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审判 叶白默不作 ...
-
叶白默不作声地打量四周。
这是一条普通的走廊。
天花板上吊着此地随处可见的灯，形状宛如半开不开的花，含羞带怯地在空中婀娜，花蕊尖端荧荧然发光，花瓣透明如纱。
叶白来到这里后，经常望着灯发呆。
灯里看不出熟悉的构造，像诸多不确定中永恒的锚点，岿然不动地提醒她面对自己身在何处的现实。
走廊两侧的门形制标准，连通着不同的房间，门楣上钉着金属质地的门牌，刻印每个房间的具体职能和编号。
叶白一路走马观花看过去，闻所未闻的专有名词排着队等待她的检阅，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她学习过这里的语言，这是门必修课。然而步履匆匆中仓促的一瞥不足以让她有充足时间翻译似曾相识的单词，工作记忆脚不沾地，平均三秒就得将录入进信息库的新鲜词汇扫地出门，以空出位置接待下一位。至叶白坐下，她脑中只剩下最后看见的房间名，也就是她走进的这个。
天空联邦事务处。
这几个词她倒是熟悉。叶白不甚明显地扬了扬唇角。
她面前是一张长桌，除去她姗姗来迟，其他人均已就坐。正对她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戴着只有半边框的老花镜，皱纹层层叠叠堆出慈祥的小山。老人身着深色长袍，目光炯然，不苟言笑，自有一种威严决断的气质。
叶白意识到，这位大概就是四下权衡后派出来决定她命运的人。
长桌两侧分别坐着三个人。叶白甫一进门，所有视线都不约而同汇聚于她，探究的、好奇的、莫测的、含笑的。
叶白垂下眼睫无视一切，好像对地毯的花纹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但无人看见的阴影中，她眼珠贴着上目线一扫，将每个人的神情都在脑海中留了个大概。
有一个人没有看她。
那人坐在右侧，纹丝未动，对叶白的到来毫无波澜。他微微垂着头，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银色的镜框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穿着黑色的长袍，胸口处有丝线绣的图案，看着像某种组织的标志。
押送叶白的警官抽出魔杖，念了句咒语，在她四周画地为牢后便退到门外。关门前，两人对叶白左手边的男子点头示意，那人打了个手势，转过脸朝首座上的老者递了个眼神。
“好。”老人声音低沉，她严肃的目光扫视全场，“尽管这并非法庭，我仍要强调纪律，审判应有其严肃性。若不是考虑到此案的特殊性，这决断应在更正式的场合接受更多人的裁定。四位，关系城邦安全，我们应慎之又慎。”
老人名叫埃蒙德，是石城法院最有经验的审判官之一，已经在任上度过了近九十年，前几年小孙女出生，她才终于愿意退位，回家享一享天伦之乐。然而此人大概天生劳碌命，没两年又去学校里谋了个闲职。要不是叶白此案情况特殊，大抵是用不着请她老人家再出山的。
被老人提醒的四位纷纷点头应声。
在埃蒙德面前，无论官职高低，在场的都是后辈，哪怕有的人心怀鬼胎，也得给老人家三份薄面。
剩下没有反应的两位比另外四人年轻许多，一个是那与众不同的眼镜男，另一个坐在他右手边，低着头，眼睛在桌上乱瞟，局促又紧张。
进入这座城市后，叶白能保持清醒的时间并不多。倒不是他们给她灌药下咒，正相反，叶白在病床上一晕了事，为了她这条命，无数人四处奔走，话语间的机锋打得有来有回，嘴唇上的死皮都掉了三层。
为数不多清醒的时间，叶白要么躺在病床上发呆，要么在封闭的审讯室里交代她乏善可陈的生平，见到的人除了护士医生就是警察，连时间都只能通过生物钟来判断——感谢曾经重复刻板的生活，她只要还有力气维持清醒，就会准时在早上六点睁开眼——现在因为伤病延后至七点了。
在有限的活动空间里，她见到的所有人都穿着长袍，因此叶白意识到，在这里，长袍或许是种制服。被押送着踏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眼前一水的长袍无疑证实了她的猜想。
而此刻，叶白注意到，不具有裁定权的两位袍子几乎一模一样，只有胸前绣的图案不同。银框眼镜胸前的是一个类似于六芒星法阵的图形，而另一位则是一个太阳。此外，两人袍子的形制也和其他人有些许差别。
叶白默默打量，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同，只觉得两人的衣服看起来更便于行动，莫名有种青春活力的意味在里面——虽然这俩没有一个人穿出了这种青春活力。
埃蒙德低头，拿起桌上的文件：“我宣布，后历187年8月20日下午1时整，审判正式开始。受审人叶白，女，17岁，来自天空联邦接驳城α。记忆部已对你的记忆做了全方面的考察审核，确认真实可信。虽然此前你陈述的全部事宜都已得到记忆部印证，但我们还是希望你能再次口述一遍。你明白了吗？”
叶白点头。
“各位在过程中有什么疑问，请及时提出。”埃蒙德颔首示意，“开始吧。”
“我出生在接驳城α。天空联邦的城市有着严格的等级划分，接驳城为天空联邦提供补给，负责地面物资的采集，居民大多也从事相关工作。”
尽管身周是画地为牢的囚禁魔法，叶白却并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的自觉。她微微舒展手臂，将双手交叠着放在桌上，目光垂下去，在局促的空间里竟显出几分自在。这位异乡来客似乎很习惯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自处，言行举止几乎称得上怡然自得了。
“接驳城的孩子出生后要接受智力测试，分为上下两等，上等者能够进入学校，下等者不能。进入学校后，每年末通过考试进行分流，称为大筛。大多学生将学习野外勘探类知识、锻炼体能成为雇佣兵，少部分学习理论类知识，在考核后成为城市协管者、教师或继续升入天空联邦学习，成绩过差者则被退学。”
“那下等者呢？”
提问的是坐在埃蒙德右手边的女士。她身着酒红色的长袍，长发盘起，气质典雅温和。
叶白甫一进门，就瞧见她面上淡淡笑意。那笑容自眼尾漾开，令人心生亲近。然而此刻，她望着叶白，锋利的眉微微聚拢。
叶白的目光如蜻蜓点水，一沾即走，没有在她身上过多停留：“被抛弃。有些人在街头练出好身手，去佣兵队工作，有些人去黑市打工，更多的人没有办法糊口，在街头流浪，最后前往贫民区。”
“没有人——”女子身侧的人突然开口，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向他。这人似乎极不习惯在他人的注视下发言，只一瞬脸便红了。他仓促地回避叶白看过来的视线，打了个磕巴，声音越来越低：“……没有人救助他们吗？”
已经收回视线的叶白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没有官方性质的救助，私人的——”她一顿：“接驳城里大多人都只能勉强维持自己的温饱，纵是有心也无力。”
空气安静了几秒，埃蒙德抬手，示意叶白继续。
“最后一轮大筛在入学后第十五年，意味着教育阶段的结束。这一轮大筛的前五名，有机会进入天空联邦的学校继续深造。来到这里之前，我刚刚经历了最后一轮大筛。”
方才提问的男孩面上满是震惊，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其他人或多或少也有些眼神交流，但谁都没有他这样外露。
叶白余光瞥见他的表情，觉得此人微张着嘴目瞪口呆的样子像只呆头鹅，心下哂然。
在场的所有人中，叶白的心情是最轻松的。她坐在椅子上，要说的话早就被迫排练了无数遍，明明都是自己的经历，却因重复显得陌生，以至于她无法从其中回忆起什么情绪。
她刻薄冷漠得近乎没心没肺。
“我们从你的记忆里整合出了你的成绩单。”
尽管这是临时交予的任务，埃蒙德依然尽职尽责，提前熟悉了叶白的全部资料。她抽出其中一张，将滑落的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你的成绩不错，每年的考核都能稳定在前三十名，很有可能获得进入天空联邦的机会。”
叶白却摇头：“前十的名次几乎都是固定的，我不可能。”
没有人愿意生活在那样的地狱里，唯一离开接驳城的合法渠道只有最后一轮大筛，没有经历过的人只凭想象不会知道那是何等见血的竞争。
当人生的可能性窄得只剩下一条线，随意排布的基因都好像成了一种恩赐。那先挑灯苦读的深夜和清晨，在书本的罅隙，又有多少人暗暗庆幸？
然而叶白不是这种人。
她没有动力，明明置身其中，却常常像个冷眼旁观的看客，看着他们拼命挣一个未来，自己却对身周下沉的空气习以为常。
“可你做到了。”先前提问的女士再次开口，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打碎了叶白面上亘古不变的平静。自审判开始，她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情。
“记忆部看得很仔细，当时你正逃亡，场景很混乱，那张排名榜单一闪而过，但他们仍然捕捉到了。”女士一抬手，那张纸页轻飘飘飞到叶白眼前，白纸黑字写着许多人的未来。
第一名成月
第二名叶白
……
榜单上尽是熟悉的名字，叶白一扫而过，恍如隔世。她将资料递还，轻声自嘲：“这还真是个奇迹。”
命运多么喜欢在无用之处给予馈赠。
女士却摇头，温和道：“你学过的任何知识都不会背叛你。”
叶白还以微笑。
“大筛结束后我们有一段假期，我父母经营着一个小书摊，我每天都在那里看书。在温饱成忧的接驳城，有时间看书的人不多。我一个人在店里足以打发客人，他们去忙自己的事了。”说到这里，叶白瞥了眼呆头鹅男子，“我父母觉得贫民区的孩子可怜，经常带着食物和他们自己编写的简易教材过去给他们讲课，教他们识字，每天早出晚归，十点多回家是常有的事。但是有一天，午夜了他们还没有回来，我觉得不对，于是出门找人。”
“你怎么去的，步行？”
问话的是叶白左手边地男子，他长袍下是一身叶白眼熟的制服，板正笔挺，似乎前些日子在审讯室常常见到。这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姿闲适却不显随意，对上叶白看过去的眼神，彬彬有礼一笑，十分官方。
此人正是石城法律执行部门的部长闻焰澜，俗称警察头头。叶白猜到他的身份，便不觉他的问题奇怪：“是，步行。接驳城没有魔法，也没有天空联邦的科技，不知道诸位学不学前代史，接驳城的生活和那时没什么不同，甚至更为落后。我家唯一的代步工具是一辆自行车，骑两步链子就会脱落，还不如走得快。”
闻焰澜颔首，看起来接受了她的回答。叶白于是继续：“我顺着父母常走的那条路前往贫民区，怕正好错过他们回来，可是沿路没有碰到。到了贫民区，那些孩子一窝蜂涌上来问我他们今天怎么没有来，我意识到不对，立刻回家。孩子们跟上来，惊动了邻居，邻居告诉我，父母被治安官抓走了。”
“接驳城的政府机构和执法部门由天空联邦直接管辖，那些人素来看不起接驳城的原住民，平时不会踏出市政厅一步。除了学校，我只在城市里见过两次治安官，一次是街上的乞儿觉醒了魔法，被治安官击毙，一次是抓捕走私天空联邦商品的团体。我父母待人和善，我从未见过他们和谁争吵，想不通他们到底做了什么能招来治安官。
“所以，我立刻赶去市政厅，在市政厅门前的公告栏上，我看见我父母的通缉令。”
叶白轻轻吸了一口气。
“罪名是反人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