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女》千江有水千江月

1、成长

　　我的母亲是城里一个殷实的商人之女，回眸宛转，艳色夺人。一乘小轿送入父亲府中。父亲对着她，作了很多诗，也画了不少画。母亲很是受宠过一阵子。她很快怀上了我，父亲接着去宠其他的妻妾了。一碗不怀好意的补汤喝下，我没打掉，我母亲身体却弱下去了。临产是在一个偏僻小院，在床上挣扎至黎明，稳婆还没人请来。一帮人大呼小叫过来时，只来得及迎接我的生。我的母亲的死只换来我父亲的一声叹息。
　　我母亲的事，我都是听我奶娘说的。她也是母亲的陪嫁丫鬟。不说话时，永远是冷冷的表情。说话时，声音拔高磨尖了，生生地刮着耳朵。她一遍遍重复着母亲的美，母亲的怨，母亲临死的挣扎。她跑遍了大小院落，得来的不过是“再等等吧，这天黑的可怎么找人”的怨愤。有一次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可是你把你娘害死了呢。”这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吧，到底说出来了。我只是笑，我的命可真是大。
　　不管怎样，我也只有她，就象她只有我一样，高兴不高兴都得在一起。在这院落里，我们是比丫头，婆子还不如的存在。那些丫头骂起来怎么过瘾，打死了也没句话。就是把我们在脚下踩着揉着，看我们不甘的怨毒的眼，心里才舒爽。时日久了，我也只是平静如水，必要时做出副凄惨的样子，好让她们早早满足了离去。
　　六岁上，已经是极精刮了。还带了几分奶气的声音，就会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即使是姨娘、小姐们心情不好，拿我撒气，也是一脸抹不开的笑。背地里没少说人坏话，撩拨得那些姨娘们斗得死去活来，我才解气。父亲也仿佛才见了我的好，听着我把那发生没发生的小孩子的趣事说给他听，乐得直呵呵。
　　我以为可以一直这么下去。但我那么点小聪明，也就是我年纪小，才使得顺风顺水。那些姨娘们反应过来，是我这小妖孽在做怪，个个恨得牙痒。到得我一次伤风，大夫理所当然地配错了药，我的眼睛从此瞎了。没有任何预兆，睡醒了就再看不见了。我嘶哑号叫，这声音应该趁了不少人的意。
　　夜里，奶娘递上水，我摸索着凑嘴边喝，嘴唇直哆嗦，那水就淋漓地洒我身上。我把杯子摔地上，听着那清脆的声音，有种狰狞的快感。奶娘把地打扫了，重递上杯水，居然有了几分温情：“有风何必使尽帆？将就着还不是过。”我伏在她身上哭，没有声音，泪水也只是发泄。泪水歇了，我只恨我没用我的眼多看些这天地。以后的漫漫岁月，我是不是连那微薄的影象也无法在记忆中留存？等着吧，我不愿意将就，我要一点点报复回来，连同我母亲的份。
　　这几日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那些声音吵吵闹闹地搅成一团，一点点啃着神经。
　　“盈儿，天可怜见的，才出生就没了娘，这回眼睛又……。”
　　“哎呀，以前就说好亮的一双眼睛，好端端的就没了。可得找个……医生好好治治呢。”
　　“以后要缺什么尽管说啊，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这个温柔慈悲的嗓音应该是属于大夫人淑月的吧，那个攀上老爷的丫头喜儿被打得流产，她也只说了句：“拖出去吧。回头叫人仔细打扫。老爷看见又要不高兴了。”爽脆泼辣的是二夫人玉琴吧，你用钗在我身上戳的伤疤好了，疼我还记着呢。温柔的要滴水的是三夫人明秀，那次我落水还不是你指使手下丫头做的？
　　“多谢姨娘们关心。”我的眼泪不要钱似地直流，夹杂了几声哽咽。这样应该够了吧？挨到她们走，我的头好象也有自己的脉搏，一跳一跳地疼。
　　十几日后，我父亲终于来了。“盈盈啊，都是爹不好。那个混帐医生已经关牢里去了。你可要好好养着身体，别想太多啊。”我含了一圈泪倒在他怀里，委屈地说着这些天的不便。看着他的愧疚，我暗暗发笑，如此甚好。这个男人给了我生命，夺了我母亲的；会亲密地抱着我，却无法给我亲切感。我控制着我的泪水，湿了他的衣服就得惹人厌了。今天得来不易，可要好好珍惜。“爹爹，我想和哥哥们一样念书，可以吗？一个人闷屋子里好难受。”“好，明天爹就请个夫子来。”水到渠成，真好啊。

作者有话说

　　我是磨文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