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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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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华忻太熟悉了,三十三年前,就是他亲手将严恕行封印在祁山。也是因此,魔族内部局势逆转,段殊同的父亲段非是取代了严恕行,一统魔族,成为了新的魔尊。仔细算起来,他和段殊同都算是和此人有些仇怨。
没想到这人竟然真的冲破了封印。华忻想,这世道当真是又乱了。
他叹口气,忽然没了做饭的兴致。把案板上的萝卜都收进一个大碗里,使了个保鲜的法术,又把另一个熬粥的锅掀开锅盖搅了搅。
浓郁的米香味飘出来,锅里的米已经被熬得开花。水被烧下去不少,稠稠的一锅粥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熄了灶里的火,一边拿碗给自己盛粥一边吩咐段殊同:“山北有条小河,你下午去钓两条鱼来,晚上给你炖鱼汤。”
段殊同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前辈不赶我走了?”
华忻没搭理他,只催促道:“自己盛饭。”
他端了饭碗和茄子出去,放在小院里的木桌上。在桌边坐下,闻着饭菜香,心情舒畅了不少。
以他的修为,其实对这些口腹之欲已经没什么追求了,从前在宗门只一个劲儿地闷头修炼,从来没为衣食住行分过神,反倒后来决定隐居之后开始热衷于倒腾这些东西了。
清溪山的土不算肥,他种的这些菜也就是胜在现摘的新鲜一点上。白菜挺嫩,因为炒了肉所以带着些荤腥,不腻也不寡淡,刚刚好。
华忻挺满意的。
连带着看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的段殊同都顺眼了许多。
他坐在了华忻对面,夹了块茄子送进嘴里,然后满足地眯了眯眼。
“好吃?”
段殊同猛地点点头。
自己一个人住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吃到他做的饭,也是第一次有人对他的厨艺表示肯定。华忻不算圣人,自然不能免俗,见段殊同埋头苦吃的样子忍不住就有些得意。
“你别急,”他拎着水壶倒了杯水放过去,“没人跟你抢。”
段殊同的嘴忙里偷闲嗯嗯两声算作回应。
野猪吃食似的喝完一碗粥,他放下碗,对上华忻的目光的一瞬间终于反应过来,觉得有些丢脸。
“前辈,你做饭太好吃了。”他端起水杯喝口水顺顺,真心夸赞。
华忻心里美得开了一朵花。
努力压下上翘的嘴角,他边夹菜边随口闲聊:“宗门中的小辈都端着架子,难得见像你这么爱吃的。”
自己刚才的吃相确实不算好。段殊同耳朵有点红,他挠挠头:“让前辈见笑了。”
“我没怎么出过魔域,魔族的菜都很……奇怪,平时很少能吃到好吃的饭菜。”
华忻瞬间起了同情心。
他见过魔族的菜色,简直是在侮辱食物。自己做的饭就算不济,肯定也比魔族的要好上百倍。
“吃饱了没?”他再看向段殊同时的神色已经充满慈爱:“锅里还有,不够你再去盛。”
段殊同倒也实诚,闻言竟然真的认真感受了一会,然后端着碗又进了厨房。
可能是因为正是在长身体的年纪,也可能是因为魔族的饭都太难吃,但华忻觉得两者兼有,总之段殊同最后将锅里的饭全部吃完了。
酒足饭饱,华忻给他重新换了药,又把人打发去厨房自己煎药,转头搬出了自己的躺椅。
这把椅子是用的一种名叫湿墨的竹子做的。
这种竹子是山上特有的,竹身上有黑色斑点似晕开的墨,并且极其喜水,若是长在河边,整个竹身都能变成黑色。将这种竹子砍下来后经过加工制成的竹片比一般的更韧,清溪镇的村民很爱用它编些常用的东西。
华忻的躺椅就是从镇上一个老头那买回来的。
小院在山南,中午正是阳光好的时候。华忻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打盹。他听觉灵敏,能听见煎药的咕嘟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舒服又惬意。
华忻给开的药实在很难喝,但效果却又出奇得好,段殊同只能捏着鼻子硬灌下去,然后跑回屋里翻出一块糖扔进嘴里含着。喝了药,他在厨房门边的一个木桶里找到了一根粗制滥造的竹鱼竿和一小盒调好的鱼饵,于是拎着桶扛着鱼竿去钓鱼。
出门的时候路过华忻,他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华忻看样子是睡着了,两只手交叠放在身上,只是漂亮的眉头蹙在了一起,似乎睡得并不算安稳。鬼使神差的,段殊同伸手把他的眉头抚平。
“别乱摸。”手上忽然搭上来一只手,肌肤接触的地方温热。华忻的睫毛颤了颤,但依旧闭着眼,把他不安分的手拿了下去。
段殊同忽然没来由的一阵脸热。
他收回手,干巴巴地说了句:“我去钓鱼了。”
“嗯。”华忻应了声,抬起手挥了下,叮嘱道:“早去早回。”
“知道了。”段殊同点头。
送走瘸腿小麻烦精,华忻这才算终于静下了心。他小声地哼着歌,感受着阳光照在眼皮上的奇妙感觉,身上暖洋洋的,思绪逐渐混沌,意识逐渐沉了下去。
山上的小路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分叉口,路上的土都被人踏实了,已经不会再长草了。路不算难走,半路还遇到了个也扛着鱼竿上山钓鱼的老头,段殊同和他同路,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华忻口中的那个小河。
河确实不大,但水质不错,也有不少鱼在里边游。
用桶在河里捞了点水,他学着老头的样子在鱼钩上挂上点鱼饵,甩进水里,然后盘腿在河边坐下。
估计是华忻的鱼饵不错,他没等多久就看见有鱼在咬钩。段殊同一下蹦起来,脚触地的瞬间才想起来自己还瘸着腿。小腿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他单手抱腿,呲牙列嘴地伸手去拽鱼竿。
经过一番短暂的对峙,鱼钩出水,上面挂的鱼饵被吃干抹净,刚刚咬钩的鱼甩甩尾巴扬长而去。
段殊同看看空荡荡的鱼钩,觉得腿好像更疼了。
他没钓过鱼,属实没想到这竟然是个十分有难度的技术活。不过他向来心态不错,盘着腿重新坐下来,挂上新的鱼饵后甩钩入水,继续安静等待幸运鱼上钩。
只是现实总喜欢抽他几巴掌,接下来三次有鱼咬钩他都没能留下来,只能看着空荡荡的水桶干瞪眼。
段殊同静静呼出一口气,肩膀垮下去,觉得自己这么一会儿就老了十岁,变得十分沧桑。
旁边的老头看他那样,从自己的桶里捞出来两条扔过来。鱼落在水桶里溅起的水花落在脸上有些凉凉的,段殊同眨了眨眼。
“年轻人,没耐心可钓不了鱼,别着急,慢慢来嘛。”老头乐呵呵地安慰他。
段殊同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又年轻了点,拿起鱼竿挂饵抛竿。
他和老头一起坐了一下午,算上老头给的,桶里一共游了四条鱼。成果还算不错,段殊同扛着竿拎着桶乐滋滋地往回走。老头走得早些,路上就他自己一个人,听着虫鸣鸟叫慢慢赶路。
风过树叶的声音有点不同,段殊同动动耳朵,正要仔细分辨,便见前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站了一个一个人。
他停下脚步,看着前方来人,小心询问:“你是谁?”
那人缓缓转过身,对着他勾起一边嘴角:“这世上竟然还有人不认识我。”
“小子,”他朝着这边走来,边走边问,“你父亲难道没有跟你介绍过我吗?”
段殊同挠挠头,在记忆里仔细搜寻了一遍,发现对这张脸毫无印象。他觉得这人有点自恋。
“他果然不敢提起我,”男人嗤笑一声,“若非我被华忻封印,如今怎么可能轮到他一个手下败将主宰魔族。”
听这说辞,段殊同终于知道他是谁了。
传说中威风凛凛、战无不胜的魔尊严恕行。虽然是上任的。
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见到,没想到是如此自恋一魔。
段殊同心里吐槽,手上却已经开始掐诀准备跑路了。之前的那些人虽然厉害,但若是一对一,他也不是没可能赢,就算被一路追杀,他也尚有还手之力,但严恕行不行。
或者说,整个魔族仙门加在一起,能和他有一战之力的恐怕也就只有那位天玄宗的天才剑仙华忻了。
只是瞬游咒需要消耗的内力很多,而且传送的地点完全随机,上次用这个咒虽然从沈泊梦手里逃了出来,但只把他从清溪镇传送到了清溪山上。他不确定用这个咒是否能从严恕行手上逃走。
“你要跑?”严恕行忽然开口。
段殊同被看穿了后有点心虚,没敢回话。
“你省点劲儿,”严恕行叹口气,劝他,“我知道你比你爹厉害,所以特意设了个小禁制,你跑不了。”
段殊同一惊,下意识掐诀,发现自己的内力竟然完全无法调动。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严恕行。
对方显然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他抬手释放出一点魔气,在段殊同周身转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他有些疑惑:“拂雪剑没在你身上?你把他放哪了?”
当然是放在放糖的那个柜子上了。
段殊同咬咬牙,硬着头皮谈判:“你放了我,我带你去拿拂雪剑。”
严恕行笑眯眯的:“我也可以等你带我找到剑之后再杀了你。”
好无耻。
段殊同在心里骂街,但也清楚这就是魔族的做派——仁义道德都是狗屁,所谓约定也完全不是什么必须遵守的事。
“你又在骂我。”严恕行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
段殊同被看穿了后撇撇嘴,无话可说。
“其实我也算是个很有人品的魔族,如果你愿意跟我走的话,我可以不跟你计较偷剑的事。”
段殊同呵呵两声,心说这人还挺虚伪。
“偷剑”这种事对魔族来讲根本不算什么大事,他会被追杀完全是因为他偷的是拂雪剑。没人会原谅他“偷剑”这件事,因为根本无人在意,魔族只会在意能不能借此机会把拂雪剑据为己有。
年轻人到底是没什么城府,严恕行看一眼就能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他并不在意,只释放出一些魔气算作威胁:“跟我走吧,你没别的选择了。”
铺天盖地的魔气压在身上,段殊同有些喘不上来气。腿上的伤又在疼,像是钻进骨头深处在敲打他。额头渐渐冒出些冷汗,段殊同看着严恕行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知道自己没有其他选择了。
他咬紧牙,从嘴里憋出一句话:“我答应……”
“天都黑了,还不回家吃饭。”熟悉的声音从天而降,段殊同猛得抬头。
原本的天空忽然泛起一圈涟漪,随后显现出一道漫无边际笼罩着整座山的暗红色魔气。魔气涌动,很快被撕开一道口子。华忻从天而降,缓缓落在段殊同的身旁。
方才压在头上的魔气被收了回去,段殊同松了口气,随后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华忻捞他一把:“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礼。”
段殊同靠在华忻身上,先是觉得安心,随后又开始紧张,担心华忻打不过严恕行,甚至因此受伤。他抬头想要提醒,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严恕行意外的问句:“华忻?你怎么在这儿?”
华忻?
段殊同猛地抬头看向扶着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