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早逝的公主后》清水河边木

22、晋阳公主 第二日

　　第二日杨招娣就让渥赭带着几个小宫女，捧着雪狐毛和几样小孩子的玩具去了东宫。

　　李世民听闻沉吟一瞬后让杨侍中挑选了几件珍宝也送了过去。

　　皇帝一动，整个太极宫便动了起来。

　　这么大的动静外人想不知道都难！

　　权贵们清楚这是皇帝给他人的一个警告，一个纵然‘李承乾当不成太子，也是我心中的好大儿’的信号。

　　苏氏的心终于放到了实处，挑着最好的给李厥做了身衣服，又将剩下的送了些给后院的庶长子李象。

　　等皇帝封笔后，大唐迎来了新的一年。

　　过年是大事，李世民让人在两仪殿中设了宴会来宴请众人共度佳节。

　　殿宇四壁高悬九九八十一盏明角宫灯，灯罩上绘着龙凤呈祥和五谷丰登的吉庆图案，将偌大的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又因灯罩的柔和减去了几分刺目之感，多了几分佳节应有的暖融。

　　鎏金蟠龙柱上缠着新制的绛纱，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进贡缠枝莲纹绒毯，踏上去柔软舒适悄无声息。

　　御座之下按照亲疏品级，设有数十张紫檀镶螺钿的长案。

　　皇室宗亲、宰辅重臣和各个使节依序而坐，衣香鬓影环佩叮咚，空气中酒肴的菜香与清冽的腊梅冷香混在一起格外动人。

　　李世民今日并没有戴繁复的衮冕，只穿了一身朱砂色的常服，腰束九环玉带头戴寻常的乌纱翼善冠。

　　他的面色在宫灯映照下显得红润，眉宇间带着节日的喜色，只是眼底深处，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和思虑。

　　李世民含笑接受着众人的朝贺，目光缓缓扫过下首。

　　太子李承乾坐在左侧首位。

　　有些日子没见，大儿子的眉宇间不见愁绪唯余舒朗；将太子之位放手后，他终于不再拧巴。太子妃苏氏坐在他身侧稍后，穿着符合身份的礼服，妆容得体仪态端庄，偶尔看向旁边乳母怀中懵懂张望的李厥时尽显柔和。

　　李世民心中长叹，罢了罢了！时也命也！

　　魏王李泰坐在太子下首。

　　他今日选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衬得人丰神俊朗，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与人谈笑风生更是信手拈来，引得一片赞誉。那份“淡定”并不是强装的，而是一种近乎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松弛，只在目光偶尔掠过御座与太子时，眼底才会闪过一抹极快、难以捉摸的幽光。

　　晋王李治紧跟在李泰后面，他穿着靛青色的亲王常服，身姿笔挺神色安静并不多言。

　　长乐公主带着一众皇女在另一边落座。

　　杨招娣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石榴红绣金襦裙，发间簪着应景的赤金闹蛾儿，小脸被暖气熏得红扑扑的，看着灵动娇憨十分可爱。

　　她正要坐下，杨侍中连忙走过来低声说:“殿下，圣人让您坐过去。”

　　杨招娣看了眼长乐公主，对方笑吟吟的点头催促她别让阿耶等太久。

　　杨侍中可是李世民身边最得用的宦侍，他的一举一动备受瞩目。见对方笑的像朵花似的，大伙儿眼观鼻鼻观心，对晋阳公主的地位又拔高了一个台阶。

　　自长孙皇后去后，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和陛下坐在御阶之上。虽然只是在旁边设的小几，但意义非凡！没看到韦贵妃都老老实实坐在御阶之下么。

　　李世民照例说了些祥和吉庆之余，又对着众人勉励一番，开始品尝美食欣赏歌舞。

　　宴会过半酒酣耳热，殿中上演着新排的“秦王破阵乐”武舞，气势雄浑。

　　李世民显然兴致颇高，举杯邀众人共饮。

　　“今日元正佳日君臣同乐。朕想起一桩趣事，说与诸位爱卿听听。” 他声音洪亮，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望向御座。

　　李世民笑道：“去岁秋冬，朕这三个不省心的女儿，嫌宫中烦闷常往城南的皇庄跑。跑便跑了，竟还折腾起庄户人家的活计来；没成想居然真让晋阳公主带头做出了新纺车。
　　这纺车解放了胳膊用上了腿脚，十分轻省不说纺线特别快。如今已经在长安内外推广开来，等今年普及大江南北，我大唐的丝织业又能更上一层楼。”

　　一位坐在后排出身山东纺织世家以务实著称的御史大夫，忍不住捋须叹道：“原来如此！臣近日听闻，东西两市附近的一些织坊，换用了一种新样纺车，雇工称省力不少出货更快。
　　万万没想到，源头竟在三位公主殿下！公主们金枝玉叶，竟能体恤民艰有此巧思化为实用，真乃……真乃仁心慧质，泽被织纫啊！”

　　他这番话，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尤其是那些家中有纺织产业，或对民生劳作有所了解的官员，再看向三位公主的目光，已不仅仅是看待皇室贵女的尊崇，更添了一份实实在在的惊异与钦佩。

　　将作监的一位少监起身，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臣等奉旨完善时，见那脚踏连杆曲柄转动的设计精妙非常，尤其减少摩擦的‘轴承’构想，更是闻所未闻，直指机括核心省力省时！今日方知是公主殿下慧心所创，臣等……唯有叹服！”

　　“体恤织妇辛劳，改进工具增加效率，此非小善。” 房玄龄抚掌微笑，对身侧的魏征低语，“公主们有如此胸怀与巧思，实乃陛下教女有方，社稷之福。”

　　魏征连连点头，以前他就觉得晋阳公主聪慧，如今大些更是心系百姓，实乃皇家女子之楷模。

　　众位皇子皇女后宫嫔妃也恍然大悟，难怪陛下对晋阳公主另眼相待，原是如此。

　　早已知晓的李治听着殿内众人对杨招娣的夸奖挺直了腰杆，一种与荣俱焉的情绪蔓延，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老父亲心态上头，香菇……

　　含笑自若的魏王李泰，此刻眼中也掠过一丝真实的讶色，此事长乐居然一丝口风都没向他透露过……他看向那三位妹妹，尤其是最小的兕子，目光中多了几分重新估量的深意。

　　李世民满意地看着殿中的反应，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笑道：“好了，不过女儿家闲时琢磨的小玩意，能于民有些助益朕心甚慰。来，奏乐，起舞，朕与诸位，再饮一觞！”

　　韶乐再起霓裳翩跹，殿中重归喧腾。

　　“嫡公主们制新纺车”的消息，随着今晚的笙歌与酒香，悄然烙印在每位与会者的心中。

　　它不像朝堂政令那般雷霆万钧，却如春雨般无声地改变着一些人对深宫帝女、对“有用之事”的看法。

　　消息从浆洗衣物的井台边、等着取活计的绣坊门口，一点点传颂开来。

　　“听说了么？宫里贵人怜惜咱们摇纺车胳膊酸，想了个省力气的法子，脚一踩轮子自个儿就开始转起来了！”

　　“真的？怪不得前街王家织坊近日交的布，瞧着都细密了些……”

　　“俺娘家兄弟是木匠，前些时候被官家叫去，说是学做新样纺车，回来直咂嘴，说那心思巧的定不是寻常匠人想出来的。”

　　不过几日，东市绒线铺的伙计跟熟客闲聊时，会随口提一句“新到的线匀实，说是新车子纺的”。

　　西市脚店里歇晌的力夫，也能吃着胡饼，议论两句“贵人竟也知晓咱们平民妇人的苦处”。

　　没有张榜，没有告示。这消息就像春风化开的冰，悄无声息地润湿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不少妇人感念三位公主仁义，在家里立起了长生牌。

　　长乐公主李丽质再一次收到百姓们在府门口放的鲜菜娇花后心中感慨:若兕子是儿郎，该有多好……

　　上元灯夜，火树银花。

　　长乐公主念叨的杨招娣正被李治牵着，挤在熙攘的观灯人潮里。

　　她戴着遮脸的帷帽兴奋地东张西望，看左边的鲤鱼灯如何眨眼，看右边的莲花灯怎样旋转，简直目不暇接。

　　一路上买了四五个花灯，杨招娣恨不得将剩下的包圆了带回现代，让人们都看看古代的工艺多么登峰造极。

　　两人边看边买走到一处卖冰糖葫芦的担子前，李治正要付钱，忽然听见旁边几个围着担子、似是附近绣坊做活的年轻女子脆生生说笑。

　　一个梳着双鬟的姑娘咬着糖球，含糊道：“……阿娘还说，如今纺线快多了，夜里灯下也能多做会儿，不费胳膊。说是托了宫里小公主的福……”

　　她身旁圆脸同伴点头：“可不是！我姨母在城南皇庄，她说那新车子脚一踩就转省力得很。庄上都说，是公主们心善见不得人辛苦，才想出的法子。”

　　“也不知公主生得什么模样，定是菩萨心肠，才想得到这些……”

　　声音渐渐被人潮欢笑淹没。

　　李治接过糖葫芦，低头看见帷帽轻纱下杨招娣有些愣愣的站着，他轻轻碰了碰对方。

　　杨招娣回过神接过糖葫芦，小小咬了一口。山楂的酸裹着糖壳的甜，在舌尖化开，混着心头一股陌生而温热的暖流，让她耳朵有些发烫。

　　若说之前她的愿望是钱、权、长命百岁……那如今要再加一条:尽自己的可能让这个时代的百姓生活的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