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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翠香 柳月农大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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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扶风被这一声“翠香”叫得摸不着头脑,可没等她思忖,压在她身上的柳月农,腿脚一软,便倒地不起了。
柳扶风慌忙俯下身,“柳月农!柳月农!”她伸手拍打着柳月农的脸,“你不要吓我!”
山林寂静,四野无人,只剩日光迤逦,和柳扶风焦急的呼喊。
经她这一阵拍打,柳月农缓缓回过神来,气息微弱,口中喃喃呓语。
凑近耳朵仔细一听,“香……赶紧离开……”
柳扶风不明所以,不懂他为何突然念起了翠香姑娘,不过既然柳月农使足了吃奶的劲喊着赶紧离开,这种紧急关头,便也顾不了别的,扶着柳月农直往山下走。
行了数十步,只觉得空气中的甜腻和腐臭越发浓了,柳月农的呼吸也越发急促了起来,柳扶风忽才反应过来,莫不是他对此香不适应,她急促地问道:“此香有毒?”
只见柳月农俊眉深锁,老半天才憋出一个“嗯”字。
“你忍住啊,我扶你离开。”柳扶风搀扶着柳月农,一步一顿,艰难地往前走着。天空中有黑色的大鸟来回盘旋,耳边是令人躁郁的虫鸣和让人心惊胆寒的兽吟,沉重的脚步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突然,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跤,两人唰的一声,双双跌落在地。
浮云蔽日,林中染上一抹灰蓝,耳旁有虫子挥舞翅膀的嗡嗡声,柳扶风回头往脚底看,只见绊倒自己的是一根半截没在落叶里的木杆,仔细一瞧,那杆上好似裹着布料,上面掩盖了尘土,分不清颜色。再顺眼望去,那木杆的另一头,形如枯槁,已经腐烂发黑。
柳扶风深吸一口气,腐臭和甜腻立刻充满了她的鼻息,胃也跟着翻搅。她不敢再细看,连滚带爬地托起柳月农,踉踉跄跄地往山底下奔去。
她不再仔细看,是因为已经看得分明了,那是一只腐烂的人的手臂!
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天空中的飞鸟噗噗地拍打着翅膀,来回盘旋,令人头目晕眩,她心中暗忖,人生在世,什么事都经历一遭,才不枉此生,而今之事,也不过是因为活得足够久了,自然便遇见了。再稀奇的事,也不必觉得古怪。她拖着麻木的双腿,重复着前行的动作,而柳月农沉重的身体压在她身上,也渐渐不觉得重了。
直到那股甜腻的香气淡去,听见溪水潺潺,才停下来。她将柳月农扶到溪水边的一块青石旁躺下,自己也早已精疲力竭,不觉沉沉地睡去。
梦里也有山林,那是长歌山庄的后山。她梦见自己在那林子里奔跑,一路上次第遇见了许多人,师父、师娘、齐清,然后是柳月农。她狂奔着,追赶着那个少年的身影。少年驻足,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跑。于是她又开始往反方向奔跑,青山绿水匆匆留在身后,日光灼灼,风沙漫天。那日光似乎在左边,因为她感受到左脸明显更热。
朦胧之中,感觉有手轻抚着自己的眉眼,那指腹温润,带着厚重的茧,淡淡地扫过她的眉心。掌心的温度笼罩着她的左脸,引起浑身一阵酥麻,她不觉微微皱了皱眉。
于是那手掌快速地撤离了。
她睁开眼时,柳月农俊逸的面庞映入眼帘,他道:“你醒了。”
这话似乎应该由她问,“你没事了?”
“嗯。”柳月农颔首,“那香气散了,便渐渐缓过来了。”
“你方才的样子,像是对那香气不耐。”
“嗯。”柳月农点点头,“刚一靠近,便浑身不自在。”
柳扶风此时才发现,自己正靠在方才那块青石上。她微微支起身,又想起柳月农迷糊时的呓语,“你迷糊时,喊着翠香。”
柳月农咳了一声,解释道:“我方才的反应,与那日在明河畔遇见翠香之时,十分相像。”
柳扶风心中一惊,方才林子里那支埋在落叶中的手臂在她心中闪现,正欲说些什么,却听见柳月农道:“看来无法在天黑前下山了,不如我们捡一些柴火,就在林子里将就一晚?”
日薄西山,天空泛着青灰色的光。
柳扶风迟疑,“可以是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
柳扶风看了看向晚的天色,又看了看暮色中的柳月农,他的面色寡淡,双唇微微泛白,一副大病初愈,受不得惊吓的模样,于是硬生生将方才被绊倒的事咽回了肚子里,只道:“没什么。”
*
一滴油淅沥在燃烧着的枯枝上,发出呲啦的声响,火光将木架上的兔子肉映得通红,肉香扑鼻而来。柳月农的功力不减当年,三两下便点起了篝火,顺手还猎了一只野兔。此时,二人正坐在一棵参天大树下边,眼巴巴地看着篝火中油亮的兔子肉,等着开饭。
“我觉得已经可以吃了。”柳扶风先前受了惊吓,又扛着柳月农走了好久,肚子早已经唱起了空城计。
“里面还没有熟透呢,再等等。”为了让柳扶风信服,柳月农用石块锋利的一侧,在那兔子的腹部一侧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裂开,里面还洇着血水。可当转头看见柳扶风正失望的咽了咽口水,心中发软,他翻滚着兔肉,寻找到最外层已经烤熟的部分,撕下一小块,递给柳扶风。
柳扶风灿然接过那肉,囫囵一口咽进了肚里,毕竟这样一小片,一不小心便要塞在牙缝里。可紧接着,另一片又来了,于是她就这样一小片一小片的,没过多久,竟然吃饱了。
吃饱了的柳扶风,抱着膝盖坐在篝火旁,火光照耀着她的脸,映得通红,倦意又渐渐落在眼皮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柳月农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风餐露宿,你会不会不习惯?”
神志被此话拉回的柳扶风,应付地扯出一抹笑,“在西域,风餐露宿是常有之事,再习惯不过了。”
此言一出,对方却沉默了,夜色下的篝火里,树枝噼里啪啦的燃烧着,然后柳月农迟疑的声音掺进了那噼啪声中,“这些年……你过的怎么样?”
不好不坏吧,柳扶风如是想。
那年她遇见了红芙班主,便追随着去了西域,一路游历,献艺,献艺,游历,周而复始,起初觉得新鲜,不久后就麻木了。后来她想,若是有了财帛和宅院,有一个安居之所,或许能让麻木的生活重新有一点生机。
而今她却在迟疑。这些年,与其说是流浪者,不如说她是一个逃亡者,那些被置若罔闻之事,横在心间,便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可天地旋转,四季交叠,时间分明在流逝,停滞的只有知觉,被困在原地的人,如逆水行舟,被时光洪流抛弃和遗忘。
“挺好的。见了不少世面。”柳扶风懒懒地道。
柳月农没有接话,火光跳跃在他的眉目之间,分不清神色。过了很久,久到柳扶风几乎认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再次眼皮打架之时,他才低声道:“那就好。”
这声音低沉,令人头皮一麻,然后扩散到四肢,全身都松软了下来,倦意再也经不住任何干扰,席卷到全身。
夜风吹过,篝火跳了一下。柳月农挪了挪身子,挡住了风口,他低头看了柳扶风一眼。
火光映得她的睫毛很长,眉目不似先前那般深锁,而是开阔舒展的,呼吸深沉而均匀,早已进入梦乡。
一个呼吸之间,那沉睡的人重心不稳,身子一歪,倒在了他胸口。他顺势接住,将她护在心间。
柳月农大气不敢出,只怅然地抬起头,夜空中月朗星稀,恰似当年。
柳扶风醒来时,天光已破晓,林中的雾气在日光下流动着,呈现出五彩斑斓的色泽。湿气沁得肌肤冰凉,她打了一个寒噤,而后习惯的缩了缩脑袋,将头埋进披在身上的外衫里。
外衫带一点点檀香,沁入心脾,方觉整个人正被柳月农的气息包裹着,才发现两人此时正相互依偎在大树底下。
倦意还未散去的柳扶风本想缩着脑袋再多睡一会儿,可猛地想起杉木林里的残躯,加上倔强了一晚上的脖子正发出酸疼的抗议,根本无法再入睡。
她强撑起身子,打算再去一趟昨天的杉木林,确认一下昨日是否只是因为一时慌乱而眼花。
柳月农睡得更沉一些,呼吸匀称而绵长。她将外衫披在柳月农身上,悄悄走到溪水边。
洗漱一番,回来看见柳月农也已经醒了。
柳扶风含笑道:“你可以再睡一会儿,我要回杉木林一趟。”
柳月农声音沙哑,道:“不必了,那里香气怪异,又与那日翠香身上的香相似。我们今日便去告诉朱兄,他定会派人前来探查。”
柳扶风摇摇头道:“师兄有所不知,昨日我还看见了更怪异的东西。”
柳月农缓缓起身,道:“听我的,现在随我下山,其余的,交给官爷便是。”
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望着他的眸子,柳扶风带一点疑惑,试探地问:“莫不是,昨日师兄也瞧见了?”
“嗯。”柳月农点点头,“摔倒的时候,我意识尚有残留。从布料的颜色来看,与那日明河畔所见的翠香姑娘也极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