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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孔雀草 ...

  •   那是一个丰收的季节。秋日的阳光泼洒在维斯塔尔广袤的平原上,给起伏的田野都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鎏金。

      马车沿着碎石铺就的车道颠簸前行,木轮碾过地上因为熟透坠落的苹果,迸溅起馥郁的汁水和甜香,却又混杂着悄然腐败的微酸,一路上沉沉地淤塞在克洛伊小小的,空茫一片的心里。

      他缩在车厢最靠里的角落,身上裹着舅舅老柯尔温先生的外套,怀里紧紧抱着褪色的蓝丝绒包裹,里面是他全部的世界:一本父亲留下的旧诗集,一块绣着勿忘我的蕾丝手帕,还有母亲最后留给他的信。那封信上,褪色的紫墨水被大片大片晕开,如同河底摇曳的水草,缠绕着母亲最后的叹息和嘱托。

      一直到葬礼结束,克洛伊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老柯尔温先生挠了挠头,彼时正值壮年的庄园主因为寡言总是面容严峻,却在经过山野的时候给侄子拔了一把火红的孔雀草,但小孩仍固执地低着头,视线死死地胶着在袖口绒线磨出的一个小小毛球上,仿佛那是唯一值得注视的东西。只要看得足够久,就能把母亲从冰冷的河底拉回来,就能抹去父亲咳在诗集扉页上那些暗褐色的血点。

      于是老柯尔温先生只好把那些火焰般璀璨的孔雀草和沉默的侄子一起拢进自己宽厚的怀里,赤红赫橙的花瓣环绕着他们俩,仿佛一轮初升的朝阳。小孩像头软乎的小牛犊,下垂的眼尾湿漉漉泛着红,让理查德想起抱自己小女儿阿黛尔的时候,不像抱德里克,那小子抱起来跟骨架似的,又咯人又会咬人……又或许是在更久之前,作为哥哥的他抱起刚出生的小妹妹安娜一样。

      他看着侄子的紫色眼睛,想起曾经和自己共享一个姓氏的妹妹。他去晚了,接到最后那封信的时候,安娜已经在一个寂静的午后,穿着当年那条洁白的流苏长裙,戴着用毛茛、荨麻、雏菊与长颈兰编成的花冠,哼着没有歌词的小调,走进了湖泊中央,像一只自愿走进琼脂的蝴蝶,却凝不成琥珀色的宝石。花束在女人苍白的指尖散开,只留下珍珠般的涟漪。

      他想,他的安娜是幸福的。就像当年将华冠礼裙抛至身后的那个良夜,跟着那个在命运安排下注定会早早病逝的落魄诗人,踏上了场名为一见钟情的私奔。

      苹果树的新叶沙沙作响时,那封用紫丝带捆扎的信笺沾着夜露,被老园丁跟初绽的白玫瑰一同送到他的手里。那是安娜留给他的,最先的一封信,年轻的少女字迹优雅,字母的尾钩却微微上扬,就像她走路时总喜欢轻轻踮起的脚尖。

      “亲爱的理查德哥哥: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柯尔温庄园。请不要责怪老约翰帮我送信,他只是不忍心看他的小小姐终日以泪洗面。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一个我无法抗拒,也绝不后悔的选择。

      我知道你会说我疯了,说我不顾家族的名誉,说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但理查德,我亲爱的哥哥,如果你曾听过格兰特朗诵他为我写的诗,如果你曾见过他是如何看着我的,你就会明白,我别无选择。

      我爱上了格兰特·米洛斯。是的,就是那个被你斥为空想家,徒有其表的诗人。哥哥,你只看到了他褪色的外套和磨旧的靴子,却没看见他灵魂的光芒。当他在苹果林为我朗诵他写的十四行诗,当他在月光下用柳枝为我编织花环,当他用那双深邃的榛果色眼睛凝视我,告诉我我的笑容是他灵感的源泉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真实和完整。这种感受,在那些觥筹交错的舞会,在那些刻板乏味的求婚者身上,我从未找到过。

      我知道你作为家族的继承人和立誓永远保护我的哥哥,一直在努力为我规划一条体面的道路,嫁给某个门当户对的绅士,过着优渥,却乏味的生活。我无法成为那样的柯尔温小姐,就像你无法放弃对家族的责任一样。

      日出前,我将在老橡树下与爱人相会。我不会带走任何珠宝首饰,只带了母亲留给我的那块蕾丝手帕和你送我的白色流苏长裙。别为我哭泣,哥哥。我正奔向我的幸福。

      永远爱你的,安娜。”

      他已经忘记自己看到那封信时的表情,只记得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他作为兄长和家族守护者的心脏。愤怒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血管里奔涌,为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诗人,她竟敢抛弃一切!抛弃科尔温的姓氏,抛弃家族的荣耀,抛弃他这个从小到大为她挡风遮雨的哥哥!

      但比愤怒更汹涌的,是冰冷的恐惧。安娜,他的安娜,那个会在雷雨天抱着枕头钻进被子,躲在他身边瑟瑟发抖的小姑娘,那个骑马时永远需要他在后面护着的妹妹…她怎么能在这险恶的世间生存?那个格兰特·米…管他什么玉米棒!除了几句干巴巴的诗句,能给她什么?保护?体面?理查德几乎能预见妹妹在贫病交加中枯萎的未来,这想象让他窒息。

      于是最后的一封信,是在苹果熟透坠落的季节抵达的。金红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最终随波逐流,落满了山谷间蜿蜒流淌的河道。已经退休多年的老园丁约翰,拄着自己磨得发亮的橡木拐杖,步履蹒跚却异常固执地穿过飘散着果香的庄园小径,亲手将它递到了理查德的手中。迟暮之年的老人始终认为,这对他看着长大的兄妹,不过是闹了一场很久的别扭,但血脉相连的牵绊,就像太阳注定追逐月亮,即使一个沉入海底,另一个也会在黎明时升起,永不相忘。

      “我亲爱的理查德哥哥:

      当你展开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打扰你,也原谅我即将带给你的…或许是痛苦,或许是愤怒,又或许是一丝迟来的悔恨的消息。但我别无选择,为了我的孩子,克洛伊。

      格兰特走了。三天前,他带着那些未被世人赏识的诗句,带着对我和克洛伊无尽的爱与歉疚,在病痛中永远地睡去了。他的灵魂归于星辰,留下我们母子在这冰冷的世界。哥哥,我曾以为爱情足以支撑一切苦难,我曾以为只要拥有彼此,贫瘠的土地也能开出最绚烂的花,但格兰特的离去,抽走了我赖以生存的最后一丝光。这具躯壳里,只剩下对无边黑暗的恐惧,和对克洛伊未来的绝望。

      我尝试过,哥哥,我尝试过的,理查德。我尝试像每一个坚强的母亲那样活下去,为了我的孩子。但我做不到,哥哥,我的每一次的呼吸都带着格兰特咳血的记忆,每一次看到克洛伊酷似他父亲的,充满纯真和依赖的眉眼,都像一把钝刀在切割我的灵魂。河水在窗外日夜呜咽,它呼唤我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如同当年格兰特在苹果林为我朗诵的诗篇。我渴望那冰冷的拥抱,渴望与他在水底重逢,那里没有病痛,没有贫穷,只有我们最初在苹果树下相遇时,那纯粹的,被诗歌和紫罗兰香气环绕的爱意。

      但克洛伊,我的小克洛伊,他不该随我沉入黑暗。他才八岁,哥哥,他有着和格兰特相同的天赋,也流淌着柯尔温家族的坚韧。他无辜,且美好。他需要食物,庇护,教育,需要一个…未来。一个我这个失败的母亲和一无所有的寡妇永远无法给予他的未来。

      所以,我把他交给你,理查德·科尔温,我的兄长,克洛伊血脉相连的舅舅。

      我知道这请求多么荒唐,多么厚颜无耻。然而,哥哥,我依然要恳求你。以一个妹妹对哥哥最后的,最卑微的请求,更以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切,最绝望的爱。

      我即将走向那冷寂的湖底仙境,穿着你当年送我的那条白色流苏长裙。哥哥,我不求你原谅我的疯狂与软弱,我知道你爱我,即使此刻你对我充满愤怒和失望,但请记得我们小时候在苹果树下分享秘密的时光,记得你教我骑马时紧握的双手。

      请照顾好我的儿子,你的侄子,克洛伊·米洛斯。这是我此生对你最后,也是唯一的请求。

      永别了,哥哥。愿你安好。

      你永远的,尽管充满错误与遗憾的妹妹安娜。”

      那时信纸在他的手中簌簌抖动。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棱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的灵魂上。他能清晰地想象出妹妹在昏暗的烛光下写下这些字句的模样,绝望,枯槁,心如死灰。而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是他。他说过会永远保护妹妹,永远守护家人,他在太阳,月亮和群星之下立过誓,直至太阳燃尽,月亮枯萎,群星熄灭…

      他的手颓然垂下,他明明,明明从始至终只想要安娜幸福快乐。巨大的悔恨如同汹涌澎湃的河水灭顶而来,他仿佛又站在了那条该死的,呜咽的河边,刺骨的寒意直钻骨髓。他的妹妹,他的安娜,在他怀里轻飘飘的,像一片被暴风雨打落的苹果花瓣,像一缕随时会飘散的紫罗兰香气。她紫水晶般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死亡的阴影,再也映不出阳光,映不出诗歌,映不出……他记忆中那对在苹果树下追着蝴蝶的兄妹。

      于是冰冷的悔恨与灼烧的愤怒在他胸腔里一起剧烈撕扯,就像天地碰撞,就像烈火与寒冰交融,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作野兽般的嘶吼。他只能抬起那只没抱着克洛伊的手,颤抖地捂住怀里侄子的耳朵。

      克洛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腕,孩子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禁锢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湿漉漉的紫眼睛里盛满了沉默的泪水。理查德不敢看那双眼睛,那双属于安娜的眼睛。他把所有的情绪,那足以焚毁理智的悲伤,后悔和痛苦,都硬生生埋藏在心底,他开始无声地咒骂,咒骂格兰特那个该死的诗人!用那双会骗人的榛果色眼睛和一钱不值的破诗!把他的安娜从安稳的庄园拖到这条冰冷的河底…为什么要这么早病死!为什么要留她一个人!为什么要把克洛伊也拖进这绝望的泥潭!

      他也平等地咒骂自己,理查德·柯尔温!世界上最笨的蠢货!你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切!你算什么哥哥?!你才是她最大的刽子手!你活该余生都抱着这无尽的悔恨!安娜,我的妹妹…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要这么狠心?为了那个男人,为了所谓的爱…你就,你就真的不要哥哥了?不要这阳光,不要这庄园,甚至连克洛伊都不要了?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该怎么面对这个流着那个男人血脉的孩子?

      他甚至平等地咒骂德里克,他那被太阳宠坏的,挑食的长子!连盘子里的豌豆和胡萝卜丁都要挑出来!该死的小兔崽子怎么连芦笋都不吃!?为什么不能像克洛伊这样…理查德的思绪猛地卡住,像被冰冷的河水呛住喉咙。他怎么能这么想?他怎么能把德里克的天真无忧当作一种罪过?又怎么能把克洛伊的隐忍苦难当作一种优点?这念头本身就该下地狱!他粗暴地掐断这个危险的比较,安抚地用袖子囫囵擦了擦克洛伊脸上的泪水,像在每个春天里拧干农场掉队落水的小鸭子一样。

      历经漫长而沉默的旅途,马车终于碾过最后一段林荫道,缓缓穿过爬满了深褐色藤蔓的,如同蛰伏巨兽脊梁般的厚重石拱门。车轮在宽阔的沙砾空地上发出粗粝的摩擦声,最后在一阵轻微的颠簸中静止。尘埃在温暖的阳光里起浮和沉降,四周只剩下风吹过石墙的低吟声。

      车厢内,完成了一场内心调解和灵魂升华的老柯尔温先生神清气爽。他率先推开车门,向怀里的克洛伊伸出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混合着皮革、烟草和阳光味道的,成年男性的气息沉沉地笼罩下来,那是克洛伊完全陌生的,跟爸爸身上的油墨味,妈妈身上的紫罗兰香水味截然不同的,只属于舅舅的气息。他抬起头,车厢外主楼庞大的阴影沉沉地压下来,每一扇窗户都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冰冷地审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克洛伊迟疑了一下,舅舅…这个称呼像一块冰,哽在他的喉咙里。母亲临终前苍白的面容和最后的嘱托在脑海里浮现。最终,深植于颠沛流离生活里对安稳的渴望和对强权的顺从占了上风,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冰凉的手放进舅舅温热的手掌里,指尖传来的力度让他微微一颤,本能地想要缩回手,却被那只包裹住他的大手早有预料般瞬间收拢,稳稳地,带着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那力量像一个坚固的锚点,阻断了他任何退缩的可能。

      于是他被半抱半扶地带下了马车,踩在咯吱作响的砾石上的时候,克洛伊像一株刚被从南方移栽北地的,尚未扎根的幼苗,几乎站立不稳。他只能无意识地握紧了舅舅的手,理查德支撑他的手立刻回应般地收紧了些,稳稳地托住了侄子摇摇欲坠的身体,成为了他此时此刻在这片陌生土地上唯一的依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孔雀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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