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沈总,方案不错 我的路,无 ...
-
从寰宇资本大厦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沈未晞站在人行道上,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手里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硌着掌心,她握得很紧,像是怕它突然消失,又像是想把它捏碎。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工厂打来的。
“沈总,四号原料批次检测结果出来了,有个指标波动。”
“多少?”她一边问,一边朝地铁站走。
“比标准上限高了0.3%。”
“整批退货。”沈未晞脚步没停,“通知供应商,按合同条款索赔。同时启动备用供应商预案,生产线不能停。”
“明白。”
挂断电话,她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距离下一个会议还有四十分钟,足够她回公司换身衣服,整理思路。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沈未晞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终于打开那个丝绒盒子。
黄铜书签在车厢顶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致知在格物”五个字刻得端正,边缘因为常被摩挲已经变得圆滑。
她想起高三的那个午后。
物理竞赛辅导班下课,她因为一道电磁感应的难题留在最后。裴书眳也没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夕阳斜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道题,”她犹豫再三,还是拿着卷子走过去,“能帮我看看吗?”
他接过,扫了一眼,然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模型。
“这里,”他用笔尖点着,“你忽略了涡流损耗。”
他的声音很轻,讲解逻辑却极其清晰。她听着听着,忽然发现他不是在讲这道题,而是在讲这一类题的通用解法。
“你……经常这样帮人讲题吗?”她问。
他抬起眼,看了她两秒:“不常。”
然后他合上书,把书签夹进去。她瞥见书签上的字——正是这一枚。
“为什么选这个校训?”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
裴书眳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真实的世界,需要先‘格物’,才能‘致知’。”
那时她不太懂这话的深意。现在懂了。
地铁到站。沈未晞把书签收回盒子,塞进风衣内侧口袋。贴着她心脏的位置。
---
回到公司时,团队正在紧张地准备晚上的投资人晚宴。
“沈总!”林薇迎上来,“刚收到消息,今晚的宴会,寰宇资本的人也会去。”
沈未晞脚步一顿:“谁?”
“投资部副总裁,还有……”林薇压低声音,“裴总。”
窗外的天空又开始堆积乌云。梅雨季就是这样,雨停了又下,永无止境。
“知道了。”沈未晞平静地说,“把我那套黑色礼服准备好。”
“您要穿那套?”
“嗯。”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既然要见,就让他们看清楚。”
看清楚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屋檐下等伞的女孩。
晚上七点,江临大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照在香槟塔和穿梭的侍者托盘上。沈未晞穿着一条简约的黑色吊带长裙,头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没有戴任何首饰,除了手腕上那块旧手表。
进场不到十分钟,她就见到了他。
裴书眳被几个人围着,手里端着香槟,正在听某个地产商说话。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隔着半个宴会厅,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他朝身边的人略一点头,然后朝她走来。
沈未晞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总。”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这身很适合你。”
“谢谢。”她接过侍者递来的苏打水,“裴总今晚是代表寰宇来考察项目?”
“算是。”他的视线扫过会场,“也来看看,江临的创业生态到底有多热。”
“那您看到了什么?”
裴书眳收回目光,看着她:“看到了很多急着找钱的人,和少数真正在做事情的人。”
“我是哪一种?”
“你,”他顿了顿,“是那种会让投资人失眠的人。”
沈未晞笑了:“为什么?因为数据太好,好到不真实?”
“因为太真实。”裴书眳的声音低下来,“真实到让人不得不相信,但又怕相信错了。”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书眳?真是你!”
沈未晞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宝蓝色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周泽,她高中时的学长,也是当年国际部的风云人物。
“周泽。”裴书眳朝他点头。
“十年不见,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了。”周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才看到沈未晞,“这位是……未晞?”
“周学长。”沈未晞礼貌地点头。
“天,真是你!”周泽眼睛一亮,“我听说你在创业,做得很好啊。不过……”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玩笑的语气,“你和书眳这是……叙旧?”
“谈合作。”沈未晞平静地说。
“哦——”周泽拖长音调,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那你们继续,继续。书眳,改天一起吃饭!”
他晃着酒杯走开了。
这个小插曲让空气微妙地凝固了几秒。
“他一直这样,”裴书眳说,“爱开玩笑。”
“我知道。”沈未晞喝了口水,“高中时他追过我们班文艺委员,闹得全校都知道。”
“你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个文艺委员,后来成了我第一个合伙人的女朋友。”沈未晞看向他,“世界很小,裴总。”
“确实很小。”
又一阵沉默。
宴会厅里音乐流转,人们交谈、碰杯、交换名片。在这个充满计算和机会主义的空间里,他们之间这片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突兀。
“沈未晞。”裴书眳忽然叫她的名字。
不是沈总。
她抬眼。
“十年前,”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我离开的方式……很糟糕。”
沈未晞的手指收紧了。
“如果我说,我当时以为那是对你最好的——”
“裴总。”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今晚的宴会,主办方花了不少心思。我们是不是应该……多认识几个潜在合作伙伴?”
她在拒绝。
拒绝提起过去,拒绝展开这个话题。
裴书眳看着她。灯光在她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但那些光点后面,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恢复了那种商务式的平静,“那我先失陪。期待下周一的正式会议。”
他转身离开,背影很快融入人群。
沈未晞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玻璃杯。苏打水的气泡一个个升起,又一个个破灭。
“姐?”
沈亦宁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她身边,穿着实习生的工作牌,眼睛亮晶晶的:“我刚看见你和裴书眳说话了!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沈未晞看她一眼。
“是不是……还是那么帅?”沈亦宁吐吐舌头。
沈未晞没回答,只是问:“你怎么在这儿?”
“打工呀!这宴会是我们公关公司负责的。”沈亦宁凑近些,小声说,“姐,我听说一件事。”
“嗯?”
“裴书眳这次回国,其实推掉了纽约那边一个很重要的晋升机会。”沈亦宁神秘兮兮地说,“圈子里都在传,他是为了某个项目回来的。”
沈未晞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某个项目。
窗外的夜空划过一道闪电,几秒后,闷雷滚滚而来。
又一场雨要来了。
“姐,”沈亦宁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我很好。”沈未晞放下杯子,对她笑了笑,“去工作吧,别偷懒。”
她转身朝露台走去。
推开玻璃门,湿润的风扑面而来。露台上空无一人,远处江面上的货船亮着灯,在雨前的黑暗中缓慢移动。
沈未晞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
书签安静地躺在里面。
“因为真实的世界,需要先‘格物’,才能‘致知’。”
她想起他当年的话。
那么裴书眳,这十年,你“格”出了什么?又“知”道了什么?
雨点开始落下,先是零星几滴,然后渐渐密集。
她没有躲,任凭雨水打湿肩膀和头发。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把黑伞在她头顶撑开。
她没有回头。
“上次我说下次记得带伞,”裴书眳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你好像还是没记住。”
沈未晞缓缓转身。
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举着伞。伞面很大,足够容纳两个人,但他们都站在边缘,中间隔着礼貌而克制的距离。
“裴总,”她看着他的眼睛,“这次,你带伞了吗?”
“带了。”他说,“而且这次,伞是我的。”
不是借,不是给。
是“我的”。
沈未晞听懂了这个细微的差别。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
他们在伞下对视。
十年光阴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一把伞的距离。
“周一见,沈总。”裴书眳最后说。
“周一见,裴总。”
她转身走进雨里,没有回头看他是否还在原地。
不需要看。
因为这场雨,和这场重逢,都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