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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学 安静的室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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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室内只有叶白平静无波的声音,她很不适合讲故事,平铺直叙,既没有语调也没有感情。然而,不知是接驳城对巫师的残忍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还是“反人类”的罪名太过不可思议,明明是材料上已经读过的字句,却仍有几声压低的抽气声落地,砸碎了平静的假象。
暗流涌动。
叶白顿了顿,确定没有人要提问后继续道:“我很困惑。我从没见过比我父母更温和的人,他们不要求我出人头地,没有不良嗜好,钱都用来接济贫民区的孩子,自己节衣缩食。这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反人类,唯独他们我想不出理由,所以我申请与他们见面。”
“他们没有通过我的申请。最后是那些孩子打听到我父母被关押的地方,引开了守卫,我才得以去寻找我的父母。”叶白盯着自己的手,一副对周边所有人事物漠不关心的淡然,余光瞧见呆头鹅一脸屏气凝神的紧张,她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一所监狱,我找遍了牢房,最后在杂物间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室内很安静,叶白一动不动,平静得近乎冷漠。她的食指不自觉地抠着拇指上的死皮,刻板的行为反复多次,像她的自述一样机械。
好像只有把一切情绪屏蔽在外,她才能保持足够的冷静理智,以便从回忆里提取出鲜血淋漓的过往。
“那个杂物间里摆着几把扫帚,满是灰尘,我找到他们时,皮肤尚且温热,应当死亡不久。我父母和那些扫帚倒在一起,面部被破坏了,看不出原貌,但我认得出来。他们拿笔的姿势不太规范,长年累月做义务教师,中指和食指上磨出了突出的茧。”
埃蒙德左手处坐着的那位男子闻言,眼睛一亮。自审讯开始,他还没有发表过任何看法,一直兴致缺缺地翻着手中的资料。直到此刻,他终于像巴甫洛夫的狗,听到了梦寐以求的铃声,口水下一秒就要流出来了:“然后呢?”
闻焰澜的视线不动声色从他身上滑过,落在埃蒙德身上。老人与他对视数秒,移开了视线。
“然后我的魔力觉醒了。”说到这里,叶白面具般僵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可惜笑意未及眼底,带着说不出的冰冷意味。
她成绩优异,天空联邦安排的课程中,魔法世界通用语语言在最后三年是重中之重。奈何所有应试教育学习语言的方法都大同小异,叶白考试考得好,但开口说话前总得思考一下遣词造句,因此讲话很慢,并且经常停顿。
故而她本人虽然平静,听众却总善解人意地误会叶白在压抑内心汹涌的情感:“天空联邦治下地区对待魔法的态度,就像前代人对待毒品,人们明面上总是深恶痛绝的,暗地里怎样谁都不知道。天空联邦对接驳城的思想控制严苛至极,特别是有关魔法的管辖,美名其曰防止接驳城被魔法世界渗透攻击,实则只是害怕人们仰赖魔法反抗。我见过治安官如何抓捕觉醒者,所以我立刻决定逃跑,可是体内魔力不受控制四处冲撞,我很快就失去意识。此后我反复晕厥,只依稀记得我被他们囚禁在实验室里,被注射了几种药剂,等我彻底醒来时,已经在荒原上了。”
闻焰澜眉梢一动,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魔杖便出现在他手中。他原本坐得就离叶白很近,一伸手,杖尖几乎就要抵上她的太阳穴:“不介意的话?”
叶白摇了摇头,熟练地闭眼。来这里的日子不多,但已经足够把她变成个精通被审讯的专家。
闻焰澜的魔杖轻轻抵上叶白前额,双唇上下一碰,也不见他念咒,一缕青烟般的记忆便被魔杖牵引着从叶白脑中被提取出来。闻焰澜手一扬,青烟成幕,在长桌中央立成一块半透明的荧幕,叶白混乱的记忆像部粗制滥造的电影,就这样被大喇喇公之于众。
第一位提取叶白记忆的人曾经给她解释,记忆提取的本质是一种剥夺,被提取者会失去这段记忆,而是否归还,则是施术者说了算的事。
黑暗中她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只觉脑中蓦然有什么被抽走。一同离开的还有一些复杂的情绪,那些淤积在心底的情绪转瞬一空,化作远在天边的一片云,飘摇而不可触及。
睁开眼,叶白看见她的记忆。这感觉十分奇妙,以往的“看见”都是脑内世界自顾自的演绎,而如今借由魔法,看见却成了现实意义上的动作。
如她所言,混乱不堪的记忆破碎成难以理解的段落,几乎每次睁眼都在不同的地方,面对的都是陌生的人。那些人给她注入不知何用的药剂,眼含恐惧却嘲弄地叫她怪物。而她反复出逃,暴动的魔力冲破外在一切有形的事物,摧毁市政厅的大门,也将她的身体搅得破败不堪,虚弱似残烛。最后叶白在荒原上醒来,身体仅剩的魔力维持着她残破的身躯,仅仅只剩下一个念头:向东。
记忆播放完毕,闻焰澜魔杖一挥将它还给叶白:“为什么向东?”
熟悉的情感尽数回归,脑海中一片突兀的空白蓦地被填补,叶白缓了几秒:“那些外出找寻物资的雇佣兵文化程度有限,不知道哪些资料是天空联邦需要的,只能把找到的所有写字带画的东西都带回来。有些天空联邦回收了,有些色情杂志在黑市里卖得火热,剩下那些没什么人要的读物,我父母都收来放在家里的小书摊里。”
“家里所有书我都看过,大多是前代文明留下的,但也不乏一些天地分裂后的报刊杂志。我读过你们的报纸,知道东边有一座巫师聚居的城市,所以打算来碰碰运气。”
闻焰澜微微挑眉:“你运气不错。”
埃蒙德抬手:“这并非运气。记忆部报告,被审人看见了石城魔法防护阵发出的光亮,据此才一路找到石城。相关事宜请袁乾说明。”
袁乾正是坐在埃蒙德左侧的男人,任职于城防部门。他长着一双桃花眼,无论何时上挑的眼角都自带三分笑意。闻言,他放下手中轻飘飘的纸页,说:“防护阵法不应为人所察觉,此事关系到石城万千居民的安危,在记忆部发现疏漏后,防务部第一时间进行了调查。我们首先与非魔法政府联手,对生活于地面的普通居民走访询问,并没有人看见过防护阵的魔力波动。接着,我们组织了部分巫师群体测试,也并未发现异常。被审人自来到石城后昏迷近两周时间,在她清醒后,防务部立刻与法律执行部合作,将她带回地面观察防御阵法,奇怪的是,此时被审人也无法用肉眼观察到防御阵法的魔力波动。实验进行多次,经记忆部验证,被审人所有反应均真实可信。因此,我们推断是被审人在体内魔力紊乱的状态下无意中与防御阵法的波动同频,因此才捕捉到了隐匿的防御阵法。当然,我们并没有放弃对防御阵法的调查和调整,日后一定会对这个问题做出更详细的解释。”
他话说一半,叶白抬眼看过去,谁知袁乾正盯着她,桃花眼不怀好意地眯起,唇角一翘,竟是对她笑起来。
“被审人晕倒在防御阵法外,后经历了两周的昏迷。为了让各位详细了解被审人进入石城的全部经过,我们请来了两位当事人。”埃蒙德语气和缓,不似方才那般冰冷,“两位不必紧张,记忆部已经查阅过你们的记忆,现在只需要陈述事实便可。谁是第一发现人?”
“我。”说话的是呆头鹅,他怯生生的,看起来恨不得躲到桌子底下去。
闻焰澜却不像埃蒙德那般和蔼,言语很不客气,堪称冷肃:“假休期,你闲着没事为什么往防御阵法附近跑?去野外探险吗?”
呆头鹅明显被他吓到,原本在心底颠来倒去的措辞立刻忘到九霄云外。他噤若寒蝉,下意识求助般望向身旁那位。那人对着他一点头略作安抚,向埃蒙德请示:“我来说吧。”
埃蒙德首肯,眼底的赞许一闪而过。
他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直视正对面的闻焰澜道:“我叫艾凇,是麦吉克西学院学生会副会长。麦吉克的学生在通过魔杖资格证考试后,每年假期都会被抽调参加城市防御阵法的巡防工作,属于志愿服务,也可以算作提前实习,各位应当都经历过。我是此次巡防组的负责人,因此,当巡防的学生在防御阵法附近发现被审人时,第一时间联系了我,我也立刻上报巡防组组长,同时报警并赶往现场。”
“发现被审人的是东学院的丛羽,也就是我右手边这位同学。我赶到现场时,他已经对被审人进行了急救。据他所说,被审人当时晕倒在地,体内魔力干涸,极度营养不良,随时可能出现生命危险。我到达现场后没多久,温远庭警官也赶到,当机立断将被审人送往巫彭医院。而后,我与丛羽便前往记忆科进行记忆提取并接受问询,再未见过被审人。以上所有都发生于7月31日。”
他说话条理清晰精准,吐字也利落明白,语速均匀,活似叶白在接驳城政府里见过的人工智能。
艾凇银色边框的眼镜像一片架在鼻梁上的薄冰,在光照下显得冰凉而疏远。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丛羽震惊又钦佩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感同身受那凉意,突然一激灵,但似乎又害怕有人将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此人立刻控制住自己,甚至矮了矮身子试图降低存在感。
“防务部提交了那天巡防组的排班表,31日晚负责巡防的名单里好像并没有谁叫丛羽。”闻焰澜看向丛羽,笑道,“解释一下?”
比起游刃自如的艾凇,丛羽明显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叶白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脸,却看见这人衣袖下慌乱的手。丛羽反复折磨自己的袖摆,指间搓得通红,声音也有些发颤:“那天本来的确不是我巡逻,但值班的那个人临时闹肚子,拜托我顶上,我就去了,然后就在防护罩的西侧看见了……她。”
丛羽声音和头一起越来越低,离他没有一米远的叶白都要听不清了。她瞄了眼丛羽的脸,他表情僵硬,双颊涨红,额头还闪着汗珠。
丛羽五官颇有稚气,这般场合紧张之下,他看起来柔弱又可怜,几乎下一秒就要哭了。与他乖巧模样相反的是他奇特的发型,叶白本来只想看一眼这位证人如何窘迫,目光却被他的头发吸引了。
黑发的末端泛着蓝,零星几缕白色的挑染,右侧鬓角垂下半黑半白头发扎成的麻花辫。明明是相当叛逆的发型发色,配合着这人稍显稚嫩的长相和小巧的五官,竟无端显出几分乖巧。
叶白多看了两眼,丛羽不知是不是对他人的目光格外敏感,又缩了缩身子。
“闻部长,别为难他了。”埃蒙德显然也没有听清丛羽含糊不清的证词,“请您为我们调取他的记忆吧。”
这段记忆叶白的的确毫无印象。她饶有兴致地看呆头鹅发现一头栽进保护罩的自己,被吓了好大一跳,慌乱地闪身上前,无数咒语没入她体内,堪堪吊住她最后一口气。叶白穿越漫长的荒原,记忆混乱残缺,自己都不知道走了多久。此番从别人的记忆里看见,她这才发觉自己当时的模样和鬼区别不大,蓬头垢面和衣衫褴褛两个词跟了她都要直呼罪不至此。丛羽在这般可怖的冲击下第一时间仍想着救人,实在是善良过分。
此后便与艾凇的陈述并无二致。最先赶到的是艾凇,几秒后空间突兀地扭曲一瞬,一名警员凭空出现,看了两眼便主张送去医院。丛羽看着她被魔杖牵引着,宛如一具僵尸飘进医院,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情况就跟着警官回去接受审讯了。
记忆播放完毕,闻焰澜将记忆归还,笑了笑:“关心别人可以直说。”
丛羽宛如惊弓之鸟,好似闻焰澜不是说了句话而是放了把火,他脸瞬间涨红,做贼心虚般瞟了眼叶白,却好巧不巧对上叶白看过来的视线,下意识一躲,上身一仰,差点没从椅子上翻下去,好一通兵荒马乱。
一手扶住椅背阻止悲剧发生的艾凇看了丛羽一眼,丛羽的脸更红了。他讷讷如蚊蝇:“……谢谢。”
突如其来的小插曲没有打乱审判的进度。埃蒙德清了清嗓子:“受审人叶白,接下来我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
叶白抬眼,微微正色,点头。
闻焰澜眯起眼。
“你是否对天空联邦怀恨在心?”
“是。”
“你父母死于天空联邦的诬陷,你是否想要为他们报仇?”
“是。”
“你对石城是否有恶意?”
“没有。”
“你是否愿意起誓,你的到来不会损害石城任何利益?”
“我愿意。”
叶白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她直视埃蒙德的眼睛,目光平静而没有一丝动摇。埃蒙德却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苍老的声线纹丝不动:“各位,十分钟后,请做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