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两个时辰前
莫老爷在院前徘徊一阵,踏进文釉院子时,日头正开始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的犹疑。他心中那股灼烧多日的猜忌,在踏入这片过于清净的院落时,奇异地掺进了一丝期望。他对自己说,只要她否认,只要她哭诉,哪怕只是垂下眼说一句“老爷怎可如此疑心妾身”,他就借坡下驴,当这一切都是自己酒后的胡思乱想……毕竟他已经老了,不会再有一个月章了。
文釉正坐在窗下的绣架前,对着一幅绣出了框的青绿山水出神。夕阳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侧影清瘦挺直,天然一幅仕女古画。听见脚步声,她极慢地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莫怀仁脸上。目光里一片了然。
这目光刺痛了莫老爷。他准备好的问责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文釉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幅山水上,指尖极轻地拂过绣面上隐约的峰峦。“老爷想问什么?”她的声音淡淡的,没有起伏,“问九郎?问他的父亲是谁?”
如此直接的挑明,让莫老爷浑身一僵,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你果然知道!”他上前两步,绣架被他的袍角带得摇晃,“说!是谁?是哪个野男人?!是不是你嫁进来前就……”那些捕风捉影的证据,那些关于她早年“喜好游山玩水”的传言,此刻都成了铁证,在他脑海中尖啸。
文釉抬起眼,目光清冷冷地落在莫怀仁脸上。
“老爷想听真话?那您先答我一句。”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当年文家下狱前三个月,您书房暗格里那份与京兆尹钱粮师爷往来的私账——上面记的‘润笔’、‘疏通’诸项,最后一条日子,怎么就卡在我父亲被御史台参劾的前两日?”
莫怀仁的怒容骤然僵在脸上,血色褪尽。那本私账他藏得极密,连老太太都不知晓。
“您大概忘了,”文釉唇角弯起弧度,“买我进门那晚,您醉得厉害,拉着我说‘往后莫家都是你的’。是您亲手开的暗格,拿了那账本给我瞧,说‘瞧瞧,你爹倒台前,老爷我打点的门路’。”她顿了顿,“您当时吐字含糊,可我父亲教过我认账。那笔迹、数目,还有那位师爷的姓名……我记得清楚。”
她看着莫怀仁剧震的瞳孔,继续道:“我在府里多年,您与那位师爷年节来往的礼单,经手的管家虽刻意瞒着,可总有疏漏。单子上用的暗语、墨色,和账本里的一模一样。”她声音渐低,却像刀子刮过石板,“您没直接写状子,可那几笔恰到好处的润笔,催着案子快审快结,把我父亲最后辩驳的机会……给‘疏通’没了,不是吗?”
“您关严了那扇门,”她最后说,眼里映出莫怀仁惨白的脸,“然后,从门缝里,捡起了我。这十五年的‘儿子’,您养着,夜里可曾惊醒过?”
“贱人!!”莫老爷所有的理智崩断了。他猛地伸手,一把掐住了文釉的脖颈,将她从绣凳上提了起来。五指深深陷进那苍白的肌肤里,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要你说实话!亲口说!月章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呼吸被骤然扼住,文釉的脸迅速涨红,可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莫老爷,眼里有痛楚,有讥诮,还有一丝莫老爷完全无法理解的、快意般的决绝。
她不仅没有过多挣扎,反而用尽最后的气力,从被挤压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却清晰的字音: “你……困不住我……也困不住月章”。
这句话,连同她眼中那奇异的光,成了压垮莫老爷的最后一根稻草。“困住”?她们一直在心里嘲笑他,把他当成一个愚蠢的牢头!
“我杀了你——!!!”极致的愤怒混合着灭顶的恐惧,让他失去了所有分寸,手指疯狂地收紧,再收紧。他要扼杀这个秘密,扼杀这份让他一生显得像个笑话的轻蔑!他可以处理的——一回生二回熟。
文釉的脚尖脱离了地面,细微的踢蹬渐渐停止,那张涨红的脸转为青紫,那奇异的光芒熄灭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院子里只有莫怀仁自己如同破风箱般剧烈嘶哑的喘息声。他死死盯着手中这具迅速冰冷的躯体,心头久违的轻盈畅快。
文釉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脖颈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
莫怀仁身后的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莫老太太的楠竹杖探了进来……
——————
莫九三人不敢走大路,专挑山林野径。莫九对灵丝的掌控不稳,时而因情绪波动有蓝光逸散;逢期背着妹妹,咬牙跟在他身后头。
天上乌云快汇聚到了头顶,却不落雨,只有令人不安的闷雷滚动。直到他们走入莱隐山地界,才泼洒下粘稠的、墨汁般的雨点。
随着旱灾而来的这种雨水呈诡异的墨色,不能滋润土壤,更不能饮用。落在皮肤上有轻微的灼痛感,淋久了会起疹子。渴极的人若是强饮下这酸苦难咽的雨水,即刻便会上吐下泻。
雨水打在身上,带来轻微的灼痛和麻痹感。三人狼狈不堪的在山坳里找到一处勉强可以避雨的破旧山神庙。
庙宇荒废已久,神像斑驳的看不出面貌,角落的蛛网大的出奇。他们在角落寻了处稍微干燥的地方坐下,逢期堆了一小堆废旧木料,用随身带着的火折子生起一小堆火烘烤淋湿的外衣。
莫九望着跳跃的火光出神,试图回想文釉最后的面容,脑中闪过的却是蓬散人那张总带着酒气的脸。
莫九七岁那年,莫家在江州暂住,经营一桩绸缎生意。
宅子外有座不高不矮的翠屏山,山脚有座半塌不塌的道观,观里住着个自称“蓬散人”的老坤道。蓬散人其貌不扬,邋里邋遢,一件道袍洗得发白,常年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香火、劣酒和不知名草药的古怪味道。她嗜酒如命,偶尔有香客给神像的贡酒也逃不过她的嘴,说话也颠三倒四,有时对着香客大谈世上的灵气起源,转头又能跟街边孩童争抢一串糖葫芦,毫无高人风范。
莫九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府城庙会上。蓬散人摆了个摊,不测字不算命,只卖一种她自己搓的、黑乎乎的药丸子,号称能“开慧明目”。生意冷清,她便自顾自地拿根树枝,在泥地上比比画画。别的孩子看了几眼就嫌脏跑开。莫九却被那看似杂乱无章、却隐隐透着奇异韵律的线条吸引,蹲在旁边看的忘了时间。
蓬散人画完,抬头看见这粉雕玉琢、却眼神专注的小娃娃,醉眼朦胧地嘿嘿一笑:“孩子,你看得懂?”
莫九摇摇头,又点点头,指着其中一处交叉的线条:“这里……好像应该拐过去。”
蓬散人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笑意,道:“娃娃,你想不想学怎么让这些‘线’听你的话?”
“想。”
正式的拜师礼是在三清神像前磕了三个头,喝了师父递来的半碗清水——蓬散人当时嘟囔:“酒我喝光了,清水也凑合,心诚则灵。”
蓬散人教的东西古怪得很。她不教打坐炼气,也不教符箓咒法,反而让莫九每天对着水面看波纹,摸树皮感受纹理,甚至盯着香火烟气在空中如何盘旋消散。
“孩子,天地万物皆有‘线’。”蓬散人喝多了的时候,会眯着醉眼,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扭曲的纹路,“水流有线,风动有线,草木生长有线,连人心里想的念头,都是一条条线。看得见这些线,就能明白它们怎么走,怎么缠,怎么断。”
有时她清醒些,会正经教莫九如何“定神凝意”——将精神集中于指尖,感受皮肤下血液的流动,感受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气”的流转。莫九天赋异禀,很快就能在闭眼时,“看见”自己周身隐约的光晕流动,尤其是十指指尖,仿佛有微不可察的蓝光时隐时现。
“好,好!”蓬散人难得露出正经的欣喜,“灵觉初开,这是‘观线’的根基。孩子,你天生就该走这条路。”
观里不只有莫九一个弟子。还有个年长些的少年,名叫羊青,约莫十二三岁,性情沉静,做事细致。羊青入门早,已能初步引动天地灵气,画些简单的净尘符、安神符。他待莫九很好,在莫九被蓬散人那些玄乎的理论绕晕时,会用浅显的话解释给他听。
“师父说的‘线’,你可以理解为天地间灵气流动的轨迹。”羊青对莫九说,“我们修行,就是学会感知这些轨迹,顺应它们,甚至……在需要时引导它们。”
莫九问:“羊青师兄,你能看到‘线’吗?”
羊青笑着摇了摇头,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清风卷起了树下的落叶,绕着莫九打转,“师父说我适合的是听风声。”
两年间,莫九在破道观里找到了前所未有的乐趣。他能感觉到自己指尖那股微弱的蓝色力量在缓慢增长,虽然还不能像羊青师兄那样画符引气,但已能偶尔让水面泛起不自然的涟漪。
莫九九岁那年秋天,莫老爷的生意出了些岔子,本就心烦。
一日,管家战战兢兢来报,说库房里几块贵重的、准备打点关系的中阶灵石水苍玉,一夜之间色泽尽失,变得灰白脆裂,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而在碎石旁边,找到了九少爷落下的一个草编蚂蚱。莫老爷心中疑窦大起,亲自去问莫九。孩子支支吾吾,只说前日玩耍时对着玉石“看了会儿”,因为玉石里的“线”很漂亮,但后来“线突然乱了”。莫老爷不懂什么“线”,但他深知“事出反常必有妖”。
与此同时,府中开始有零星传言:有丫鬟说夜里见过九少爷窗内有幽蓝的光;有马夫说少爷靠近时,躁动的马匹会突然安静。
耗费重金的水苍玉莫名损毁,儿子言行诡异,加上与那邋遢道姑来往日密……这一切让他想到的不是仙缘,而是中邪,或是被邪术侵蚀。
他让儿子修行,本只为附庸风雅、增些仙缘谈资,从未真想让他成为“方外之人”。近来莫九言谈间对蓬散人越发崇拜,提及“天地之线”时眼神发亮,与寻常孩童大异,这苗头已让他不安。
他悚然惊觉:让儿子跟着一个无度牒、无道籍的野道姑,学的还是闻所未闻的“观线”之术,这岂非是在亲手断送儿子的正统前程?他的儿子,必须是读书、经商、光耀门楣的莫家少爷,而不能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道士的传人。
他当即带人去了翠屏山。
道观里,蓬散人正醉醺醺地指点莫九“观气”,羊青在一旁安静地画符。见莫老爷气势汹汹进来,蓬散人试图摆出师父的威严,可惜酒意未消,脚步虚浮,说话也颠三倒四:“莫、莫老爷……令郎天资卓绝,已得真传……”
“真传?”莫老爷怒极反笑,指着角落里黑乎乎的丹炉和一堆可疑药材,“就是用这些玩意儿糊弄小孩子?我打听过了,你这道观连度牒都没有!就是个野婆子!九郎,跟我回去!”
莫九急了,拽住蓬散人的破袖子:“爹!师父教的是真本事!我能感觉到!羊青师兄也会!”
羊青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言辞清晰:“莫老爷,师父虽不拘小节,但所授并非虚妄。师弟确实天赋非凡,若得正途指引,将来……”
“正途?”莫老爷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羊青,“你们这算哪门子正途?无门无派,无根无凭!我莫家虽非官宦,也是清白商贾,绝不能让儿子跟你们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厮混!”他看向莫九,语气不容置疑,“九郎,你是要这个骗酒喝的师父,还是要爹?”
莫九红了眼眶,看看蓬散人急切却狼狈的样子,看看羊青师兄紧抿的嘴唇,又看看父亲铁青的脸。他知道父亲的脾气。
蓬散人这时酒醒了大半,意识到事态严重,给羊青使了个眼色,扑通一跪抱住了莫老爷的腿:“贫道……我虽不才,但绝无害人之心!月章这孩子……他与常人不同,若不加以引导,恐将来……恐生祸端啊!求你让他留下,贫道愿立誓,倾尽所有教导他!”
羊青趁着时机塞给了莫九一块通灵玉佩。
这一跪,反而让莫老爷更加嫌恶。“惺惺作态!”他一把拉过莫九,“我们走!明日就启程回镐京!离这些江湖骗子远远的!”
莫九被父亲强拉着往外走,回头拼命看向道观。蓬散人还跪在那里,老泪纵横,哑声喊着:“月章!记住为师的话!线是跟着心走的。心稳线就稳;心乱……线就吃人。”
山洞里,莫九猛地睁开眼。
吃人。
他的线,今天吃了人。
他低头看着双手,那幽蓝的光丝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缓缓汇聚,在掌心上方交织、盘旋,最终凝成一道稳定的、柔和的蓝色光弧——像极了当年翠屏山傍晚的天光。
原来师父教的,是这个。
师父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