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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野茉莉 ...

  •   七月的黄昏,天光像融化的蜜蜡般缓缓流淌,温暖的光线在群山,河流与树梢之间沉淀成清澈的琥珀色。石墙上蔓延着的野茉莉被这流火般的暮色染成瑰丽的瓷白色,仿佛是把银河里沉睡的星尘都摇落在这片土地上了。篱笆旁雪色的接骨木花丛郁郁摇曳,枝头已经结出鲜艳欲滴的,红色,和黑色的浆果。

      风里带着馥郁的花草香气和成熟的果实芬芳,酝酿成浓得化不开的甜味,沉甸甸地坠在低洼处与暑气交融。

      克洛伊满眼都是金灿灿的,几乎令人眩晕的阳光,还有那漫天纷纷扬扬,如飞絮般轻盈飘落的野茉莉花瓣。理查德晃晃侄子,把小孩整直愣了,才放心松开手,卷起袖子给他摘了一串接果木桨果。

      那些茂盛的灌木丛枝叶扶疏,一簇簇洁白的花朵像细密的碎钻,沉甸甸地压着一蓬蓬亮晶晶的果实。果实像小小的珍珠,圆润饱满,从娇嫩的粉红到浓郁的深紫,再到乌亮的墨色,层层叠叠,如同凝固的的星云,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湿润光泽。

      克洛伊闻到微酸的甜香弥漫开来,他看着舅舅手心里的浆果。那是从最繁盛的接骨木丛釆摘下来的,连着一小段柔韧的柄,细心挑选出熟透的,饱满得几乎要爆裂开来的深紫色。

      “这是接骨木的果实。”理查德清了清嗓子,声音努力放得更缓,更柔和,但还是带着惯有的低沉,“小心点拿,它的汁水染在手上会不好洗。”他顿了顿,又笨拙地,生硬地补充道:“甜的,德里克…你表哥秋天最喜欢摘这个吃。”

      克洛伊看看眼前这捧宝石般的浆果,又看看舅舅已经染上紫红汁液的手指。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落在果实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也落在理查德的侧脸上,柔化了他过于冷峻硬朗的轮廓。

      于是他接过这簇浆果。理查德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看侄子拈起一颗最大,最饱满的深紫色浆果放进嘴里,像他农场里养的兔子和阿黛尔缠着他买的仓鼠一样认真嚼嚼嚼…也像小时候的安娜。

      “甜的。”克洛伊抬起头,终于朝理查德腼腆地笑道:“谢谢舅舅。”

      理查德看着侄子眼中亮起的光彩,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刚想伸手呼噜呼噜小孩头毛的时候,一个比阳光还要耀眼的小小身影,便像一颗蓄势已久的闪亮流星,猛地从主楼旁侧的花园拱门里窜了出来。

      “父亲!父亲!”流星带着雀跃的风声,变作一个男孩,一头扎进老柯尔温先生的怀里,撞得他微微后仰。德里克领口系着的缎带已经跑得有些松散,袖口也蹭着几点泥印,但仰着的那张脸,精致得如同天使雕像般,笑着望向自己的父亲。蓬松柔软的金色发丝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天空般湛蓝的眼睛望向理查德的身后,寻找着自己心心念念的礼物。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父亲身后那个格格不入的沉默身影,一个陌生的男孩,衣着陈旧,手捧浆果,安静得仿佛要融入树影里。

      德里克脸上的笑容凝固,转而被一种巨大的困惑和难以置信的不安取代。他湛蓝的眼睛在父亲和克洛伊身上来回扫视了好几遍,皱起小小的眉头,那明显不属于庄园的朴素衣着,那低垂着的,带着疲惫和不安的脸庞,那和柯尔温家族的金发蓝眼截然不同的深色特征……一个极其合理却又极其错误的念头猛地钻进他的脑袋。

      他踮起脚尖,一把拽住理查德马甲的翻领,用尽全力将高大的老科尔温先生猝不及防拉得弯下腰来,然后凑到父亲耳边,用气音担忧地问道:“父亲?你,你是不是偷偷给我买了个…小新娘?”他紧张地瞥了一眼安静站着的克洛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正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天啊那双眼睛真漂亮…德里克心里更急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和规劝,“这个不行的!我们这儿,还有好多地方,不是早就农奴解放制了吗?这是不对的!我,我还是想要小狗!”

      小新娘,一个古老的封建习俗,虽然已经随着时代的改革和变迁日渐式微,但仍在大部分保守的乡绅家族中隐秘流传着。最先的初衷是为了给家族中体弱多病和被认定难以养大的孩子们提前选择一个健康的伴侣,通常来自依附于庄园的佃农或仆人的家庭,这样的孩子大多身体强壮,品性温顺,更重要的是易于控制。通过孩子们一起长大的亲密接触和陪伴,来借助对方旺盛的生命力庇佑自己的孩子平安成长,并在成年后完婚。

      理查德并不赞同甚至是深深厌恶着这个习俗——年轻时他曾亲眼见过小新娘的悲剧。幼子如果不幸夭折,便会将那可怜的孩子遣返回家庭,但余生都会活在歧视和偏见之中。若幼子能平安活到成年,则会正式履行婚约,但婚礼往往低调且隐秘,即便正式成为家庭的一员,地位却仍是次等的,仅仅稍高于仆人。

      这无疑是对个人自由的践踏,却偏偏要以仁慈的名义欲盖弥彰,用虚假的温情包裹着其间的压迫与不公。它让两个生命从伊始就活在牢笼里,一个被赋予虚妄的期望,另一个则被剥夺自由的人生。

      “德里克·科尔温!你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苹果酱吗?!”老柯尔温先生原本带着点无奈笑意的脸,在听清儿子这番贴心又离谱的耳语后瞬间僵住,随即变得铁青。他的声音如同闷雷,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长子的全名。眉头一皱,动作快得像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干脆利落地曲起手指,往德里克那颗金灿灿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声音清脆得像敲在熟透的南瓜上。

      “听着,小子。”理查德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被儿子搅得有些冷厉的声音听起来和蔼些,但那份属于庄园主的威严仍不容置疑,“这是弟弟。”他宽厚的手掌落在克洛伊的肩头,带着一种让德里克毛骨悚然父亲居然也能做出来的,有些生疏的安抚动作,“你的表弟,克洛伊。”

      “不是什么小新娘…更不是农奴!他是你的表弟,克洛伊·米洛斯,是你姑姑安娜的儿子,身上和我们一样流着柯尔温家族的血。”理查德顿了顿,语气渐缓,口吻里带上了些微妙的赞赏,“至于‘奴隶解放制’?很好,你记住了这点我很欣慰,我不希望在这个秋天再收到你老师的来信了。”

      德里克正捂着额头嗷嗷叫着,被父亲突如其来的一连串表弟和什么玉米棒砸得晕头转向。他终于认真地看向比自己还高一点的克洛伊,凌乱得几乎遮住眉眼的乌黑卷发,隐约露出一双湿润的紫色眼眸,这样的眼睛他只在父亲书桌上姑姑的肖像画里看到过。他的脸颊上还沾着旅途的风尘,灰扑扑的。领口磨损的缝隙里,隐约透出健康的,如同麦浪般温暖的肤色。一种血脉相连的悸动在他心底燃烧,德里克歪了歪头,然后,一句直白得近乎冒犯的话轻轻问了出来:“克洛伊?这是个女孩的名字。”

      于是老柯尔温先生像扯孔雀草那样又给了自己儿子一栗子。德里克在嗷嗷叫唤着的间隙里挣扎出来,他的脸颊红彤彤的,朝克洛伊笑道:“你好,克洛伊。我是你的表哥,德里克。我们还有个小妹妹阿黛尔,胆子小得像兔子,但她一定会喜欢你的,我保证。”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异常认真,仿佛在许下一个重要的誓言。那笑容明亮依旧,阳光重新在他脸上舒展开来。一片洁白的野茉莉花瓣恰好飘落,停在他金色的发梢。

      老柯尔温先生这才放过自己的儿子,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转身从马车里又轻轻拿出一个小藤篮。几乎是解开搭扣的同时,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小东西立刻探出头来,黑亮的鼻子急促地翕动着,嗅着自由的空气,兴奋地发出细声细气的哼唧声。这是一只边境牧羊犬幼崽,蓬松的毛发如同牛奶巧克力和新鲜奶油,交融成大块大块的暖棕色和苹果心色,简直像团淋了焦糖的柔软松饼。一双棕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圆溜溜的,像是流淌的枫糖浆般的金棕色,又像两汪温热的蜂蜜,盛满了对这个世界纯粹而旺盛的好奇。

      “那么,你想叫它什么?”老柯尔温先生将这团散发着暖意的小生命抱出来,郑重地放在儿子迫不及待伸出的双臂里。小边牧立刻热情地舔舐着德里克的下巴和脸颊,尾巴摇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德里克抱着小狗转了个圈,“花生!我的花生!”他把脸埋在小狗柔软蓬松的颈毛里蹭着,那份纯粹的喜悦如同阳光下的溪水,清亮地流淌着。他转身看向依旧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克洛伊,不容抗拒地用温暖的手牵住他的手,将花生囫囵地塞过去,然后在克洛伊的惊慌中,笑着带他向苹果林跑去。

      “走!”德里克笑容灿烂,拉着还在发懵的克洛伊,像一颗流星带着另一颗星星似的,冲向那片沐浴在金色阳光下的苹果林深处。

      浆果的汁水落在地上,圆的,半圆的,完整的,残缺不齐的…在流火的暮色中,像是坠落一千次的月亮。

      老柯尔温先生欣慰地叹了口气。他的目光流连在逐渐远去的儿子和侄子的身影上,太阳和月亮,就像曾经的他和安娜。德里克像一颗燃烧的太阳,赤诚灼热,仿佛要将克洛伊纳入他耀眼的光环之下,驱散一切的阴霾。而克洛伊则像一弯初升的,带着湿漉漉雾气的月亮,沉静内敛,却又带着历经风霜的苍白,在德里克那过于炽烈的光芒下薄得像片琉璃,却又带着静谧的坚韧。

      洁白的野茉莉花瓣仍在无声地飘落,金色的阳光穿过花雨,洒在两个男孩的身上。德里克的金发在闪闪发亮,如同燃烧的枫叶。克洛伊被那只跟舅舅一样温暖而有力的手紧紧牵引着,跌跌撞撞地奔跑在丰收的苹果林里。雪白的,纷纷扬扬的花,红宝石般熟透的果实,空气里弥漫着甜蜜的芬芳。怀里抱着的小花生呜呜地叫了两声,它抬起湿漉漉的棕色眼睛,好奇地追随着主人和这个抱着它的,沉默又悲伤的孩子。

      是的,德里克·科尔温,这个如同太阳般的表哥。他是个天生的给予者,一个热情得近乎霸道的好哥哥。小到隐匿在玫瑰花丛中最饱满鲜亮的红浆果,早餐盘子里烤得金黄,形状最完美的松饼,大到母亲遗留给他的,视若珍宝的小妹妹阿黛尔,甚至父亲赠予他的,他心爱无比的小猎犬花生……他都愿意,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守护与慷慨,毫不吝啬地献到克洛伊面前,急切地想要与他分享自己世界里所有的光亮和美好。

      但克洛伊仍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他久久凝望着维斯塔尔,这片金黄又璀璨的土地。

      阳光如同融化的黄金,慷慨地流淌过整个世界,将连绵起伏的山脉都染成一片温暖的蜂蜜色。波光粼粼的湖泊像是被散落在田野间的宝石。而环绕着这一切的,便是那片无边无际的苹果林。花是雪白的,树叶是翠绿的,果实是宝石红的,一切都丰饶,瑰丽,生机盎然,美得像一幅只存在于诗歌和梦境中的田园诗。

      远处,那座由灰白色巨石砌成的宏伟主楼——柯尔温庄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如此庄严,稳固,仿佛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历经风霜而岿然不动。这就是母亲长大的地方。克洛伊几乎能想象出年轻的母亲穿着白色的流苏裙子,像德里克一样在这片草地上奔跑的样子,少女的裙摆会拂过盛开的玫瑰丛,笑声飘荡在苹果林间。

      妈妈……这份壮丽的,甜蜜的风景就像一把淬了蜜糖的匕首,温柔而残酷地切割着他的心脏和灵魂。克洛伊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这片流淌着蜜与金的土地,思绪却穿透了时间的轮转。

      他仿佛看到很久很久以前,就在这片开满白花的苹果树下,一个年轻的,明艳的安娜·柯尔温小姐,穿着灰蕾丝的亚麻长裙,她的金发或许不像德里克那样耀眼如烈日,而是更柔和,像流淌的月光,在花叶间闪烁。她的眼睛,一定是像舅舅一样,是更清澈明亮的蓝色,如同维斯塔尔河谷最柔和时的水波。

      那时的她,不会被生活的重担压弯脊梁,也不会被病痛和贫困磨去光彩。她或许会摘下一朵最饱满的苹果花别在发间,会坐在树荫下,读着从哥哥书房里带出来的诗集,阳光透过枝叶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的,是和她留下的香水瓶里一样的,若有似无的紫罗兰馨香,混合着苹果花的甜味——那是自由、青春和属于少女的无忧无虑的气息。

      克洛伊想象着少女时代的母亲——美丽洁净,眼神里盛满对未来的憧憬和属于这个庄园的,理所当然的归属感。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认识她,都属于她。但在她选择离开的那一刻,便从此与这片土地告别,即便在生命尽头,她写下那封泪痕斑驳的信,将唯一的骨血托回故土,自己却再也无法归来,再也无法回到这片开满白花的树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野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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