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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试探 和周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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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周珩的见面约在了一家叫“静庐”的茶室,位于老城区一条僻静的梧桐树下,雅致,私密,和他这个人的气质很配——低调,有距离感,价格不菲。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竹制圈椅里,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在柔和的宣纸灯罩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没打领带,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样式简单但质感极佳的腕表。比之前几次见面看起来随意些,但那份骨子里的疏离感并未减少。
见我过来,他收起手机,站起身,很自然地替我拉开了对面的椅子。动作流畅,带着一种受过良好家教、几乎成为本能的礼节。
“谢谢。”我坐下,心里那点因为赵源而起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周珩的世界是秩序井然的,哪怕这秩序带着冰冷的规则感,也比赵源那摊混乱不堪的烂泥让人安心。
“看看想喝什么。”他把一本素色封面的手写茶单推过来,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点单的过程很安静,只有茶单翻动的细微声响。我选了白毫银针,他点了正山小种。服务员穿着棉布旗袍,悄无声息地布好茶具,退下。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我们之间,毕竟横亘着“婚姻”这两个最亲密的字眼,却陌生得像是刚刚认识。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场地我看过几个,”周珩先开了口,打破沉默,从手机里调出照片,“滨江酒店的国际厅,层高够,视野开阔,适合大规模宴请;悦榕庄的园林草坪,私密性好,氛围轻松些。你觉得哪个更合适?”
他把手机递过来。照片拍得很专业,光线、角度都无可挑剔。都是本市顶尖的地方,寻常人提前一年都未必订得到。这就是周家的能量。
“都很好。”我看着照片,实话实说,“你定吧,我对这些不太了解,也没什么偏好。”
他点点头,收起手机,没有客套地坚持让我选,干脆利落:“好,那我晚点把详细资料和利弊分析发你邮箱。还有其他要求吗?比如婚纱款式、摄影团队、喜糖品牌?”
“没有,”我摇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带着点自嘲的坦诚,“简单,得体就好。我不太想在这些事情上花费太多精力。”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和周家的联姻,怎么可能“简单”。我的“不想花费精力”,在旁人看来,或许是自知没有置喙资格的识趣,或许是不懂规矩的怠慢。
周珩看着我,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太快,我没抓住。那眼神不像审视,更像是一种……评估?
“林姝,”他忽然叫我的名字,语气比刚才讨论场地时郑重了些,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是一个认真交谈的姿态,“这场婚姻,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心头一跳,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很黑,很沉,不是赵源那种情绪外露的棕褐色,而是像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看不真切。此刻,这双眼睛正专注地看着我,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
他问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撕开了我们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纱。
我捏着微烫的白瓷茶杯,指尖传来清晰的暖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报复赵源的终极武器,意味着逃离现状、摆脱流言蜚语的跳板,意味着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他需要一个出身清白、工作稳定、不至于让他父亲丢脸的妻子,我需要一个足够高的平台和一份不再被人轻看的底气。
但这些赤裸裸的算计,我不能说,至少不能全盘托出。
“一个……新的开始。”我选了个最稳妥,也最模糊的答案。新的生活,新的身份,新的可能。这不算说谎。
他点了点头,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眼神依旧沉静。
“对我而言也是。”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我希望至少在明面上,它是稳固的,和谐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这关系到两家的声誉,也关系到我们未来许多事情的便利。”
“我明白。”我说。扮演好周家的儿媳,举止得体,言行谨慎,不惹麻烦,不拖后腿,这本就是交易的一部分,是我需要付出的代价。
“赵源,”他忽然提起这个名字,让我猝不及防,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今天又去找你了?在单位门口。”
他知道?怎么知道的?单位里传得这么快?还是……他有别的途径?
“一点小麻烦。”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在意,甚至带点无奈的笑意,“我能处理。不会影响到……我们的事。”
“如果需要,我可以……”
“不用。”我打断他,语气有些急,随即又缓下来,解释道,“谢谢,但真的不用。这是我的过去,我自己来断。牵扯到你或者周叔叔,反而会把事情弄复杂。”
我不想把他,把周家,牵扯到我和赵源这摊烂事里。那会让我觉得,我欠了他们什么,让这场本就不对等的交易,天平更加倾斜。我要保留一点最起码的、处理自己麻烦的主动权。
周珩沉默地看了我几秒,那目光带着审视,但并无压迫感,更像是在思考。
“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坚持,也没有质疑我的能力。
茶上来了。白毫银针,根根银毫竖立,茶汤清亮杏黄。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再谈论刚才略显尖锐的话题,转而说起婚礼流程的一些细节,家长见面会的安排,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触及核心的对话只是我的错觉。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周珩比我想象的更敏锐,也更……难以捉摸。他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他不过问,不代表他不知道。他提出帮忙,或许也并非客套,而是一种掌控局面的方式。
和他“合作”,看来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签一份协议,然后各取所需。我们即将绑在一起,共享利益,也共担风险。他的世界有他的规则,我需要尽快学会。
“对了,”临走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黑色皮质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浅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我,封口处盖着红色印章,“省里下半年有个青年干部研修班,省委党校主办,定向选拔。这是内部推荐表和课程资料,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我接过文件袋,有些愕然,手指触及纸张粗糙的质感。这个研修班的名额非常抢手,某种程度上是晋升的快车道,名额通常被省直机关和强势部门垄断。我所在的区级部门,几年都未必能轮到一个。我根本从未想过自己能有机会。
“这……”
“你的工作履历和去年那篇关于社区党建创新的调研报告,我看过,质量不错。”他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推荐表填好给我,剩下的流程我来走。当然,最终能否入选,还要看审核和面试。”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无波,但话里的意味却深长:“林姝,站得高一点,视野会不一样。有些人和事,自然就成了脚下的尘,不值得费心。”
我的心,猛地被撞了一下,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赵源的纠缠,知道我在单位的处境,知道我心里那点不甘和想要挣脱现状、证明自己的迫切。他甚至提前看过我的工作成果。
他递过来的,不只是一张推荐表,是一个更高的平台,一个摆脱旧环境的机会,也是一种无声的告诫和指引:向前看,向上走,不要回头,也不要被脚下的泥泞绊住。
我捏紧了文件袋,指尖微微发烫。这份“礼物”很重,既是机遇,也是提醒——提醒我,在这场婚姻里,我需要快速成长,匹配他和他家庭的高度。
“谢谢。”这一次,我的道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不只是谢这份机会,也是谢他这份……算是尊重的姿态?
他微微颔首,起身结账。
走出茶室,夜风拂面,带着茶香的余韵。我看着周珩那辆黑色的奥迪A6平稳地汇入车流,消失不见,低头看了看手里颇有分量的文件袋,又回头望了望单位的方向。
赵源那张愤怒又不甘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变得模糊。
周珩说得对。
站得高一点,脚下的尘,也就看不见了。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抓住这根绳索,努力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