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待春》池中鲤13

1、第 1 章

　　认识沈衍是在文理分科后，他分到我们班和我坐同桌，很巧我们俩的成绩也总是不分上下，所以后来的两年我们一直是同桌。

　　第一次发现他手上总是有根皮筋的时候，是在分科后的第一次期末考试。

　　为了方便教室布置考场，我们这两列要把桌子搬到走廊，显然他搬桌子搬完有点热了，就把棉衣袖子向上撸，于是我看到了平常被棉衣挡住，落在手腕的皮筋，一开始我以为是沈衍的女朋友给他戴的，又或是他向女朋友要的皮筋戴着，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沈衍好像有女朋友。

　　后来我们慢慢熟络，我才发现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女朋友。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在手上戴皮筋。

　　他说，这是他装帅的设计。

　　他说，段泽楠，你不懂这是潮流感。

　　我说，你继续放屁吧，你就是想在女生追你的时候找借口拒绝别人。

　　然后他笑了，他笑着说，居然被你猜到了。

　　再后来我又发现他手上不再带皮筋了，反而戴上了运动护腕，运动护腕对于男生来说很正常对吧，但是他时时刻刻都带着护腕，明明也不是很经常打球的人，怎么会时时刻刻戴着护腕呢，我想着说不定这个又是他说的什么潮流感，我确实不懂他说的什么狗屁潮流。

　　直到有一天我桌上的八宝粥在我收拾书桌的时候不小心打翻，我和他的桌子都不慎遭殃，就连他的手也没有幸免，我赶忙把他戴在左手的运动护腕脱下来，他用另一只手按住我，不让我脱，我一边说着这戴着怎么舒服，我帮你去洗，一边用力，最后他没有拗过我。护腕被我脱下来的时候，他的手快速的往桌洞里面躲，那个时候已经是夏天了，我好像看到了手腕内侧有一道道红红的划痕，我也说过了是好像看到了，他躲的那么快，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但显然躲这个行为反而更能坐实。

　　我开始在意起坐在我身边的沈衍。

　　他会踩着点到校，偶尔也会失误，在被楼下老师抓住迟到的时候填我的名字。

　　他会故意去商店买好多零食，在我说饿的时候一股脑塞给我。

　　他会在中午午休的时候等我写完最后一道题和我趴在桌子上一起睡觉。

　　他会在大扫除的时候故意把活给我干，然后一个人出去偷懒，最后给我带回一杯奶茶。

　　他会在体育课，我跑在队伍末尾的时候，放慢脚步和我一起跑……

　　我有些想不明白，沈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做了这么久的同桌，我们的关系也变得更加密切，有时候我们会漫无目的在小城市里到处乱窜，有时候我会邀请他来我家玩，一起谈天说地，两个人说一些真切的、不真切的梦话；有时候我会在他家一起打开他新到的手办；有时候他也会在他家从容的告诉我没关系不用害怕，他们经常吵架的，我都习惯了，然后笑嘻嘻没皮没脸的继续和我介绍新到的漫画……

　　那是一个怎么样的夜晚呢？

　　月亮高悬，树影摇晃。

　　沈衍的父亲脸色极差站在教室外面叫沈衍出来，我借着上厕所的名义偷偷跟了过去，沈衍的父亲背对着月亮，而月光照在沈衍的脸上，不时有风吹起，树叶发出“哗哗”的声音。

　　沈衍的父亲对他说，他们今天又吵架了。

　　沈衍沉默着，他的父亲长叹一口气说，你觉得我有用吗。

　　沈衍说，很有用，他停顿了一秒，接着说，家里的水电维修都是你修好的，你很厉害。

　　17岁的沈衍知道什么呢？17岁的沈衍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是由于父母的相爱，17岁的沈衍不知道爱会在柴米油盐中消磨。17岁的沈衍要如何给自己的父亲一个情绪安慰呢？17岁的沈衍连自己都安慰不好。

　　沈衍的父亲最后拍了拍沈衍的肩说，我先回去了，你回教室自习吧。

　　他转身从楼梯间离开了，沈衍抬头看了看月亮，然后往教室走去，他看到了站在拐角处的我，我们没有回教室自习，我拉着他往楼上走去。

　　楼梯间顶层有一个几乎没有人来的地方。上学期我过生日的时候，沈衍在晚自习偷偷带我来到这里，他在这里藏了一个生日蛋糕，还布置了一些彩带，他说，段泽楠，祝你生日快乐。

　　这个地方在晚上只有生日蛋糕蜡烛的光和楼下教学楼透出微弱的光，我吹灭了蜡烛，就只剩下教学楼透出那一点微弱的光，但不影响沈衍看向我时明亮的眼睛。

　　我们把蛋糕吃完，又跑回班上教室自习，很不巧的是被班主任发现我们两个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在教室，他站在讲台上把我们两人臭骂一顿，罚我们站在走廊自习，我们两个拿着书站在走廊靠着墙偷笑，笑那一个属于我们的夜晚。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在昏暗的“秘密基地”靠在墙边，没有人开口说话，我想这样静静的呆在一起也挺好，没有教室里奋笔疾书的声音，也没有大家翻页的声音，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我看到沈衍靠着墙慢慢蹲了下来，他抱紧自己，我也蹲下来抱住他，手轻拍他的背，希望他能好受些，我们就这样静静的呆着，直到晚自习结束，我送他回家。

　　这一次我们的运气很好，没有被班主任发现。

　　我常在作文里写的“岁月如梭”，现在也能深刻领悟。高中三年真的很快，步入高三我们的时间被按下加速键。每天都起早贪黑，每天都困的要死，从床上挣扎着醒来，在夜晚沉沉的睡去。

　　偶尔我会焦虑的失眠，睡不着的夜晚我就会打电话给沈衍，沈衍也从不抱怨，他毫无怨言。我们白天在学校有一句没一句的对话，夜晚也是如此，今天上语文课太困睡着啦，数学老师讲的最后一道题我还是没有弄懂，马上就要考试了你说，这次你在前还是我在前…在不知不觉中就睡着，在挣扎中关掉闹钟。

　　在极度劳累的时候，人的免疫力会下降。

　　高三的某一天沈衍发烧病倒了，我只能趁着中午的时间，带着上午新发的几张卷子去看他。

　　沈衍看到试卷，就把卷子卷成棍状敲我脑袋，声音很响但一点也不痛。

　　他说，怎么就连发烧都不放过他。

　　我说，怎么会，我用这个借口向班主任申请下午迟到二十分钟来见你。

　　我们在卧室里听到外面的门响起转动钥匙的声音，沈衍的母亲提着打包好的饭盒，她敲了敲卧室的门，推开门，来到沈衍的房间。她歉意的对沈衍说，不好意思，小衍，妈妈上班实在是太忙了，你在家自己照顾自己。

　　她又说，你提前和我说有同学来，我就多带点菜回来。

　　我告诉她，没关系，我已经吃完来的，谢谢阿姨。

　　然后她的电话响起来了，她关上沈衍卧室的房门，在客厅接起电话。

　　有一定年龄的房子隔音效果显然并不怎么好，我听见她声音瞬间提高八倍喊着说出，什么叫我有没有送饭，你不知道我工作很忙吗，你工作忙，我工作就不忙吗，什么叫体谅体谅你，你体谅过我没有……

　　我知道沈衍也听到了，沈衍虽然表现的不在意来安慰我，但是我知道他远不像表现的那样游刃有余。他总是这样轻描淡写的描述自己的痛苦，好像事情并不会给他带来伤痛，然后笑着安慰我说你不用担心。

　　可我在意的不得了。他封闭着自己的内心，连同我也一起关在门外。

　　好在高三的强度很快就掩盖了不愉快，我们所有人都困在这场比赛中，面临只有高考这一个难题，大家也都用着高考来麻痹着自己，等考试结束之后好像会迎来美好生活，沈衍和我也不例外。

　　倒计时一百天的时候，学校举行了成年礼，我们不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光鲜亮丽，我和沈衍仍旧穿着朴素的校服，站在操场上听无聊且冗长的讲话。我的父母都来参加了，沈衍的却没有来。

　　他拿着相机说帮我和我的父母拍照，我和父母拍完几张照片后，我就拉着他，让他和我一起拍。

　　说实话我和沈衍认识这么久以来，这居然是我们两个第一张合照，两个站在操场穿着已经洗得起球的校服腼腆的笑着，后来我把照片洗出来一直带在身上，还p了一张看一眼我搬砖都有力气的梗图。

　　时间逐渐逼近，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我们越接近高考，不过大家反而更加放松，想要早早高考完卸下重担，好好休息一番，我问沈衍高考完想要干什么，他说还不知道，不过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我问他是什么，他说不告诉我，就真的再也没提起过。

　　那个时候，我们还会忙里偷闲一周只放一个下午的假期，偶尔跑去看一场电影，然后在晚自习上不知不觉睡着被老师一起罚站，偶尔运气好就一觉睡到晚自习下课。

　　还会趁着周五下课时间早点的下午，跑去远一点的地方吃美食，然后再踩着点回学校上晚自习。

　　偶尔还会在班主任不在的晚自习，在校园里昏暗的地方散步，坐着聊天，然后偷偷早退。

　　在高考前最后一周，大家的心思明显已经不在学习上了，但每个人还是在尽量的控制自己，我和沈衍也老是互相监督，不让心思飘的太高。

　　高考前两天，学校开始放假。

　　第一天放假的上午，班主任在班上说，大家下课后就能收拾东西了，搬回家的搬回家，搬回寝室的搬回寝室。愿意留下来自习的，下午可以在学校安排不做考场的教室自习，我们班同学想在学校自习的，从今天下午到明天都可以去自习，包括考试的当天晚上也可以。

　　我选择从下午开始就回家自习，所以班主任一说完，我就开始收拾东西，沈衍也帮我一起把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收好，中午他帮我把一些书搬回家。

　　沈衍则是留在学校自习，放假这两天我们没有见面，但是我们有通电话，彼此约定好了高考完要大玩一场。

　　当高考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一切都没有我想的那么激动，反而稀松平常，好像只是结束了一场和平常一样的考试，只不过我知道再也不用回学校听讲解的最后一张试卷。

　　我和沈衍把要卖的书、试卷全都带到了废品站，他卖了36.8元，我卖了39.4元，我们用着这个钱一人买了一杯奶茶，又在校门口这家店吃了最后一次麻辣烫。

　　吃完后我们又走到河边去消食，河的对岸有人在放烟花，我们就这么靠着栏杆，在夏日里吹着燥热的风，天空中放着噼里啪啦的烟花，手若有若无的触碰，以及两颗“噗通噗通”跳动的心脏。

　　沈衍在此刻和我告了白，他耳朵很红，声音也在发抖，我没有理由不同意，于是我直接的牵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又用力把他拉得离我更近我一步，然后我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很快得到了一个焦糖奶茶味的回应。

　　这个暑假比过去十八年的暑假都要漫长，高考结束并没有迎来我们想象中的大玩一场，高考完并不是真正的结束，我们还要估分数、等成绩、想专业、找学校、填志愿。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家里抱着一个大西瓜，正准备切开，沈衍给我打电话，他说，成绩出来了，你多少分？

　　一个那么大的西瓜从案板上滑落，“咚”的摔到地上，变的四分五裂。

　　我说：“沈衍，你要赔我一个西瓜。”

　　手机听筒穿过他笑着的声音说：“好。”

　　我把烂摊子交给母亲，自己回到卧室坐在床上用手机查高考分数，我对沈衍说我好紧张，他安慰我别紧张，我心跳的很快，发抖的手点了好几次查询才终于成功，高考成绩一下子就跳入眼中，成绩居然比我想象的要高二十分，我控制不住兴奋的语气立刻和沈衍说，你在家等我，然后挂断了电话。

　　在查到成绩的二十分钟后，我来到了沈衍家门口，沈衍给我打开门，我扑上去抱了他，他显然没有准备，整个人往身后倒去，我用手护住了他，手碰到他家冰冷的陶瓷地板，我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和他接了一个漫长的吻，陶瓷地板被我们两人的体温烘的热乎乎的。

　　我说过我和沈衍的成绩总是不分上下，就连这次高考也是，我们只相差了五分。这几天，我们两个人抱着厚重的志愿书，从早到晚每天都在钻研，最后两人都决定去一个离家不远的城市里的大学和有点兴趣但不太了解的专业。

　　在填完志愿的最后一天，我们和班上的老师、同学一起聚了餐，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叽叽喳喳、热热闹闹，老师也不再严厉，高兴的祝福我们走上新的征程，这是我和某些人此生见过的最后一面，从那以后大家都各奔东西，有些人永远停留在列表。这一天我们都喝了一点酒，老师在，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没有喝醉。

　　我给父母打电话说今天晚上不回家了，我要在沈衍家过夜。父母对沈衍很放心，交代了几句在外面玩要注意安全，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和沈衍聚餐结束后又去超市买了几瓶酒，在家用各种饮料兑了一下，加了冰块，两个人喝到微醺。其实我们还买了其他东西，沈衍的房间只留下一个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我们两个做这种事情完全一窍不通，又是看说明书又是在手机上找资料，折腾到了好晚才终于成功，晦暗不明的房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喘息声和呻吟声，还有暧昧的水声，明明开了空调整个房间却蒸腾着热气，他眼中好像有一江春水，我们紧密相贴，他说他爱我，我想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