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融资案,她是乙方 她用实力赢 ...
-
沈未晞走进寰宇资本大楼时,雨刚好转小。她没带伞,雨水在她深灰色风衣的肩膀上留下几道深色水痕,但她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前台核对信息时多看了她一眼——很少有人湿着头发来见裴书眳,还这么从容。
“沈总,这边请。”
电梯在四十七层停下。门开时,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也刚好打开。
裴书眳正和一位欧洲面孔的客户道别。他微微侧身,余光瞥见电梯这边,话语顿了半秒,随即流畅地续上。
沈未晞站在原地等他。
她看着他送客,看着他转身,看着他朝这边走来。十年时间把他雕琢得更加锋利——肩线、下颌线、甚至走路的姿态,都透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掌控感。
“沈总。”他在三步外停下,目光落在她微湿的肩膀上,“雨很大?”
“还好。”沈未晞伸出手,“裴总,久仰。”
握手。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握力适中。她的手有些凉,但很稳。
“会议还有五分钟开始,”他看了眼腕表,“需要……”
“不需要。”沈未晞打断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纸质报告,“直接开始吧。我的时间也很宝贵。”
她先他一步走向会议室。
裴书眳在原地停留了一瞬,然后跟了上去。
---
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投资副总裁、两位高级分析师、一位法务,还有主位空着。
沈未晞没等裴书眳开口,径直走到投影仪旁,把U盘插上。
“在各位看PPT之前,”她开口,声音清晰,“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她。
“寰宇资本去年在新材料领域的投资回报率是23%,低于行业平均的31%。为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副总裁推了推眼镜:“沈总,这个数据……”
“公开财报第47页,附注3。”沈未晞接得很快,“你们投了三家所谓的技术领先企业,但都卡在量产环节。问题不在技术,在于你们选项目的逻辑——太看重学术背景,太忽略工程化能力。”
她按下遥控器,第一页PPT亮起。
不是公司介绍,是一张复杂的供应链地图。
“我的公司,未晞科技,目前已经打通从原材料到成品出货的全链条。这是我们的工厂实时数据——”她切到下一页,大屏幕上跳动着生产线的监控画面,“良品率94.7%,行业平均是81%。成本结构在这里。”
数字滚动,图表刷新。
分析师开始快速记录。
沈未晞讲述的节奏很快,但每个数据都像子弹一样精准。她不讲情怀,不讲愿景,只讲数字——成本降低多少,性能提升多少,客户复购率多少。
讲到专利部分时,法务提了个问题。
她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裴书眳:“裴总,寰宇上个月在美国输掉的那场专利官司,赔了八千万美元,问题出在哪里,您应该比我清楚。”
裴书眳抬起眼。
这是他们今天第一次真正对视。
他的眼神很深,像深夜的海。她迎上去,不躲不闪。
“专利布局的密度不够,”他缓缓开口,“而且只防了正面。”
“对。”沈未晞点头,切到下一页,“所以我们注册了47项专利,其中22项是防御性专利——专门防抄近路的那种。这是专利地图,红色的是核心,黄色的是陷阱。”
她用了“陷阱”这个词。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裴书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戳中了的微表情。
“最后一个问题,”沈未晞放下遥控器,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各位知道为什么高端制造领域长期被国外垄断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不是因为中国人做不出来。是因为太多投资人,只敢投已经被人验证过的路。”她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锐利的力度,“你们在等别人先吃螃蟹,然后再去分汤。但市场不等人——等到汤都凉了,锅也早就被人端走了。”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沈未晞直起身,收起所有外放的气势,恢复成平静的语气:“我的路演到此结束。未晞科技不需要一个只敢跟风的投资人,我们需要的是敢一起掀桌子的人。”
她看向裴书眳:“裴总,您是那个人吗?”
空气凝固了。
副总裁额头冒出细汗。两个分析师屏住呼吸。
裴书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会议暂停十分钟。沈总,”他站起身,“方便单独聊几句吗?”
---
他们没去会客室,而是走到了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
这里视野开阔,整条江都在脚下。雨中的江面灰蒙蒙的,货船像缓慢移动的剪影。
“很精彩的演讲。”裴书眳开口。
“不是演讲,是事实。”沈未晞没看他,看着窗外。
“那份工厂实时数据,是特意为今天准备的?”
“不,我们每天都这样。你可以随时派人去查——带着你们的工程师,别带分析师。分析师看不懂机器。”
裴书眳笑了。很轻的一声,但确实是笑。
“你变了很多。”他说。
沈未晞终于转过头看他:“十年,足够死好几回了。”
这话很重,但她语气很淡。
裴书眳的眼神深了深:“当年……”
“当年的事今天不聊。”沈未晞打断他,“今天我们只聊生意。裴总,给我一个准话——寰宇敢不敢投?”
她逼得很紧,不留任何迂回的空间。
裴书眳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也看向窗外。侧脸线条在雨天的灰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我投,”他慢慢说,“我会要求一票否决权,和未来三轮的优先跟投权。”
“可以。”沈未晞答得飞快,“但我要董事会三个席位中的两个,而且核心技术团队必须签五年竞业协议——这不仅是保护我,也是保护你的投资。”
“你很会谈判。”
“不然呢?”沈未晞终于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等着别人来施舍吗?”
这话里有刺。
裴书眳听懂了。他沉默了几秒,说:“我母亲她……”
“江女士身体还好吗?”沈未晞自然地接过去,仿佛只是在问候一个普通长辈,“听说她去年办了场很成功的演唱会。替我带个好。”
她把话题封死了。
用最礼貌的方式,划清了最清晰的界限。
裴书眳看着她。雨声填充着两人之间的空白。
“沈未晞。”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裴总,”她应得很官方,“十分钟到了。”
她转身要走。
“我会投。”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未晞停下脚步,没回头。
“但不是因为你的演讲有多精彩,”他继续说,“是因为你刚才说错了两个数据。”
她转过身。
裴书眳朝她走近一步:“工厂的良品率是95.2%,不是94.7%。专利数量是49项,不是47项——上周四你又新提交了两项。”
沈未晞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调查我?”她的声音冷下来。
“尽调是投资的基本流程。”裴书眳平静地说,“我从不投我不了解的项目——和人。”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
窗外的雨忽然猛烈地敲打玻璃,像某种急切的心跳。
沈未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释然。
“好吧,”她说,“你赢了这一局。”
“不,”裴书眳摇头,“是平局。你成功说服了我,而我……”他停顿了一下,“我确认了你还是那个,连小数点后两位都要较真的人。”
十年前,明华中学的物理实验室里,她曾因为一个实验数据的小数点偏差,和他争论了整个午休。
沈未晞移开视线。
“会议要继续吗?”她问。
“要。”裴书眳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但在回去之前——”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很小,很薄。
“物归原主。”
沈未晞没接。
“打开看看。”他说。
她接过,打开。
盒子里不是珠宝,是一枚书签。黄铜材质,边缘已经氧化发暗,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致知在格物”
——这是明华中学的校训。
也是当年,他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不是那条昂贵的丝巾,是这个她从来没有收下的、不起眼的书签。
“我在你高三的旧课本里找到的,”裴书眳说,“夹在《物理选修3-2》第78页。”
沈未晞看着那枚书签,指尖微微发颤。
“为什么现在给我?”她问。
“因为现在,”裴书眳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下来,“你应该不会再把它烧了。”
沈未晞猛地抬头。
他知道了。
他知道当年他母亲给的那份合同,她是怎么处理的。
会议室的方向传来开门声,有人在找他们。
裴书眳后退一步,恢复成投资人与创业者的安全距离。
“下周一来签意向书,”他说,“细节我的团队会和你对接。”
他转身要走。
“裴书眳。”沈未晞叫住他。
他停下。
“这次,”她握紧手中的丝绒盒子,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别再半途而废。”
说完,她没等他的反应,径直朝会议室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坚定。
像十年前那个烧掉合同、走进雨里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