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神》黄金乡

12、入世（7）

　　高三二班里里外外又热闹了起来。

　　寻常的追煞仪对追踪尸气收效甚微，专门用来检测尸气的“鬼宿测方仪”在华东区界根本没有，只有东北区界和西南区界各有一台，临时借调非常麻烦，至少得花一个月才能送到。

　　哪怕在邪祟复苏的现在，活尸也已经很少见了。

　　尸鬼凶怪四祟之中，“尸”是指走尸，走尸很常见，但是活尸不然。这是一种活人转变为邪祟的中间态，同时具有灵气检测阳性结果和煞气检测阳性结果。

　　而“尸气”一般只能在死亡不久的正常尸体，以及活尸身上检测到，在真正的走尸尸气会被大量的煞气掩盖，一般是检测不出来的，所以鬼宿测方仪并不是外勤部门的标配，也远不如追煞仪泛用。

　　“感染尸气较轻的人，一般可以通过涤秽仪式恢复原状，而感染程度较深的，一般在七至十四天内会被煞气夺走意识和生命，彻底沦为一具行尸走肉——而这还不是最糟的。”高琼蹲在地上，一边查看局里调出来的体育馆的监控，一边向向阳和秦亮介绍活尸，“有一些活尸，尸气吞没了□□，但没能吞没其意识，这些人没有沦为行尸走肉，而是鬼堕，在保留了走尸食人特性的基础上又保留了正常人的理智，是对我们来说最倒霉的情况——找到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他们看，屏幕上是三个男生在打篮球。

　　“那天过后只有这三个人去过体育馆。上面已经派突击队直接上门找人了。”

　　“一群高三生，怎么还能全班被骗着吃了三个月的伸腿瞪眼丸？到底有没有受过正常的义务教育？”她说着长舒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总算是有突破了。”

　　“不愧是传说中的剑仙。”向阳拿着几瓶可乐走近，往每个人手上都放了一罐，“大家都辛苦了。”

　　张群纯没接，向阳把可乐放到了她旁边的桌子上。

　　“你哪儿拿的啊？”秦亮掰开灌了一口，“不会随身带的吧？”

　　“就在自助贩卖机那里。”

　　“二楼那个自助贩卖机？什么时候买的？”

　　“就刚刚。”

　　秦亮疑惑地眨眨眼：“你跑步挺快的。”

　　向阳“嘻嘻”两声：“我刚进初中的时候体考就能满分了。”

　　“唉，我初高中的时候体育也不错。”秦亮说，“大学的时候就不行了，今年的春季体测都是补测才过的。”

　　“唔，你平时不锻体的吗？”

　　“切，我为什么要自己吃苦然后便宜别人？”秦亮屏蔽着方朵，把脑袋凑到向阳和高琼面前小声道，“你们管协部要是有什么能赶走内景里的神魂的法子，记得告诉我哈。”

　　向阳比了个“ok”的手势，高琼打哈哈，没敢在张群纯锐利的视线下说什么。

　　张群纯倒不怎么关心秦亮对方家有没有异心，眼看的快天黑了，她走上前询问张衡天：“剑仙大人，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

　　徐缺静默了一阵，随即道：“那三个人审出结果后报给我。”

　　张群纯应下，不远处的高琼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秦亮是最不想回家的，听说方家今晚在徐家留宿，他也跟着起劲要住徐缺那儿。徐缺从来没有住过宿，秦亮在父母出了意外后不久便确认成为凭器，这之后也被迫走读，他想趁此机会找徐缺通宵打游戏吃夜宵，以弥补二人被剥夺的大学宿舍生活。

　　结果被拒绝了。

　　“剑仙前辈说从今晚开始要在内景里磨炼我的神识。”徐缺说，“还让我提醒你，要是真想摆脱方朵，你也应该多多精进自己的境界。”

　　“……他来真的？”秦亮不可置信道，“他真觉得我们靠努力能修成元神剑印把他们赶出去？”

　　徐缺其实也不知道张衡天是不是认真的，但至少对方看起来很认真。

　　“……行吧。你乐意他也乐意就行，不过就别管我了，都没几年好活了，我可不要为这种没影儿的事儿在最后几年里还活得这么累。”秦亮挥挥手，在玉衡院前拐了个大弯，跟着张群纯走了，“明天见。”

　　徐缺也伸手挥了挥，随即忽然开口道：“等一下。”

　　“咋了？”

　　“剑仙有事要问方仙师。”徐缺顿了顿，道，“他问……”

　　秦亮等了半天：“什么？问什么？”

　　“等一等，他还在酝酿。”

　　“啥呀？”秦亮挠了挠后脑勺，“要不明天再问吧，小老太太已经睡了。”

　　徐缺也等了一会儿，随即点点头：“好，明天再说吧。”

　　“拜拜……啊，对了，你记得八月二十号的期末补考哈，我跟导员说清楚情况了，你那不算恶意缺考，到时候按时去就行。”秦亮从衣服里掏出了一张揉得稀烂的纸，“这是补考的时间安排，你仔细看哈。”

　　徐缺点点头。

　　两人再次挥别。

　　徐缺回到了屋子里，关上了房门，打开了灯。断开五感共享之后冲了个澡，站在桌前吹头发的时候，发现张衡天还保持着方才那个姿势站在屋顶，双手背后，望着天空若有所思。

　　这叫徐缺不禁有些好奇，张衡天方才到底是想问什么，才会把他自己问成这样。

　　会不会是“三师妹，你当年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或者“师妹可愿与我再续前缘”——之类的？

　　徐缺觉得很有可能，不禁为今夜没能及时听到这个八卦而感到遗憾。

　　“收拾完了？”张衡天感到与外界切断的共感又恢复了，抱臂回头道，“张家如今学的是什么流派的剑术？”

　　看着张衡天凌厉的眼，徐缺忽然又觉得自己的猜测大概只是臆想。

　　“正是瀚海宗的息浪剑法。”

　　“你学到第几式了？”

　　“三十六式都已学完了。”

　　“舞给我看。”

　　徐缺点头，又问：“在内景里吗？”

　　“对。”

　　徐缺在手中凝出一把剑来，抱拳起势。在内景中舞剑，基本没有对锻体的要求，只要记得够清楚，姿势就一定是对的，连舞三十六式也不会疲惫。

　　作为张衡天的凭器，他自然也只能是剑修，所以学剑时也很认真，不会有什么差错，一丝不苟地将这一套剑招极为流畅地耍了出来。

　　待最后一式——滴水平波，剑如一只周旋的飞鸟羽翼轻盈回落，顺着腿侧收回时，徐缺长舒了一口气，站直二度抱拳。

　　再看向张衡天，对方细直的眉毛压得很低，锋利的眼梢像是树枝上飞翘的冰凌。

　　“你的师父是谁？”张衡天道，“你没有半点习剑的天赋，为何让你走剑道的路子？”

　　徐缺略微一怔。

　　他自然没觉得在剑仙面前耍这两下能得什么刮目相看，便是被破口大骂哪哪儿不行的准备他都做好了，说到底他也确实对剑术没什么兴趣。

　　但剑仙不愧是剑仙，竟然能在他毫无期待的情况下依旧让他觉得有些许被刺痛的感觉。

　　“这是家主亲传的剑术。”徐缺收好剑，答道，“为了让您接替这具身体后用的更习惯些，我自然要习剑。”

　　“我平时训练用的剑，也是衡天剑一比一的仿品，只是没开刃，以免前辈以后拿起旧剑来会有不适。”

　　张衡天抬了抬手：“三流的剑修才会依赖于名剑，二流的剑修看重剑术，一流的剑修才能懂剑之一道，张省薄这么看来也不过三流，你就更差了，我从你的剑里感受不到一丝灵气。”

　　内景里的土狗已经睡下了，菜园子里的白菜苗已经长了出来，在月色下如翡翠般碧绿。

　　徐缺垂眼看着菜园子，发现白菜苗长得确实很快，张衡天每天照顾得那么认真是有成果的，所以他决定明早让那白菜苗偷偷死一颗。

　　“前辈说的极是。”徐缺回道，“我并非自轻，但让我在三年内凝出元神剑印，取得超越前辈的神识强度，本身就有些异想天开。虽不是你我自愿的，但既来之则安之，如今的世道妖邪横行，正是需要前辈这样的大——”

　　“如果三年后你被我取代。”张衡天打断道，“我立刻让这具身体自行了断。”

　　“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的，你看得出来吗？”

　　徐缺不再言语。

　　地里的白菜当即蔫了一颗。

　　“以你的能力，死磕剑道是没有意义的，尤其是如今的天地灵气稀薄，引气入体的难度确实不低。”张衡天没有发现他心爱的白菜被拿来泄愤，几步走到了一颗悬铃木下抱臂靠着，“就按你们现代的法子，从体内挤出灵力来——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或者心爱之人？”

　　徐缺其实并不想奉陪张衡天的异想天开，但是守则教他无论何时都要对神魂保持耐心和尊敬，只能跟着张衡天的思路走：“没有什么特别的。”

　　张衡天：“你看起来就死气沉沉的，没什么精神。可如今的修行需要激烈的情绪，你找点自己喜欢的事，不要再每天琢磨怎么修缮这内景了。”

　　“但是前辈，我只学过这些。”

　　“那就从现在开始学别的。”

　　白菜又死了一颗。

　　“……我从记事开始，所学的一切都只有如何当好一个凭器。”

　　“这种自我放逐的技艺有什么可学的，我说过我不会夺你的舍，你也当从眼下开始专心修炼，多接触能引起自身灵力外溢的事物。”

　　徐缺一个没留神，白菜全都死了。

　　他抿了抿唇，开口道：“我——”

　　未出口的话忽然一滞，现实世界里，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徐缺睁开眼，屋外已经大亮，他没有丝毫困意，伸手划开接听键，是昨天交换过号码的高琼。

　　“起挺早的嘛。”高琼那边传来咀嚼声和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应该是在吃早餐，“吃早饭了没啊？没吃的话不急着吃，可以来我这儿吃免费的，喜欢胡辣汤和包子吗？”

　　徐缺瞥了眼时间六点五十三分，作为才认识了一天的人来说，这通电话确实有点早了。

　　“那三个人招供了吗？”

　　“磨着呢。三个人都说自己只是去打了球，对二班的事情一无所知。但身上都有煞气残留，反应都很轻微，估计又是尸气。”

　　“能判断出赶尸人还是尸苗吗？”

　　“诶呦，那您可高看我们了，咱们要是有懂赶尸的在部里，哪儿要劳烦您二位去现场啊？三个人的煞气检测图谱已经传到西南了，鬼宿测方仪也在申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结果——那些染了尸气的学生，也不知道能不能挨过去。”

　　徐缺这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道：“还有一个方法，一个时辰内就能有结果。”

　　高琼的声音一提，惊喜道：“就知道给您打电话有用！什么办法？”

　　“现做一个活尸。”张衡天道，“看他会朝谁走去。”

　　那边安静了下来，只有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还得是老辈子。”高琼干笑道，“办法是多哈。”

　　“还有别的事吗？”徐缺觉得有点奇怪，为了这点事这么早打电话，不太像高琼圆滑体面的作风。

　　“……您现在旁边有人吗？”

　　徐缺说：“只有我和剑仙前辈。”

　　“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专案调查组那边还在追查之前狂醉歌的事，昨晚调查组里有个熟人跟我在审讯室里碰了一面，让我帮忙跟您问个话。”高琼顿了顿，“五号那天您上山的时候，是跟秦亮一起去的吗？”

　　徐缺说：“对，但他比我先下山了。”

　　“山顶那块没有监控，我想问问，您有瞧见秦亮在山上有什么特殊举动吗？”

　　“你们在怀疑秦亮吗？”

　　“例行调查而已，衡天山又不是什么禁地，十五块钱门票人人都能去，只是在排查那几天的人员流通而已，目前……哎，听他们口风，还是你的嫌疑最大，觉得你是想泄私愤轰了剑仙的坟，不过我跟他们可不是一边的啊！”

　　徐缺抓着手机，斜眼看了看桌边那团写着补考时间的纸。

　　“…没什么特别的。”徐缺道，“他在上面没待一会儿就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