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待春》池中鲤13

3、第 3 章

　　毕业了，我们也搬了家。我的父母知道我要这座城市生活，给我出了首付。我和沈衍搬到了我们的新家。

　　好在我的实习经历丰富，很快就找到一个工作岗位，这份工作很忙，老是要加班，不过好在公司给加班费从不吝啬。

　　沈衍也不像之前那么嗜睡，他会试着在家附近找简单的兼职，会去投简历去面试，会去跑步健身，会按时吃药，会按时复诊，他说他要慢慢变好，做情绪的主人，我抱紧了他。

　　我以为他真的在变好，他却不动声色的减少复诊次数，直到不去复诊。

　　他在本应该去复诊的日子被我抓包，那天我和合作方对接很顺利，提前打卡下了班，想去医院接他，结果医生说沈衍已经好久没来了。

　　我在他兼职的地方看到他，忍着情绪然后回家等他，我质问他为什么？

　　他说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他承受不起。

　　他说该绝望的时候还是绝望。

　　他说一次又一次逐渐积累的复诊需要很多钱。

　　我说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没有人总是失败。

　　我说如果绝望，你就想想我们开心的日子，好吗？

　　我说根本就不需要担心钱的问题。

　　他说你以为我看不见你的黑眼圈吗？

　　他说你以为我看不见你的疲倦吗？

　　我们又一次发生了争吵，我不知道我也是他感到绝望的一部分，在这以后我带他换了个医院，每次都会看着他吃药，看着他进诊室。

　　我们陷入了几天的冷战，两个人每天一前一后出门上班，回来我做饭他洗碗，谁也不搭理谁。

　　直到沈衍发了工资的那天，那是我们冷战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我正在和客户解释项目内容，他特别高兴和我说他发工资了，我也很高兴说那太好了，现在在陪客户晚点打给你。

　　那天下午很忙，我陪完客户，还要去开会，开完会要去处理新人犯错的烂摊子，快下班的时候，老板说今天客户签了合同，要举行庆功宴，说我功不可没，我没有办法拒绝。

　　在去饭店的时候，我给沈衍打电话，沈衍没有接，我就给他发消息，我说今天晚上不回去吃饭了，公司要举行庆功宴。

　　直到我喝醉回去，打开房门一片黑暗，只有卧室沈衍留了一台床头的灯。沈衍没有和我说一句话，他躺在被子里，我知道他在装睡，我却很高兴我们今天有沟通，他今天主动和我说话了，我去亲他，他推开我，说他今天上班累了，要睡觉了。我说好，然后去洗澡。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沈衍特意提前回家，他想在发工资这天做一顿好菜，等我回家，给我一个惊喜。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炒菜，等菜全部做完，他才看到我发来的短信，那天他一口菜没有吃，全都倒进垃圾桶里，然后丢到楼下的垃圾桶中。

　　隔天沈衍就告诉我说他能自己赚钱了，不需要我再出医药费了，之前的钱也算一下，好还给我。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回答我就是字面意思。我质问他是要把我踹开了吗？他说没有这回事。

　　我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冷战。

　　我其实想要结束冷战，我总是忍不住关心他，今天晚上有没有睡好，半夜背还会疼吗，有没有在我不在身边的时候掉眼泪呢……

　　爱一个病人需要很多耐心，可是我每靠近一步，沈衍就退后一步，他逃避与我的交流。当我们身处情绪旋涡里，两个人根本没有办法保持冷静，每当我们发生一次争吵他就更绝望一点。

　　可是人与人之间总是会被情绪裹挟，争吵难以避免，可我想我们对彼此的爱意不会消失。

　　我渐渐减少了加班的时间，花更多时间陪沈衍。和他去我们大学时候最喜欢的清吧，隔三差五去家附近的夜市闲逛买一堆乱七八糟的小吃，送他新出的手办不告诉他让他最近拆开给他一个惊喜，和他一起猜测新出的漫画会有什么结局……

　　我以为这一次真的变好了，我以为爱能让沈衍重新想要生活。

　　结果是我想错了。

　　那天我下班回到家，莫名感觉家里的氛围不对劲，卫生间门口好像有水溢出，发出诡异的反光。我来不及脱鞋，手上的包也被我随手一丢，我仓皇向卫生间跑去，中途由于紧张滑了一跤，我顾不到被墙角撞的头，赶忙站起来推开卫生间的门，我看到了沈衍。

　　一个空了的药瓶，倒在浴缸旁边孤立无援，原本白色的浴缸也被红色沾染，浴缸里的水不再清澈反而呈现出淡红色，沈衍的头靠着墙壁，嘴唇发白，手腕上一道我好久没有见过的鲜红的印子刺痛着我的双眼。

　　我慌乱的从架子上抽出一条毛巾，用力按压住那刺眼的伤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颤抖的按下求救电话。

　　沈衍像是被我吵醒了，眉头紧蹙，艰难的睁开眼睛，用手擦了擦我额头被撞到而留下的血渍，我拉紧他冰凉的手，哭的很难看，他开口笑了，轻声说哭的好丑。

　　我对他说，求求你，等我一下，不要睡觉好不好，求求你……

　　那次是我第一次向上帝祷告，期待上帝能听到我的祈求。

　　我听到楼下急促的救护车鸣笛，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来到我的身边，我看到沈衍被担架抬起，我跟着自己的脚步上了救护车，有人看到了我流血的伤口，帮我包扎了我的伤口，好像有人说我的额角可能会留疤，我没有说话。

　　医护人员和我说什么我不清楚了，我来到急症室的门口，头顶那里亮起了红色的灯，我站着的双腿忍不住发抖，我想要在旁边坐下，但是全身上下仿佛被定格住了一样只能呆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急症室的门打开了。

　　医生和我说沈衍只差一点点就割到大动脉了，我庆幸我的祷告被上帝听到了，我谢谢医生问他沈衍什么时候能够醒来，医生说可能要两天或者三天。

　　那是一段混乱的时间，我向公司请了假，公司也表示理解。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苍白的沈衍，他躺在病床上，像纸片一样，我很害怕，我害怕一阵风把他吹走。

　　沈衍昏迷的第一天，过去一直忙碌的沈衍父母也来了，只不过那时候的沈衍还没有醒过来，他们在病房陪了一会沈衍，这是我见过他们彼此直接最祥和的时刻，沈衍的父亲下午就走了，沈衍的母亲则是晚上才离开，他们给了一大笔钱，我收下了，还叮嘱我不要忘记照顾自己，如果沈衍醒来了第一时间告诉他们，我说好。

　　那段时间我经常做一个噩梦，梦见我醒来的身边空无一人，然后转眼间，18岁的沈衍带着护腕，然后用力扯下护腕，拉开血淋淋的伤口，我看着伤口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我挣扎着抬头，18岁的沈衍变成24岁的沈衍，躺在被血水包围的浴缸里，苍白无力的死去，然后我手枕着头在沈衍的病床边上猛然醒来。

　　沈衍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三天的上午十点二十八分，我正在给他擦手，我看到他的手指好像在微微颤抖，然后轻轻动了一下，我看到了他望向我湿漉漉的眼睛。

　　我赶紧按下呼叫铃，我激动的说医生，医生，2号床病人醒过来了！医生过来给沈衍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什么大碍，注意休息，告诉我们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天中午，沈衍的父母赶过来了，他的母亲激动的抱住沈衍，他的父亲则是背过身去擦眼泪。我问他们有没有吃饭，他们说还没有，我就去楼下的食堂给他们买饭。沈衍的父亲待了两天就要回去了，他的母亲则是多待了一天。

　　这几天是沈衍见过他的父母最平和的时候，他们变了很多，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再是嚣张跋扈，能够平静的聊聊天，掀起过往尘封的往事，沈衍就躺在旁边听他们聊天，说过去有些时候太冲动了，说过去多花一点时间在沟通上面就好啦，说过去对问题视而不见问题一点点积累彻底爆发，说应该多花点时间陪沈衍而不是借着工作逃避家庭……

　　那是他们离婚后第一次这么深刻的聊天，那些错过的好些年到如今提起也于事无补，只是在离婚后的这些年接受了事实坦然的朝前走去。

　　在他们离婚后的这些年他们大步向前，只剩下沈衍被困住过去的这些年。我们被什么样的人抚养长大，我们身上就会有什么样的影子。

　　沈衍活了24年，这24年无时无刻都影响着他成为现在的沈衍，他害怕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会让爱消磨，他固执的认为爱最终会消失殆尽，他一边惶恐不安害怕我们两个人的爱会终将消逝，一边躲避着我们的沟通。

　　沈衍出院后我办理了离职，换了一份离家更近更清闲的工作，钱少一点没关系，只要能多陪沈衍一会就好。

　　沈衍知道后很生气，问我为什么不和他商量就把之前的工作辞了，我告诉他说那个工作太累了，我有点坚持不住，他就开始心疼我，说没关系，现在这份工作离家很近，我能有多一点时间看到你。

　　换了工作以后，我的时间变得更多了，我会在中午给沈衍带盒饭，然后一起在他的兼职附近午休，在下午来接他下班，告诉他今天上班遇到了什么人，谁谁没有脑子老是做错事，今天买了玉米和排骨，我们回家炖汤喝，周末不再需要加班，我会开车带沈衍去附近旅游。

　　事情发生的一个月后，沈衍收到了之前投的简历的面试，面试结果很好，他收到了offer办理了入职。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像大学那时候一样，买一大堆食材在家里做火锅，我试着问他为什么他发工资那天突然不理人呢，他告诉我，其实他发工资那天下午做了一大桌子菜等我回家，那天他很生气。

　　我亲了亲他，告诉他，那天下午真很忙，发生什么事情都要说出来对方才能知道，你要和我说好吗，不然我会不知道。

　　沈衍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沈衍主动提出还是换一个医院，他和我说刚开始不想看病是觉得自己只是累了，不想让我担心他是不是真的生病了，后来不想看病担心我一个人支撑，即使换了一个医院之后还是觉得作用不大或许是没有找到真正的原因吧，想要再换一个医院试试。

　　我想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开端，他现在已经会主动和我讲了。

　　有一天事后的夜里我们两个聊天，我说：“我小时候出门玩，回家的钥匙被我弄丢了，我就蹲在门口，一直等啊一直等，等到爸妈一起下班回家看到门口的我，说我怎么又把钥匙弄丢了，我就厚脸皮笑，他们就嘲笑我，还说我是个二愣子，丢了还傻乐，结果一开门，钥匙就放在门旁边的边柜上。还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我爸妈一开始吵的可凶了，结果两人吵着吵着就笑了，真是莫名其妙，笑完了又坐在桌子边说我们应该这样那样。”

　　说完我抱紧沈衍，蹭了蹭他的脸，沈衍被我抱的热乎乎的，说话也热乎乎的，他说：“小时候爸妈一开始吵架的时候，会先让我进房间，吵完后会告诉我这是他们的事，没事的，后来他们越吵越凶，顾不上我，我就会躲在房间里、躲在被子里，告诉自己没事的。他们每吵一次架，关系就更恶劣一点，我不想我们也这样。”

　　我告诉他：“我们当然不会这样，我们要和好，要一起面对问题，一起解决问题，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沈衍一时难以改变，我想没关系，我们的余生还长，我可以慢慢帮他改变，我会耐心的告诉他爱不会被消磨，我依旧爱你。

　　在寒冬的萧瑟里，那缺失暖意的树枝会在春意来临之时长出新芽，在日后的暖意中一点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