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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晋阳公主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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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知道在父亲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徒劳。
李世民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将手中朱笔轻轻搁在笔山上,身体微微后靠审视着儿子:“武珝……朕有些印象。兕子与她颇为投缘,丽质也赞过她聪慧。此女才情品貌,朕亦有所闻。”
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然而武士彟已故去多年,武家如今门庭不过依仗旧日勋荫。其兄弟武元庆和武元爽,朕观之才具平庸心性贪鄙不堪大用。其族中,更无其他显赫人物可依仗。”
他的语气平静,陈述出一个事实:“治儿,太子妃,不仅是你的妻室,更是未来的一国之母。
她身后若无清正有力的家族为屏障,于你,于东宫并非益事。
后宫不宁,则前朝易乱。
武家门第不足以镇抚六宫,其兄弟品性更可能成为你的负累,甚至……授人以柄。”
李治的心微微下沉。
他知道父亲的顾虑是事实。
武家门第确实不够煊赫,武珝兄长们更是胸无大才,为人贪婪粗鄙,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父皇,门第或可成为助力,但亦会成为桎梏。儿臣以为人心、才德更为紧要。
武珝本人,性情坚毅见识非凡,非寻常闺阁女孩可比;得其一人,胜过得十家门第之助。” 他试图争取。
李世民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治儿,你还年轻重情义……朕都明白。
然帝王家事,亦是国事。
太子妃之位,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朝中多少眼睛盯着?
你若执意立一寒门之女,且其家族有瑕,恐非但不能服众,反会引来更多非议与攻讦,于你稳固储位无益。
此事……暂且搁置,朕再斟酌。眼下朝堂所议各家淑女,你可再细加考察。”
李治知道,父皇的“斟酌”与“考察”,几乎已是婉拒。
他喉头有些发干,还想再言,李世民已重新拿起朱笔,显然不欲再谈。
他只能将话咽下,行礼告退。
走出两仪殿,夏日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他却觉得心头蒙上了一层阴翳。
就在这立妃之争暗流涌动悬而未决之际,一桩更为诡谲令人心神俱震的事件,猝不及防地打破了朝堂的平静。
七月初,洛阳附近邙山一处前朝废弃的皇家陵园,因夏雨冲刷导致小规模山体滑坡,露出一角被掩埋的残破石碑。
地方官吏不敢怠慢,连忙清理。
当石碑完全出土,看清上面以古朴篆文刻着的四个大字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得面如土色魂飞魄散。
那四个字是——“武代李兴”。
石碑质地非金非玉,似石似铁,触手冰凉,镌刻痕迹古拙深邃,风雨侵蚀的痕迹做不得假,绝非新近伪造。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裹挟着无尽的恐慌,直送长安两仪殿。
“武代李兴”!
这四个字,像四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大唐帝国的心脏。
武?哪个武?
为何能“代”李?
是预言?
是谶语?
还是……某种不祥的诅咒?
朝野瞬间哗然,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原本就对“武”姓敏感的一些人,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应国公府,投向了那位据说颇得太子青眼的武家娘子。
流言蜚语,窃窃私语如同毒藤般在暗处滋生缠绕。
“偏偏是‘武’!莫非天意示警?”
“应国公府……难道应在此处?”
“太子前日还提及武氏女……”
李世民在最初的震怒与惊疑之后,迅速以铁腕压下朝堂明面的骚动,下令将石碑秘密运至长安,由钦天监和弘文馆饱学之士及心腹重臣共同勘验,严密封锁消息,严禁民间议论。
然而,恐慌的种子已经种下。
东宫之中,李治闻讯亦是心神剧震。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除了朝堂动荡还有武珝此刻的处境。
那“武代李兴”的阴影如同最沉重的枷锁,骤然加诸在他与她之间,也加诸在整个帝国的未来之上。
原本就因门第而受阻的姻缘之路,此刻更仿佛被这道从天而降的诡异石碑彻底斩断,前方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迷雾与令人心悸的寒意。
应国公府武珝正穿着短打在锻炼身体,她从小就好武,也深知一个好的身体是最值得投资的资本。
旁边焦急不安的婢女见主子都这会了还能沉得住气,不由得心中稍安。
但她想起刚才匆忙过来时府中仆妇大嗓门的喧嚣。
“……都是因为小姐应国公府才微微有些起色,公爷怎能如此薄情……小姐眼下若被赶出去我们……”
“他的薄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武府之人向来如此,有什么气愤的。”
“但……”
“好了,此事我自有章程,你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好。”
“诺……”
武珝挥退婢女,在一招一式间让自己沉下心来寻找破局之法。
而刚刚因农事祥瑞略显松泛的朝局,因太子选妃而涌动的暗流,此刻都被这“武代李兴”的石碑,卷入了一个更加凶险叵测关乎天命与国运的巨大漩涡之中。
恐慌在高层圈子里秘密流传,虽被严令禁止议论,但那种无声的惊悸与猜疑,却比公开的喧嚣更令人窒息。
应国公府门前车马绝迹,原本因着晋阳公主和太子些许关注而悄然升温的门庭,瞬间冰封。
不过数日,武元庆就扛不住这种压力,在长安城中敲锣打鼓将武珝母女四人赶出了武府,扬言断绝关系再也不来往。
一时之间武珝就像风雨中的孤舟,飘摇凄然。
谁也不知她们母女四人离开后去了那里。
也不知就在这山雨欲来人心惶惶之际,晋阳公主杨招娣,换上了一身极为庄重的沉香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素银簪,乘着一顶青呢小轿,来到了司空、赵国公长孙无忌的府邸。
没有提前递帖,只凭着一枚陛下亲赐的、可随时入宫请安的玉符径直求见。
长孙无忌在书房接见了这位不速之客的小外甥女。
他眉头深锁,面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凝重。石碑之事如同阴云笼罩,他与房玄龄、褚遂良等心腹日夜推演焦头烂额;见兕子如此郑重而来,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兕子,此时过来可是为着那……石碑流言?” 长孙无忌没有寒暄语气严肃直接问道。
他知兕子与武珝交好,更知外甥李治对那女子的心思。
此刻见她,心中不免叹息孩童天真不识厉害。
杨招娣却未露怯色,她先行了礼然后抬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这位位高权重、亦是母亲兄长的舅父,声音清晰平稳:“舅父明鉴。兕子正是为此事而来。兕子以为,此事并非天意而是人为。”
长孙无忌眸光一凝:“哦?你如何得知是人为?那石碑经多人验看,确非新物。”
“正因非新物,才更可能是人为。” 杨招娣逻辑清晰,心想若对方见了后世的造假技术绝对会大开眼界,那可是令专家都分不清的真假的技艺。
“舅父请想,若真是上天示警预言未来‘武代李兴’,为何偏在此时、此地,以这般巧合的方式出现?
恰在太子哥哥选妃,武家阿姊略有声名之际?
这石碑,不像预言,倒像……一柄恰好递到某些人手中生了锈的旧刀。”
她顿了顿,见长孙无忌若有所思继续道:“兕子不懂朝堂大事,但懂得庄上田地的事。若有一块地,突然长了别处没有的毒草,老农不会先怪天地定会细细翻查,是不是有人偷偷撒了草籽或是地底本就埋着往年未净的根。
这石碑,焉知不是早被人埋下,只等一个合适的‘山体滑坡’,让它‘恰好’现世?”
长孙无忌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兕子的话稚嫩却直指核心——动机与时机。
他并非没想过人为构陷,但在“天命”的骇人压力下,这种怀疑容易被忽视。
“即便可能是人为,” 长孙无忌缓目光锐利,“你又如何断定,非是武家自身或其同党,故弄玄虚以抬身价?或是有其他‘武’姓之人,欲借机生事?为何笃定是有人要害武珝?”
杨招娣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卷轴,双手奉上:“舅父请看此物。”
长孙无忌接过,展开,是一份抄录的、近年来与武家有过明显龃龉,或是在太子选妃一事上表现出强烈竞争意向的家族名单,旁边还简略标注了其家族势力范围、与洛阳邙山一带可能的关联。字迹工整,显然用心整理过。
“这是……” 长孙无忌有些吃惊。
“这是兕子请阿兄……太子哥哥身边的詹事丞,悄悄帮忙整理的。” 杨招娣声音低了些,“兕子想,若有人要做局害人总要有缘由,有机会,还要有能耐。
害武家阿姊,谁能得益?
谁有旧怨?
谁的手,能伸到洛阳的‘前朝废园’,还能让石碑‘恰到好处’地出现?兕子人小力微,只能想到这些。
但舅父执掌刑部、大理寺多年,明察秋毫,若顺着这些线去查,或许……能看出些不一样的痕迹?”
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外甥女,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不再是单纯的依赖或恳求,而是一种近乎洞悉的智慧。
尤其是对方向他透露出来的信息,太子殿下啊……居然肯为武珝做到这种地步。
“兕子,你可知即便查实是人为,武珝门第不足,其兄弟不肖,近日竟将她们逐出家门。太子妃人选,关乎国本,非同儿戏。”
“兕子知道。” 杨招娣点头,“门第不足,可以恩荫弥补;兄弟不肖,可以律法约束,或令其远离。
但人心、才智、与太子哥哥的契合,却是强求不来的。
阿耶常教导我们,用人当取其长。
武家阿姊之才,舅父若细察其与太子哥哥近年论政的文书札记,或可窥见一二。
她之沉稳,遇此滔天污蔑与杀身之祸,可曾有一字辩白、一步妄动?
她只是静待天裁,这份定力,兕子自问不及。”
杨招娣抬起眼,目光幽幽:“舅父您辅佐阿耶创下这贞观盛世,深知人才难得,更知储君得一贤内助何其重要。
如今武家阿姐没有家世可依,若有一天她大权在握,您说她会选择谁!”
杨招娣顿了顿又道:“有人以如此阴毒诡谲之术,构陷一位可能对太子哥哥对大唐未来有益的闺阁女子,其心可诛。
若因此等阴谋而屈从,岂不是让小人得志,让真正有才德者蒙冤?
日后,谁还敢真心为太子、为朝廷效力?”
长孙无忌沉默了。
他看着兕子,仿佛看到了妹妹长孙皇后年少时的影子!
温柔的外表下,是同样的清醒、坚毅与顾全大局的胸怀。
有勇又谋,眼光长远!
若真是如此,长孙家未来百年无虞!
他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将那份名单仔细收好,沉声道:“此事,老夫知道了。你且回宫,勿要再对他人提起。石碑之事,老夫会……重新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