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大祁二十四年的春,来得特别早。
丞相府邸的梨花,一夜间全白了头,簇簇拥拥地压在枝头,为这场举世瞩目的婚礼。
十四岁的温照野,被父亲温鹫大将军从边关拎来赴宴。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箭袖骑装,身形已见少年人的挺拔,只有亲近之人能看出,他当下眉宇间带着点未褪尽的稚气与不耐。
他讨厌这种场合,人人脸上都挂着精心丈量过的笑,言语间机锋暗藏,无趣得紧。
丞相之女迟瑶。
他记得,长他三岁,因迟瑶自小容貌出众,自家妹妹温芷十分喜欢找她玩,偏偏温芷又是个在外人面前腼腆的性子,便经常缠着自己一起去找丞相的女儿玩。
"呀,温小公子?你今儿发辫上的蓝宝石坠子很是漂亮,温夫人在哪里给你订的?"她穿着御赐广袖裙,一边摸着温芷发顶,一边揶揄他。
那时他平视,只能看到她的脖颈。
脑海闪过的片段被男人洪亮的声音打断。
“你们跟紧我,莫要失礼。”温鹫低声嘱咐,声音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温照野百无聊赖地“嗯”了一声,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满堂的喧嚣。
锣鼓笙箫,红绸漫天,空气里弥漫着酒肉与脂粉混合的甜腻香气,熏得人头晕。
他只盼这冗长的仪式快些结束。
一阵疾风毫无预兆地掠过庭院。
风卷起落英,也吹动了那顶缀满珍珠宝石的花轿的侧帘。
“爹爹,娘亲不是说,丞相之女可佩七钿花钗冠出嫁吗?为何我刚看迟瑶姐姐时,她只佩着五钿冠?”
温芷年方十二,生性纯澈,自是没那么容易看懂这些事的弯弯绕绕。
温鹫耐心解释:“迟大人为文官之首,在位二十余载,从未行差踏错,按天子给的殊荣,苏瑶确是可以佩七钿冠,但迟大人恪守臣礼,减两钿是最好的。”
温芷仍是懵懵懂懂,这会儿也没了深究的兴致。
回身便去扯自家哥哥的袖子:“哥哥!你听说了没有,今天的主婚人是礼煜哥哥!还有呀,娘亲和我说,丞相女婿家乡的州府通判都快马进京贺喜啦。”
温照野四年没回京城,印象里家里妹妹一直是一根沉默的小豆芽,陡然如此活泼,他有些招架不住。
他顺手摘了发辫上一串宝石坠子扔向温芷轻声说:“这位丞相之女嫁人的风光,以后你的大司马爹爹同样给得起你,不准聒噪,安静陪在爹娘身边。”
继而转身挥挥手便走了。
祁国民殷国富,万邦咸通,在当朝重臣家族有喜事时,只是在酒宴开始后会分男女宾位,开宴之前,客人络绎往来,互相交谈,很是热闹。
所以当这位大司马之子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引起不少少女侧目观望。
少年清皎欣秀,本该是顾盼神飞的年纪,却又偏偏带了点倦眼观世的意味,不少官员家眷想趁此机和大司马家拉紧些关系,纷纷找来新鲜玩意给这位越骑校尉,他也只微微颔首。
温照野走去院子里比较安静的角落,倚在老梨树边养神。
他自小寡言,但因出身尊贵,周边好友总是围着他,捧着他,八九岁时竟然生出了些骄纵的性子。温鹫掌大司马印十几余载,自是不愿唯一独子偷偷长歪。
所以温照野十岁时,就被温鹫以边关动乱,将军之子自当为军民表率为由,带去了军营,亲自教养。
没成想,看似骄纵的性子养没了,实则却愈发骄矜起来。
温照野此刻心不静。
刚才那阵风吹过,他先是看见了一抹极其耀目的红,比满府的红绸更艳。
然后,他看见了喜扇后,新娘微微低垂的侧脸。
雪白的腮,流畅的下颌线,一路延伸至纤细脆弱的颈。
许是听到了外头的喧闹,她下意识地微微侧首,露出一点如玉的鼻尖和轻抿的朱红唇色。
风拂过她的盖头,流苏轻晃,那惊心动魄的一瞥短暂得如同幻觉。
果然过了很久了,这位“姐姐”当真长成了“姐姐”的样子。
他看得分明。
他清晰地看见,在她微敞的嫁衣领口边缘,那一片雪肤之上,正中央的位置,缀着一颗极小的痣。
刺眼。
不是红色,却又像一簇跳跃的火种,轰然点燃了一片陌生而汹涌的燎原大火。
“咚——”
一声沉重的锣响,将他的神魂猛地拽回。
花轿已到正厅。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自小腹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他口干舌燥,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掌心却是一片冰凉的汗湿。
荒唐。
“刚才看傻了?”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他父亲的副将何年,“那可是迟相家的千金,京城第一美人儿,如今嫁给程琏,那小子也算是寒门出贵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阿野。”
温照野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刺目的红轿,喧天的锣鼓,都变得碍眼。
烦躁。
某些念头来得汹涌而卑劣,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枝头喧闹的梨花。
可眼前晃动的,依旧是那惊鸿一瞥的侧脸,和那颗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