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神》黄金乡

11、入世（6）

　　已经到了小学开始放暑假的时候。

　　屏潮区近海，有几个大灾变之前很热门的海水浴场，灾变后几个活动区界来往困难，海水浴场作为旅游景点自然落寞了不少。

　　但一到暑假还是有不少家长带着小孩儿来这里玩，密密麻麻的人远看像一撮蚂蚁。

　　三中建在海水浴场的西南面，在教学楼的四层以上就能看见海面。学校已经基本空了，连本该留守的部分教职人员都被临时遣散，偌大个操场只有知了声在回荡。

　　“这就是学校啊。”张衡天让徐缺在这里停了一会儿，四处张望道，“地方不小，这块是做什么的？开坛论道的吗？”

　　“不是，是用来运动的。”

　　“练剑？”

　　“练体力的。”徐缺说，“高中没有修真者的专门学校，这种一般学校里不能带刀剑。”

　　张衡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对现代造物的态度令人捉摸不透，不排斥，但也没有特别喜爱，有好奇但不多。

　　“这里就是拍集体照的地方。”高琼站在了操场中心，一边说着一边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盒烟来，“他们是先领的毕业证然后来拍照，拍完就各自散了。因为几个班是轮流和校领导合照的，时间线很清晰。”

　　她正要点火，徐缺开口道：“我介意。”

　　高琼愣了一下，随即丝滑地把火机塞回去，将嘴上叼着的烟取下折成一团，两只手略微抬了抬，比了个投降的姿势：“抱歉。”

　　修真者的身体素质很好，基本不会生病，也很少会有癌症，自然寿命很长。但修真者实际的平均年龄却并不是很长，尤其是管协部的外勤，界外探索和界内执勤的死亡率都不低，这导致大部分外勤人员都有一定的纵欲倾向。

　　高琼算是外勤人员里很守规矩的，逢人便强调自己是丧偶二孩妈，以规避一些比较刺激的团建，也就抽烟一个小毛病，平时压根不会有修真者跟她计较这个。

　　但徐缺比较计较，他的身体不容许这种潜在的威胁。

　　“就是就是，这还有小孩子呢。”秦亮很自来熟地从后架着那白发小男孩的肩，“你们管协部请童工就算了，怎么还让小孩抽二手烟？”

　　那小孩儿看着就脾气好，仰头笑道：“大哥哥你猜我几岁？”

　　“十二十三？”秦亮猜测到，“最多不过十四。”

　　徐缺说：“他二十五。”

　　“怎么可能？听声音都还没变声呢。”

　　“他的证件上有出生年月。”徐缺说，“崇元1074年6月10日。”

　　向阳笑了笑，打了个响指：“虽然作弊，但是对了。”

　　张群纯瞥了一眼他浮夸的纯白头发和异瞳，问道：“华南区界的人吗？”

　　“嗯哼。”向阳点头，眼睛在刺眼的阳光下自动变焦，“你有点眼熟，是四队的人吗？”

　　华南区界的联合政府同当地的世家冲突是所有区界中最猛烈的，当年华南的地头蛇于家拒绝了道德委员会提出的《拒绝灵力机械改造人体（含胚胎）工程》的提案，在那里，类似向阳这种有明显改造痕迹的人工修真者有很多。

　　“我是五队的。”

　　张群纯的语气略显冷淡。

　　向阳也不太在意，耸了耸肩，拉开了秦亮还僵在他肩上的手，抱怨道：“好热，又不是爬山，还非要杵一根拐杖吗，大哥哥麻烦你自己走路好不好？”

　　“哦——哦哦。”秦亮收回了手，挤回徐缺的身边，伸手勾住徐缺的肩膀，小声道：“管协部原来这么开放的嘛？按理说人工修真者不是要坐牢的吗？”

　　“……不知道，但是他说的对，麻烦你自己走路。”徐缺也无情地拉开了秦亮的手，“真的好热。”

　　燥热的盛夏，人仿佛能如同蒸发的水汽一样消失。

　　高三二班里里外外拉着黄色的警戒线，两个身着管协部制服的人在看守现场。

　　“二班啊……”秦亮对着班牌啧啧道，“说真的，我觉得三中二班的压力比一班还大。”

　　高琼道：“你母校？”

　　“昂，那会儿我还不是凭器呢，老老实实读的普通高中，老老实实考大学，我可是正儿八经考进实大的。”

　　“呀，学霸啊。”

　　秦亮谦虚地挥挥手：“哎，一般般，虽然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回来做过演讲，但读书的时候也就只是平行班，高考发挥太好而已。这二班里有个我哥们儿，高考七百来分，那才牛呢，就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胖了五十斤，人也变阴暗了。”

　　“三中竞争挺大的。”高琼点头，毫无炫耀痕迹道，“不过我儿子女儿是保送的科研院，从小到大他俩就没怎么吃过学习的苦。”

　　“那是真学霸啊！”秦亮没听出来炫耀，由衷叹服道，“脑子聪明就是好，你是不知道，三中隔几年就有人跳楼，现在普通人就业特别困难，连带着普通学生也紧张，我那阵子读书都不敢让同学知道我是修真者，怕他们心里不平衡一刀捅死我。”

　　向阳惊道：“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

　　“……你们唠家常差不多就行了吧。”张群纯看不下去了，“这里是案发现场，请严肃一些。”

　　几人立马不好意思地停住了嘴，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鼾声从教室里传来。

　　他们越过警戒线往里看去。

　　初期的现场调查已经结束了，站岗的大哥把教室里的几张桌子拼在一起，躺上去午休，鼾声震天响，教室的玻璃都在令人不安地颤抖。

　　高琼敲了敲门，好心提醒，但大哥没醒来，最后只能走上前猛拍了下大哥的肩。

　　“李头！！”高琼喊道，“醒醒咧！”

　　那大哥终于转醒，打着哈欠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地问高琼：“换班了吗？”

　　“没有，还得两小时呢。你赶紧的起来，外头站着醒醒神，我这儿带了高手来探查现场，你别丢人。”

　　“诶，好好……”那大哥看了眼徐缺等人，晃晃悠悠出去了。

　　“大致的情况，向阳应该跟你们说了吧。”高琼问道，见向阳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接着道，“这里就是失踪的班级所在的教室。教室里的监控录像已经存在局里，我的设备可以连上，你们有需要随时可以查看。”

　　张衡天问：“什么东西？”

　　“一台机械，就是那个。”徐缺指了指教室后面的摄像头，“能记录过去一段时间发生过的场景。”

　　“复现术吗？”张衡天眨了眨眼，“那可是云台山的不传密学。”

　　“功能差不多，但原理应该不太一样。”

　　“唔。”张衡天指示着徐缺靠近了看看，“有点意思。”

　　他让徐缺在一个靠窗的后排位置坐下，从这里可以纵览整个教室，也可以看见沙滩和海面。

　　徐缺其实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内景中的张衡天也什么也没做，只是跟着他的视线到处看，然后时不时问问。但在其他人看来，只觉得徐缺面无表情，颇有高手之姿，一言不发地坐下看海，更显神秘莫测，竟一时无人敢上来打扰。

　　“前辈，你打定主意要来……”徐缺坐了一会儿，感觉琢磨出来了，“是不是单纯想出来逛一逛？”

　　张衡天还在盯着沙滩上奔跑的像素点不动，闻言头也不抬一下：“出来看看，若有邪祟的线索，自然是要查的。”

　　徐缺抿了抿嘴：“所以并没有什么独门的寻人术法吗？”

　　“我是剑修，除去剑术，其他乱七八糟的法术我都没怎么学过。”张衡天不以为耻，看海看得怡然自得，“剑之一道，在简在纯，便是查案，也用不着非得依赖那些小术法。”

　　“……受教，但是前辈，我们就这样坐着吗？”

　　“你也可以站着。”

　　徐缺犹豫了一会儿，周遭满怀期待看向他的视线有些过于热切，他略有些局促，但是再想想，热切期盼的对象是张衡天又不是自己，很快又释然了，跟着张衡天一块儿一动不动地看海。

　　说起来，三中就在衡天山的背后。

　　瀚海宗的旧址应该就在这附近吧。

　　从瀚海宗往外看，也看得到海吗？

　　正这么想时，徐缺听张衡天开口：“以前……”

　　来了来了，要忆往昔了。

　　“以前这附近应该有观星台。”张衡天说，“现在还在吗？”

　　市中心的普通高中哪来的观星台？徐缺虽然没在三中读过书，但有观星的爱好，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不在了。”

　　“…哦。”张衡天简短地回应了一声。

　　徐缺想了想道：“不过瀚海宗留下的一些文物应该还在，市博物馆有一些，张家也有一些。观星台没有了，但我记得市博物馆应该是有瀚海宗的圭表，漏刻，浑天仪还有简仪之类的东西。”

　　张衡天又“哦”了一声，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兴趣。

　　过了一会儿，张衡天指使着徐缺站起身出去走走。见徐缺终于动了，其他几人连忙跟上，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像跟着学走路的小孩一样。

　　“那是什么？”

　　“应该是会议室。”

　　“那个呢？”

　　“图书馆吧……类似藏书阁的地方。”

　　“这个呢？”

　　“……”徐缺答不出来，回头问秦亮，“那里是做什么的？”

　　“阶梯教室啊。”秦亮眨眨眼，“怎么，你高中的阶梯教室不长这样？”

　　徐缺没答。

　　“这里？”

　　“饭堂。”

　　“这个是？”

　　“篮球场，旁边的是羽毛球场。”

　　“篮球是什么？”

　　徐缺看了看角落里已经有点瘪气的篮球，走过去拿起来，往篮筐里扔。

　　出手的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眯了眯，耸了耸鼻尖。

　　他不会打篮球，两只手随便扔过去的：“两队人在场内互相扔球，扔得多且远的获胜。”

　　瘪气的篮球精准地从篮筐中间落下，在地上弹了两下就起不来了。

　　徐缺紧紧地看着那篮球。

　　“啊。”张衡天也不知是不是真懂了，“投壶。”

　　“……两队人互相要阻止对方的。”

　　“那就是带障碍的投壶。”

　　徐缺想了想，感觉也没差，因为他确实不懂篮球。

　　他迟疑了一会儿，朝着篮球走去。

　　跟到这里，其他人也多少觉得诡异了。

　　“这是……歹徒的路线吗？”秦亮迷茫道，“歹徒还来这里打篮球了？”

　　张群纯没说话，旁边的高琼叹了口气道：“剑仙大人看起来……只是在参观学校而已。”

　　“啊？”秦亮瞪大了眼睛，“那我们在干什么？”

　　向阳说：“陪大人物视察学校。”

　　秦亮怔在了原地。

　　“哎，没事，本来也就只是带人来碰碰运气。”高琼打圆场道，“实不相瞒，我是学蛊术的，可以通过对方遗留的毛发进行一定程度的追踪甚至是远程控制，部里还有别的擅长追踪和侦查的队员，但都没能追踪到那个邪祟，他留下的煞气很古怪，而且格外浅，根本没法追踪。我们也是走投无路了，剑仙大人毕竟见多识广，我们才想着无论如何希望能让他来看一眼。”

　　秦亮皱了皱眉：“你们真是单纯为了查案才请他的？”

　　“不然呢？”张群纯说，“世家一直觉得联合政府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针对世家，脑子里全是家族利益，对外人没有一点基本的同理心。”

　　其实秦亮也以为管协部不安好心。虽然他跟方家家主关系也不好，但常年在方家生活，家族利益大于一切的想法还是根植在了他的脑内，被张群纯这么一刺，他立马感到羞愧难当。

　　小老太太方朵也是个没同理心的，见秦亮沮丧，立马“哦呵呵呵呵呵呵”地笑起来。

　　“……我也是这样。”张群纯看着徐缺那稀烂的投篮动作，又重复道，“我也一样。”

　　投完了那颗球，徐缺却忽然不动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凑近闻了闻。

　　过了一会儿，他往前走了过去，拿起了那个瘪气的篮球，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须臾道：“前辈，你一路找的是这个煞气吗？”

　　“你的五感还算灵敏。”张衡天道，“但这个不是煞气，是尸气，普通追煞的仪器不起作用，只能检测到些微的痕迹。”

　　“别凑那么近。”张衡天又提醒道，“尸气入体的人，大多都会变成活尸。”

　　大多？

　　张衡天指了指墙上的摄像头：“告诉他们，去查那个仪器的复现术，这个学校遍布尸气，但这里的是最重的，只可能是尸苗或者赶尸人。”

　　“好。”

　　“还有，炼成活尸至少需要对方服用三个月相应的丹药。”张衡天掀起袍子，席地而坐，双手环臂，正色道，“事情是七天前发生的，但赶尸人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