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早逝的公主后》清水河边木

24、晋阳公主 “

　　“真是巧了！”

　　和静笑着上前，目光先在李治脸上流转，随即又落到杨招娣身上:“方才我在揽月楼上，远远瞧着像是你们；心想若真是就邀请你们一道上去观看，那位置最好不过，我费了好大劲才订下的呢。” 她语气轻快，炫耀之意却掩不住。

　　“县主有心。” 李治淡淡回应，目光平静地迎着她的注视，没有接揽月楼的话茬，对巧遇也无半分欣喜的意思。

　　这份淡然，让和静县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她又转头看向杨招娣，语气亲热：“晋阳妹妹这身衣裳真好看，手里的小糖画也有趣。只是这街上人多杂乱，妹妹可得当心，莫弄脏了衣裳，或是被什么不干净的冲撞了。”

　　她说着手似乎想伸过来碰碰杨招娣的脸颊或衣袖，姿态无比亲昵。

　　杨招娣几乎在她伸手的同时，极自然地微微侧身往李治臂后靠了靠，刚好避开了那涂着蔻丹的手指，同时举了举手里的糖画，声音清亮：“谢谢和静县主关心，有九哥牵着我，很稳当。

　　和静的手僵在半空，只得顺势理了理自己鬓边的步摇，笑容有点勉强：“晋王殿下最是稳妥。”

　　她迅速调整状态又抛出话头:“对了，我那儿新得了匹上好的缭绫，颜色正配妹妹，回头送给妹妹裁新衣可好？我认识个匠人，手艺是极好的。”

　　这次，不等杨招娣回答，李治已经开口，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淡：“多谢县主美意。兕子年节衣裳陛下早有安排，尚服局近日便会呈上新的式样。不劳县主费心。”

　　和静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看着李治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无波无澜的眼睛，又看看被李治牢牢护在身侧的杨招娣，忽然意识到自己这精心准备的“偶遇”与话术，在这对兄妹面前，似乎从一开始就被看得清清楚楚，而对方只是礼貌又冷淡地陪她演完了这开场几句。

　　一种被看轻、被轻视的羞恼涌上心头。恰在此时欢呼声响起，焰火升空人潮涌动。

　　李治借着这人流之势微微侧身，将杨招娣完全护在身侧，他对和静颔首道：“焰火已至恐人群推挤，县主既定了佳处还请安心赏玩，我携兕子去前面看看，告辞。”

　　话音落他已牵着杨招娣，步伐稳健地汇入向前的人流。

　　他的背影挺拔，为妹妹隔开所有拥挤，无半点回头或寒暄的意思。

　　杨招娣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和静县主仍站在原地，璀璨的灯火和漫天绽放的焰火光芒，映得她一身华服愈发耀眼，却也衬得她那张娇艳的脸庞，在僵硬的笑容褪去后，显出一种混合着不甘、恼恨与难堪的苍白，在热闹的背景里，显得格外突兀。

　　今夜虽有意外但总体是绚丽多彩的！

　　杨招娣一头栽倒在寝殿温暖的锦褥上，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的倦意，耳畔似乎还残留着锣鼓的余响。

　　竹月和渥赭轻手轻脚地为她卸去钗环，擦净手脸，换上细软的寝衣。

　　打着哈欠的杨招娣吩咐：“那盏莲花灯，给城阳阿姐……小鸭子灯给明栾……其他的收好……”

　　给城阳的莲花灯，亭亭独立像极了要长成的少女；给明栾的小鸭子灯，憨态可掬，圆滚滚的她一定喜欢。

　　至于李治，她早将一盏造型古朴雅致、绘着青竹的方形书灯塞给了他，知道他定会放在书案旁。

　　礼物不在贵重，在心意的投合。

　　吩咐完，她几乎立刻沉入了梦乡，连梦都是斑斓流动的灯火颜色。

　　正月在走亲访友、饮宴酬酢中飞快溜走。

　　随着最后一抹年节的红绸被宫人仔细收起，最后一盏彩灯被妥善入库，长安城连同它中心的宫阙，仿佛从休憩中缓缓苏醒，重新绷紧了那根无形弓弦。

　　朝会的钟鼓声恢复了以往的肃穆频率，弘文馆的讲读声越发清晰嘹亮，六部九寺的官吏行色匆匆公文往来如织。

　　后宫之中，韦贵妃主持下的各项事务也按部就班地展开，发放春衣、清点库藏、预备上巳、寒食等接下来的节庆。就连春花也竞相开放，好不热闹。

　　在这片忙碌中，杨招娣显得格外清闲，每日里按部就班的学习成了她唯一的事情。

　　直至清明时节来到，在一个春寒犹劲的早晨，她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带着渥赭和竹月并一行护卫，去了京郊属于她的庄园。

　　去年秋日，混着南瓜成熟的还有一株她从系统里兑换出种子的玉米。

　　那玉米长的最后结了两根金色棒谷，李世民和李治都以为是当时那些奇奇怪怪种子里面的带的。

　　杨招娣也没有多做解释，毕竟按道理讲她也应该不认识。

　　就这样两根包谷被她晒干挂在檐下，她记得前世种玉米分春夏两季，等秋天收获后都可以赶上再种一波麦子；为了能更好的实验，她准备将这两根按照春夏时间都试种一次。

　　如今春风送暖，正是播种的时节；杨招娣要在自己的庄园里，开辟一片完全由自己掌控的“试验田”。

　　她没有选择庄上最肥沃的土地，反而看中了庄子西面向阳坡的一片贫瘠的缓坡地。

　　那里土质偏沙日照充足，但以往因肥力稍欠，多种植豆类或杂粮算不得庄上的“好地”。

　　杨招娣是种地的一把好手，毕竟任谁种了十几年也得形成肌肉记忆。包谷耐旱、喜光，对土壤要求不甚苛刻；这片坡地正合适。

　　她召来了庄头田管事。

　　这位管事四十多岁，憨厚勤恳，长孙皇后在时便掌管这个庄园，十分可靠。

　　“今年，我要在此处开几分地种这个……姑且叫它包谷吧。” 杨招娣走到窗前，指向西面那片坡地，“种植的法子很简单，我会细细告诉你，只需别让旁人破坏即可。

　　田管事看着主子异常认真的脸庞，郑重应道：“公主殿下放心，老奴以性命担保，必不负所托。此地偏僻，老奴会亲自带人轮值看守，绝不让闲杂人等靠近半步。种植诸事，但凭殿下吩咐。”

　　接下来数日，杨招娣便频繁往来于宫廷与庄园之间。

　　在耕种过程中她提出了垄耕的建议——将土地起成一条条高垄，种子点播在垄上，以利排水和增温，这在此时的关中平原农作中尚不常见。

　　田管事与老农们初时疑惑，但听杨招娣解释这样有利于根系生长、防涝抗旱的道理，又觉得确有其事便依言施行。

　　庄户们见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并非一时兴起是真的上心，心中那点因“伺候花草”而起的怠慢也消散了，干得越发仔细。

　　不到一亩坡地，在早春的寒风中，被整治得垄沟笔直土粒细碎，静静等待着种子的发芽。

　　杨招娣分外满意。

　　与此同时，另一件让她感到愉悦充实的事情。

　　自那场上元灯节的短暂交谈后，她与那位气质沉静、言谈有趣的应国公嫡女武珝就交了朋友。

　　她并非热衷交际的性子，但与武珝有种超越年龄的投契感。

　　除了自带滤镜之外，她欣赏对方眼中的聪慧与沉静，也喜欢她交谈时不刻意逢迎、不故作高深的坦诚。

　　诚然，杨招娣知道如今身份不同，未来的则天大帝也在利用她改变自己的处境，但千金难买她愿意！

　　杨招娣乐在其中！

　　她让青骊寻了一些制作精巧的洒金花筏，用自己还显稚嫩的笔迹，写了一封又一封书信。

　　第一封没有太多寒暄，只是问了那日灯谜的答案是否真的如她所猜，又提及自己殿中一株晚开的绿萼梅；就让可靠的内侍送至应国公府。

　　不过两日，回信便至。

　　武珝的字迹已初见风骨，清秀而不失力度。她果然解开了那灯谜，还附上了自己的推演思路，清晰又有趣。

　　她也提到了府中的梅花，并引了句诗句赞杨招娣观察入微。

　　信末，她也问了一个问题，是关于《史记》中淮阴侯韩信一处用兵的细节，语气是平等的探讨而非考较。

　　一来一往，便这样开始了。

　　花筏传递的频率不高，三五日一次，内容也天马行空。

　　有时讨论某句诗的妙处，有时分享读史的心得疑问；有时只是描述近日见到的一件趣物、一桩闲事。

　　杨招娣发现武珝的阅读面颇广，见解也很独到，不囿于闺阁。

　　而武珝也惊讶于这位年幼公主思维的清晰与偶尔闪现的超越寻常孩童的视角。

　　两人在笔墨间，竟渐渐生出一种无需多言、便能理解对方意思的默契。

　　这份默契，引起了长乐公主的注意。

　　一次李世民的胞姐长广公主设宴，有头有脸的夫人们都携女儿来参加，应国公夫人也带着武珝。

　　李丽质早从杨招娣口中听闻武珝之名，又见了她们往来的花筏，心中对这位名声不显却内秀的武家女儿存了三分好感。

　　聚会时，长乐公主便自然而然地对武珝多了几分照拂。

　　不刻意抬高也不过分亲密，只是在众人谈论诗词或女红时，会温和地将话题引向武珝，给她开口的机会；在她行礼或应答时，报以鼓励的微笑；甚至在分配茶点时，会特意嘱咐宫人将武珝多看了一眼的玫瑰酥，多分一碟到她们少女的席位上。

　　这份来自地位尊崇口碑极佳的嫡公主的善意，虽细微却足以让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宫眷贵女们，对武珝的态度悄然改变了几分，至少不敢再因她父亲已逝、门第稍逊而有所轻慢。

　　武珝何其聪敏，立刻领会了这份照拂背后，多半有晋阳公主的缘故。

　　她心中感念，却并未在言辞或姿态上急于表现，依旧从容得体；只在与长乐公主目光相接时，那份感激与尊敬真切流露。

　　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让长乐公主暗暗点头。

　　于是当春风拂过皇庄的垄沟，也翻动着案头未写完的花筏。种子即将入土，友谊正在生长，所有的一切都不可阻挡地流向未知却充满生机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