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父女连线 ...
-
联络其他受害者家属的工作,比想象中困难。
名单上的七个名字,沈未晞花了三天时间尝试联系。其中三人电话已停用,地址也变更了。两人接到电话后听到“基金会”三个字,立刻挂断。只有两个人愿意交谈,但都要求绝对匿名。
“林教授出事前,也联系过我。”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性的声音,自称姓吴,丈夫五年前在实验室“意外”中毒身亡,“他说他怀疑所有意外都不是巧合。但那时候……没人相信。”
沈未晞坐在安全屋的书房里,面前摊着父亲留下的笔记本和周姨给的补充材料。安全屋是陆沉舟安排的,位于市郊一个新开发的高层小区,住户大多是年轻上班族,邻里互不熟悉。
“您丈夫的研究方向是?”她问。
“基因靶向递送系统。”吴女士的声音低下来,“和您父亲的研究很类似。他去世后三个月,他所在的研究所就被一家外资收购了,所有数据归零。我查过,那家外资公司的股权结构……最终指向瑞士。”
又一个相似案例。
“基金会找过您吗?”
“找过。”吴女士苦笑,“他们提出给我一笔‘抚恤金’,条件是我签保密协议,放弃所有诉讼权利。我没签,所以他们这些年一直在……骚扰我。”
“骚扰?”
“匿名电话,门口被泼油漆,车胎被扎。”吴女士顿了顿,“最严重的一次,我儿子放学路上差点被车撞。司机逃逸了,没找到。”
沈未晞握紧手机。基金会的手段如出一辙——先利诱,不成则威胁,最后可能直接清除。
“吴女士,我们现在有几个受害者家属在联系,想联合起来。”她谨慎地说,“如果您愿意加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需要考虑。我儿子还小,我不能冒险。”
“我理解。”沈未晞说,“如果您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
挂断电话,她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晚晴。少女正专注地翻阅林清留下的借阅记录,试图从那些标注中寻找线索。
书房里堆满了资料:父亲笔记本的复印件被贴在白板上,用彩色线连接;周姨给的名单和联系方式整理成表格;从图书馆借来的、林清标注过的书籍摊了一地。
“有发现吗?”沈未晞问。
晚晴抬起头,眼睛里有熬夜的血丝,但眼神发亮:“妈妈标注的这些段落……不只是关于信托和银行保密制度。”
她拿起一本《国际金融监管史》,翻到折角的一页:“这里,她圈出了一段话:‘瑞士银行保密制度在2009年受到国际压力后有所松动,但对于设立在列支敦士登和开曼群岛的信托基金,监管依然薄弱。’”
沈未晞走过去,看着那段被红笔圈出来的文字。旁边有林清娟秀的批注:“沃森基金会的次级投资实体多设在列支敦士登,利用信托结构规避审查。”
“她查得很深。”晚晴翻开另一本书,《离岸金融实务》,“这一本里,她标注了‘多层嵌套结构’和‘受益人匿名化’的章节。旁边写了个名字……你看。”
沈未晞凑近看。书页边缘,林清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名字:艾瑞克·沃森二世。
“沃森的儿子?”
“应该是。”晚晴又从资料堆里翻出一张打印纸,“我查了公开资料。艾瑞克·沃森有个儿子,也叫艾瑞克,通常被称为‘小沃森’。今年四十五岁,是基金会的现任首席执行官,常驻日内瓦。”
她顿了顿:“但有意思的是,小沃森名下没有直接持股基金会的记录。所有股权都通过一个叫‘凤凰信托’的结构持有,而这个信托的注册地……”
“列支敦士登。”沈未晞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林清在查基金会的资金流向,并且特别关注了列支敦士登的信托结构,那她可能发现了小沃森——这个表面上只是职业经理人的人——实际上控制着整个基金会。
而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扳倒老沃森可能不够,必须连根拔起。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沈未晞说,“证明小沃森是实际控制人,证明基金会利用离岸结构洗钱和转移资产。”
晚晴点头,但眉头微皱:“但妈妈去世七年了,这些信息可能已经过时。而且基金会肯定加强了保密措施。”
她说得对。七年时间,足够一个组织升级所有安全防护。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陆沉舟端着两杯咖啡进来,看到满地资料,挑了挑眉:“进展如何?”
“有线索,但不够。”沈未晞接过咖啡,简要说了发现。
陆沉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我有个朋友,在开曼群岛的金融监管机构工作。虽然不能提供内部信息,但可以指点方向。”
“安全吗?”晚晴问。
“他欠我一个人情。”陆沉舟说,“而且他对沃森基金会也有所怀疑。去年他们那里发生了一起离岸公司突然注销的案件,涉及基金会的一个壳公司,账上有大额资金流向不明。”
沈未晞眼睛一亮:“能联系他吗?”
“我已经联系了。”陆沉舟拿出手机,“他答应帮忙查几个关键问题:第一,基金会过去五年在开曼和列支敦士登设立的信托数量;第二,这些信托的受益人是否有关联;第三,资金的主要流向。”
他顿了顿:“但要拿到具体证据,需要法律途径,比如国际刑警的调查令或者多国联合执法。”
“那几乎不可能。”沈未晞摇头,“基金会能存在这么多年,就是因为各国监管壁垒和法律差异。”
“除非……”晚晴忽然开口,“除非我们找到他们在中国境内犯罪的铁证。用中国司法机构的调查,推动国际合作。”
陆沉舟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赞许:“聪明。但中国境内的证据……”
“王正清。”沈未晞和晚晴几乎同时说。
周姨给的录音,记录了王正清威胁林清的过程。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基金会杀人,但至少能证明他们采用非法手段胁迫研究人员。
“但那只是录音。”陆沉舟说,“而且时间久远,王正清完全可以否认。”
“所以他必须亲口承认。”沈未晞眼神锐利起来,“我们需要设个局,让他自己说出来。”
书房里陷入沉思。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小区里孩子们玩耍的笑声,与室内的沉重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这时,沈未晞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看邮箱。】
她立刻打开电脑,登录加密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标题是:【有些事必须告诉你们。】
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密码提示是晚晴的生日。
沈未晞和晚晴对视一眼,输入密码。压缩包解压后,里面是几个文档和一个视频文件。
视频封面是顾盛尧。他坐在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背景是简单的白墙,看起来像某个廉价旅馆。
“未晞,晚晴。”视频开始播放,顾盛尧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无法亲自告诉你们了。”
晚晴抓紧了沈未晞的手。
“首先,晚晴,对不起。”顾盛尧对着镜头,眼睛通红,“爸爸做了太多错事,最错的就是以为瞒着你、保护你,就能让你远离这些肮脏的东西。但现在我明白了,真相也许残酷,但谎言更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我录下这段视频,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一切。”
“基金会的事,周姨应该已经告诉你们一部分。但有些事,只有我知道。”顾盛尧从旁边拿起一个文件夹,“这是基金会过去十年在中国的投资项目清单,不完全,但足够说明问题。”
他翻开文件夹,一页页展示。每页都是一个研究团队或公司的简介,后面标注了基金会的介入方式、投入资金、最终结果。
“你们看,模式很固定:先以投资名义接触,获取部分数据和研究成果;然后提出‘深度合作’,要求共享核心技术和数据;如果拒绝,就开始施压——挖人、举报、制造事故;最后,要么团队解散,要么核心人员‘意外’身亡,基金会以‘救援者’身份接收残存资产。”
顾盛尧翻到最后一页:“这是最新目标,一个做人工智能辅助药物设计的团队,就在北京。基金会已经接触过了,团队负责人拒绝了。按照他们的模式,下一步就该出‘意外’了。”
沈未晞记下了团队名称和负责人联系方式。
“但我想告诉你们的,不只是这些。”顾盛尧合上文件夹,直视镜头,“基金会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们的‘合规化’能力。他们会把非法获取的数据,通过复杂的专利布局和论文发表,变成‘合法’的科研成果。”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以‘瑞宁’为例。沈教授团队的原始数据,基金会先让顾氏申请专利;然后通过论文发表、学术会议,建立‘顾氏自主研发’的叙事;最后,如果事情败露,就把责任全推给顾氏,基金会自己置身事外。”
“我就是那个替罪羊。”顾盛尧苦笑,“我早就知道了,但我没有退路。因为一旦我反抗,晚晴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晚晴的眼泪掉下来,滴在键盘上。
“但现在,我决定说出来。”顾盛尧的表情变得坚定,“不仅仅是为了赎罪,更是为了阻止他们继续害人。”
他拿起最后一样东西——一个老式录音机。
“这是我和王正清的最后一次谈话录音,三天前,在我失踪前夜。”顾盛尧按下播放键。
录音质量一般,但能听清对话。
王正清的声音:“顾总,沃森先生很失望。你这些年配合得很好,为什么突然要退出?”
顾盛尧:“因为我女儿手术成功了,我没有后顾之忧了。”
王正清笑了:“你真的以为,做完手术就安全了?排异反应、感染、二次手术……心脏病移植患者需要终生监控和治疗。而这些,都在基金会的控制范围内。”
顾盛尧沉默。
“所以,继续合作吧。”王正清继续说,“基金会需要你在中国的网络和人脉。作为回报,我们会确保顾晚晴得到最好的医疗照顾,确保她……活下去。”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可能很快会收到她病情恶化的消息。”王正清的声音冷下来,“或者,你会先出点什么‘意外’。毕竟你现在是众矢之的,媒体盯着,警方也在找你。一个畏罪自杀的顾盛尧,比一个乱说话的顾盛尧,对大家都好。”
录音到这里,顾盛尧按下了暂停键。
他看着镜头,眼神里有愤怒,也有解脱:“这就是基金会。他们控制人的方式,不只是威胁本人,更是威胁你在乎的人。林清是这样,我是这样,未来还会有更多人。”
“所以,未晞,晚晴,”他的声音低下来,“如果你们要对抗他们,必须记住一点:不要让他们知道你们在乎什么。一旦有了软肋,就会被控制。”
视频接近尾声。顾盛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U盘:“这里面是所有我能收集到的证据:基金会的资金流水、与官员的往来记录、几次‘意外’事故的疑点分析。我把它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地址我稍后会发给你们。”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头,眼神温柔:“晚晴,好好活着。不要被仇恨吞噬,但也不要忘记。记住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记住那些被伤害过的人。然后……选择做一个善良的人,但不是软弱的人。”
“未晞,谢谢你照顾晚晴。沈教授如果知道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很骄傲。”
视频结束。
书房里一片寂静。晚晴靠在沈未晞肩头,无声地流泪。沈未晞搂着她,眼睛也湿润了。
陆沉舟默默地递过纸巾,然后说:“地址发过来了。在北郊一个自助仓储中心,需要密码和钥匙。”
沈未晞看向电脑屏幕,新邮件里有一串地址和一个六位数密码。
“我去取。”陆沉舟说。
“太危险了。”沈未晞摇头,“基金会可能监视那里。”
“我会小心。”陆沉舟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我四点出发,天黑前回来。”
他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沈未晞和晚晴。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乌云聚集,像是要下雨。
晚晴擦干眼泪,坐直身体,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未晞姐姐,我们不能再躲了。”
沈未晞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基金会下一个目标是北京那个AI药物设计团队。”晚晴打开电脑,调出顾盛尧视频里提到的信息,“我们可以提前警告他们,让他们做好准备。”
“但这样会暴露我们。”
“我们可以匿名联系。”晚晴说,“用加密邮件,不透露身份。至少让他们提高警惕。”
沈未晞思考着。这样做风险很大,但确实可能挽救一个团队。
“还有,”晚晴继续说,“爸爸给的U盘里,可能有更多证据。我们需要整理出来,联系那些愿意站出来的人。”
她看向沈未晞:“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我们有周姨,有吴女士,可能还有其他受害者家属。我们可以建立一个……联盟。”
联盟。这个词让沈未晞心头一震。
是的,一个人对抗不了基金会,但一群人可能可以。
如果所有受害者家属联合起来,如果所有被威胁过的研究人员站出来,如果所有知道内情的人打破沉默……
那么再强大的组织,也可能被撼动。
“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通讯网络。”沈未晞开始规划,“陆沉舟可能有办法。还需要一个律师,一个熟悉国际法和白领犯罪的律师。”
“还需要媒体。”晚晴补充,“不是主流媒体,是那些敢做深度调查的独立记者。基金会能收买很多人,但总有人不愿被收买。”
两人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希望。
窗外的雨终于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但书房里的空气,却不再压抑。
她们有了方向,有了同伴,有了证据。
还有最重要的——有了彼此。
“晚晴,”沈未晞握住她的手,“这条路会很难。”
“我知道。”
“可能会失败。”
“那就失败。”晚晴微笑,眼里闪着泪光,“但至少我们试过。”
沈未晞也笑了。七年来,她第一次感到真正的轻松。
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正义。
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守护。
手机震动。陆沉舟发来消息:【已到达仓储中心。一切正常。】
沈未晞回复:【注意安全。】
然后她看向晚晴:“我们开始吧。”
晚晴点头,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沃森基金会受害者联盟—行动纲要》。
窗外,雨越下越大。
但书房里的灯,温暖而明亮。
两个女孩,一台电脑,一份刚刚成型的计划。
对抗一个庞大黑暗组织的路,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而这一次,她们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