜，时下女子虽然金贵但到底不如男子，尤其他成婚好几年，实在是盼子心切。

　　整个长孙一族都跟着喜气洋洋，高夫人更是脚下生风安排起后续活计。

　　消息传到两仪殿时，李世民正与几位大臣商议北境事宜，闻报后眉宇间连日来的沉郁骤然一松，当着臣下的面朗声笑了起来：“好！好！赏！重赏！”

　　帝王的喜悦是直接而丰厚的。

　　尚服局、尚食局和内侍省如陀螺般转动起来。

　　长乐公主的食邑加了用度提了，伺候的宫人添了，赏下的金银绢帛、珍宝古玩流水般送入公主府。

　　李世民甚至亲自从私库中，挑了一对前朝流传下来温润无瑕的麒麟送子摆件，让人即刻送去。

　　那玉麒麟雕工精湛，寓意吉祥，更难得是陛下亲自挑选的心意。

　　待到孩子满月那日，长乐公主府更是门庭若市。

　　虽未大摆宴席，但各方送来的满月礼几乎堆满了侧殿三间厢房。

　　金玉长命锁、璎珞项圈、各色绸缎、珍稀补品，琳琅满目。

　　除了长安城中的贵族们，就藩的王爷和嫁到外地的公主们也都陆续送来了贺礼。

　　楚王府的礼，是第一批送到的。

　　礼单极尽丰厚，从襄州特产的金丝蜜枣、缠花云梦锦，到长安时兴的孩童金玉玩器一应俱全。

　　看得出用了心，也舍得花钱。

　　随礼而来的还有楚王亲笔所书的一副贺联，字迹工稳，内容吉祥。

　　长乐公主看的眼眶发涩，当即让婢女将贺联装裱以待孩儿百日宴席所用，周遭的贵妇们见了心中暗自记下，以待回去和自家爷们详谈。

　　紧接着便是魏王府的礼物，除了惯例的厚礼，李泰显然深谙妹妹的喜好。

　　他知道长乐公主风雅精致，唯爱书画文玩。

　　因此，特意命人从相州千里迢迢送来了一只紫檀雕花书画匣。

　　匣中并无金银只有三卷画轴。

　　一幅是前朝某位以花鸟见长的大家的《雪竹寒禽图》，笔意清冷高洁，正合冬景；一幅是本朝一位隐居画师的《山居秋暝》小品，意境幽远；而最特别的是第三幅—— 一幅尺幅不大，用色极为浓丽鲜妍的工笔花卉图。

　　画中绘着数株奇异的花卉。

　　植株亭亭，叶片翠绿呈羽状深裂。

　　最夺目的是其顶端的花朵，重瓣叠复颜色是一种近乎妖异的、从深红到浅紫的渐变，花瓣薄如绡纱，姿态慵懒卷曲，在墨绿叶片的衬托下艳光四射，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脆弱的魅惑。

　　花心处已结出卵形的蒴果，画家甚至细腻地描绘出了果皮上细微的纹路。

　　画旁题着古雅的篆字：“米囊花·异卉谱”，落款是南方一位以绘奇花异草闻名的画家，附有收藏者的数枚鉴藏印，流传有序，确是真迹无疑。

　　“魏王殿下说公主雅好丹青，尤爱奇花。此幅《米囊花图》乃南方珍本，所绘异花中原罕见，其色妍丽其态婀娜，或可博公主一案清赏，亦贺麟儿如奇卉初绽，卓尔不群。” 送画的内侍恭敬地转达着魏王的话。

　　长乐公主细细观看，眼中确有欣赏之色：“二哥有心了。此花形态色泽，确是罕见，画工亦精妙，代我多谢兄长。”

　　内侍连忙应下。

　　跟着一同欣赏画作的贵妇们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夸赞两位王爷的用心。

　　站在旁边的杨招娣却满眼震惊。

　　她心中猛然跳动，一种极为强烈混合着惊悚与难以置信的感觉，猝然浇遍全身。

　　这花……这模样……

　　不就是罂粟么！

　　原来早在唐代这个毒物就已经从阿拉伯地区传了过来！

　　还被人当作珍稀观赏花卉，绘成画卷流通传颂。

　　杨招娣想起她曾经看过的纪录片，只觉得自己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思索。

　　时下人们只是将罂粟当做奇花，并没有发现它的作用，若是不将它的本质展现给众人看，历史是不是将会重演！

　　想到丧权辱国的百年时光，杨招娣觉得她虽为沧海一粟没有多么正直无私，但此刻也迫切的想要将这种毒物广告天下驱而逐之。

　　它必须被认出来，被警惕，被……隔绝。

　　杨招娣打定主意按捺住情绪，静静欣赏着殿中歌舞。

　　另一边长乐公主已让人将画轴收起妥帖安放，紧随其后的贺礼便没有了前面两位殿下的奢豪用心，中规中矩让人无可指摘。

　　等到宴罢，杨招娣又和城阳公主一起看了眼小外甥，才匆匆回宫。

　　既然打定主意要管毒物这事，那就得先了解具体情况。

　　杨招娣已经想好了首先需要搞清楚罂粟究竟从何路传入？

　　目前中土哪些地方可能有种植或流传？

　　除了观赏和初步药用，是否已有了其他更危险的用法雏形？

　　这些信息不能大张旗鼓地查，但可以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慢慢搜集。

　　她在宫外有些人脉或许可以帮忙；与武珝通信时也可旁敲侧击，她阅读极广，或许在什么冷僻典籍中见过相关记载。

　　还有做完这些后她需要寻求李治的帮忙，若后期开展实验绕不过他去。

　　杨招娣说干就干，回到宫中琢磨出头绪后就将此事吩咐了下去；恰因她这几年爱寻些外来物品，有些胡商路子，没几日就有了确切消息。

　　原来这东西早在百年前便在民间有了影子，不过极少有人知道，更因连年的战乱让人无暇他顾而没有传播开来；近年海运发达加上朝政平稳经济繁荣，才慢慢多了起来。

　　这么些年它经过不停的进化繁殖，花朵越来越漂亮艳丽，让人见之心生喜爱被文人墨客权贵世族所注意。

　　杨招娣一条条看着这些消息。

　　当看到自长乐公主宴会当众展示此花后，多个达官贵族都开始重金购买此花时不由得瞳孔一缩。

　　此事得加快速度才行！

　　她连夜在系统商城里面寻找能用的书籍或者文字记载，将它们整理做旧后拿了出来。

　　恰好第二日武珝给她的回信中也附带了一份别人的手札。

　　手札有些年头了，杨招娣翻看后发现这是位六朝文士的随笔；里面记载了他游山玩水时的见闻感悟和各种奇花异草。其中就有米囊花，也就是罂粟。

　　上面写着他在蜀地某个地方停留时，发现这里的饭菜大多美味可口，他流连忘返再三打听，才知她们做饭时会加入一种香料果壳用来增加风味，而这种果壳就是米囊花的种子。

　　于是他花费了不少银钱购买了一些果壳，果然饭菜更加好吃。但因战乱他归乡后再未去过此地，果壳也所剩无几；文末他还在感慨，若瑶池家宴有实物，大概就是放了果壳饭菜的味道吧！

　　杨招娣合上手札轻叹，罂粟除了毒性外确实有很多效用，如何合理使用成了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就让李治这个皇太子去考虑吧！

　　通过昨晚夜学，她恶补大量罂粟知识的同时，也发现了很多东西。

　　比如据历史记载李治因为头痛难忍，东罗马帝国的使者向他进贡“底也伽”的药品，此物就有鸦片成分。

　　而且唐朝后期罂粟一度成为贡品！

　　杨招娣只能说无知者无畏！

　　带着这两本手札和近日得来的消息，等李治下朝后她第一时间找到对方。

　　“兕子……”

　　见到妹妹前来，李治瞬间换上笑脸。

　　不过转念一想这个点往常兕子是不会来的，因为她知道自己肯定有一堆事情要忙；今日突然前来，必然有要事，若是谁敢……

　　“九哥，我没事。”杨招娣见李治脸色一会晴一会阴，立刻猜到了对方的想法连忙说道。

　　听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冒犯了妹妹，李治立刻由阴转晴。

　　“九哥，你还记得上次小外甥过满月，二哥送的那副《米囊花》图吗？”

　　“当然记得，花朵妍丽十分漂亮……兕子，你是喜欢米囊花吗？”李治后知后觉的问道。

　　“虽有惊艳但并不喜欢，恰恰相反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总觉得有些不舒坦。”

　　“难怪你当时没有多看……”李治想起妹妹并没有露出感兴趣的样子，和他回宫后也有点兴致缺缺，当时他以为对方累了，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你提起它……”

　　“因为好奇，所以我回来后就看了很多书，也派人去搜集了大量关于米囊花的信息，结果越看越心惊！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何当时看到那幅图感觉花朵极其妖异了！”

　　“哦……”

　　“九哥请看，这是我和武家阿姐一起寻来的手札，看完后你就明白了！”

　　李治接过手札从杨招娣着重标记的地方先开始看起。

　　“其浆熟后为膏，色黑味苦，番人用以止痛，效如神。然有……久用则渐生依赖，心志昏沉，肢体懈怠，虽知弊而难自止……如被鬼魅所缚……
　　番医云，此物可疗疾，亦可戕身……用量分寸，生死之门……”

　　“这……”李治豁然抬眼满是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