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凰引》朕的江山

6、雨夜折枝

　　冷雨敲打着青瓦，溅起细碎的水花，将院角那株老槐的影子泡得发沉。

　　沈清辞跪在祠堂的青石板上，素白的衣袍被雨水濡湿大半，紧贴着单薄的脊背，却依旧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经霜未折的修竹。烛火在他身侧摇曳，映得他清隽的侧脸明明灭灭，睫毛纤长，垂落时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在鼻梁处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脚步声自门外踏雨而来，带着潮湿的寒气，碾过积水的声响格外清晰，最终停在祠堂门口。

　　沈清辞没有抬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前冰凉的供桌边缘——那脚步声沉稳而轻缓，是萧彻独有的步调。他总是这样，无论何时出现，都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掌控力，像夜色笼罩大地般，让人无从遁形。

　　“跪了三个时辰，膝盖不疼？”萧彻的声音低沉温润，却裹着雨意的清寒，落在沈清辞耳中，像玉石相击，清脆却带着凉意。

　　沈清辞终于抬眼，眸色澄澈如洗，却又藏着几分疏离的锋芒。他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玄色锦袍被雨水打湿，衣摆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圈，墨发半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平添了几分落拓的俊朗。

　　“萧大人深夜到访沈氏祠堂，”沈清辞的声音清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讥诮，“是来替朝廷监督我，还是来看看，沈家这根骨头，到底硬不硬？”

　　萧彻缓步走近，祠堂里的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搅得晃动，光影在他脸上流转。他停在沈清辞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泛白的膝盖上，眸色微沉：“沈公子傲骨铮铮，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过不去的，从来不是我。”沈清辞垂下眼，长长的睫羽抖了抖，“是你们步步紧逼，是沈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寒凉。父亲被诬入狱，兄长战死沙场，偌大的沈家，如今只剩他一个空有虚名的公子，守着这座冷清的祠堂，还有满门的冤屈。

　　萧彻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苍白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拂去他发间沾染的雨珠。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与他平日杀伐果断的形象截然不同。

　　“清辞，”他唤他的名字，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知道你怨我，可有些事，并非我所愿。”

　　沈清辞猛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眼底翻涌的情绪终于破了堤，染上猩红：“萧彻，你少惺惺作态！若不是你递上那封弹劾奏折，我父亲怎会锒铛入狱？若不是你领兵围剿，我兄长怎会尸骨无存？”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既割着萧彻的心，也凌迟着他自己。

　　萧彻的脸色瞬间苍白，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他看着沈清辞眼底的恨意与绝望，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辩驳的话语。有些真相，他不能说，也不敢说，只能任由他误会，任由他恨自己。

　　“我没有。”良久，他才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清辞，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还沈家一个清白。”

　　“清白？”沈清辞笑了，笑声破碎而绝望，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雨水，冰凉刺骨，“萧彻，你告诉我，死人能等来清白吗？我兄长的尸骨，还埋在边关的黄沙里，他能等来你所谓的清白吗？”

　　冷雨还在敲打着窗棂，祠堂里的烛火猛地一跳，险些熄灭。萧彻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伸出手，不顾沈清辞的挣扎，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沈清辞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带着雨气与龙涎香的怀抱。他挣扎着，推搡着萧彻的胸膛，可萧彻的力道很大，将他箍得动弹不得。他能闻到萧彻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雨水的清寒，那是他刚从战场上回来的证明。

　　“放开我！萧彻，你这个刽子手！”沈清辞嘶吼着，声音嘶哑，眼泪却流得更凶。

　　萧彻没有放手，只是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力道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对不起，清辞，对不起。”他一遍遍地呢喃，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都是我的错，你要恨，就恨我吧，别折磨自己。”

　　沈砚之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呜咽。他靠在萧彻怀里，浑身脱力，所有的骄傲与倔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恨萧彻，恨他的背叛，恨他的冷酷，可心底深处，却又残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眷恋。

　　雨势越来越大，砸在窗纸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祠堂里的烛火，终于不堪重负，倏地熄灭。

　　黑暗中，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和沈清辞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呜咽。萧彻紧紧抱着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决绝。

　　院外的雨，还在下着。老槐的枝叶被风吹得乱晃，像是谁，在暗夜里，无声地折下了一枝，疼得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