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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暗流   回到工 ...

  •   回到工位,王姐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手指把键盘敲得噼啪响,估计又在跟哪个难缠的社区沟通垃圾清运费。听到动静,她头也没赵源把我堵在了茶水间。
      他一只手撑在我旁边的橱柜上,把我圈在他和泛着消毒水味的白色台面之间。距离太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隔夜的烟味,混着廉价须后水的刺鼻甜香——那是他惯用的牌子,三年来从未换过。
      我没躲,甚至没抬眼,慢条斯理地搅着杯子里的咖啡。速溶的,劣质香精味冲鼻,就像他此刻故作深情的把戏。
      “什么意思,林姝?”他声音压得低,带着气音,像毒蛇吐信。
      “什么什么意思?”我吹开浮沫。
      “结婚报告!”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胸膛起伏。那双曾经让我觉得盛满星光的眼睛——其实不过是普通的棕褐色,眼角已有细纹——此刻烧着难以置信和一种被戳破伪装的恼羞成怒,“你跟周珩?省委政策研究室那个周珩?你什么时候攀上的高枝?玩我呢?!”
      我终于抬眼看他。
      他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不是熬夜工作的那种疲惫,而是焦虑失眠后的浮肿。下巴上有一处没刮干净的胡茬,白衬衫领口微微泛黄。这副模样,我太熟悉了——每次他在外面碰壁,或是那位“省委大院姑娘”让他等得太久,他就会这样回来,带着一身颓唐,然后把脾气撒在我身上。
      真辛苦。
      “赵源,”我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第一,我们在单位,请注意你的言行。第二,我跟谁结婚,是我的自由,不需要向你汇报。”
      “自由?”他嗤笑一声,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林姝,我们还没分手!全单位谁不知道我们又好了?你现在来这出,是给我戴绿帽子!”
      我往后靠了靠,脊背贴上冰凉的瓷砖。那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料子,让我头脑异常清醒。
      “分手?”我轻轻重复,然后笑了,直视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收缩的瞳孔,“我们什么时候,正式复合过?”
      他愣住了。
      我继续往他心上钉钉子,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是你用那个连头像都没有、名字是一串乱码的小号加我微信?还是你每次像做贼一样,约我下班后去城西那家偏僻的茶餐厅吃饭、看电影,再三叮嘱我‘别让同事看见’?或者,是你在同事传言你要飞黄腾达、调去省里时,默认不语,甚至暗示他们你单身可追?”
      他脸色由青转白,嘴唇翕动,想反驳,却找不到一个能站住脚的字眼。他惯用的那套话术——指责我“想太多”、“太敏感”、“不懂事”——此刻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苍白得可笑。
      “赵源,你心里清楚,”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却让我有种自虐般的快意,“你回来找我,不是旧情难忘,是你掂量了一圈,发现我这个‘前任’最好拿捏:工作稳定,性子软,家境普通但清白,带出去不丢份,是个合格的‘备选’。你一边吊着我当退路,一边物色着能让你少奋斗二十年的捷径。”
      我看着他眼底的血丝,一字一句,像在宣读判决书:
      “现在,捷径我走了,你急了?”
      他像是被彻底撕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眼神瞬间变得凶狠,那点伪装出来的温情荡然无存。“林姝!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没有我,你能有今天?当初你刚进单位,是谁带你熟悉周围同事?是谁在你被老张刁难的时候替你说话?!”
      “是啊,谢谢你。”我放下杯子,陶瓷杯底与台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截断了他的咆哮,“所以那三年,我掏心掏肺。你写的材料我熬夜帮你润色,你喝醉了我去接,你妈生病我陪着跑医院,甚至你炒股欠的那十几万,我都想过跟我爸妈开口一起扛。结果呢?”
      我往前走了一步,逼得他不得不收回撑在橱柜上的手,后退了半步。
      “结果你在我和那位‘省委大院的苏小姐’之间摇摆不定,欠一屁股债还在网吧跟女网友视频聊天,被我撞见就恼羞成怒摔门说分手。”我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赵源,那些旧账,需要我一笔一笔,在这里,跟你算清楚吗?”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和同事的说笑声,越来越近。
      赵源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眼神慌乱地瞟向门口,又恶狠狠地瞪着我,压低声音:“行,林姝,你行!你给我等着!”
      他撂下这句毫无新意的狠话,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茶水间的门,与正要进来的两个同事擦肩而过,连招呼都没打。
      “哟,赵股长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一个同事探头进来,好奇地问。
      我端起还剩半杯的、已经凉透的咖啡,对她笑了笑,云淡风轻。
      “可能,”我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方案又被领导打回来了吧。压力大。”
      咖啡被我倒进了角落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里。劣质的棕色液体渗进土壤,像一道不堪的旧伤疤,被彻底掩埋。
      抬,像是随口一提:“刚看见赵源气冲冲从茶水间出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你俩……没事吧?”
      我坐下,打开待处理的《关于加强社区网格化管理的实施意见(第三稿)》,语气平淡:“能有什么事。他方案没通过,心情不好吧。”
      王姐终于从屏幕后偏过头,扶了扶她那副玳瑁框的老花镜,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又有点了然:“也是。不过林姝啊,不是姐多嘴,赵源这人……”她顿了顿,往赵源办公室方向努努嘴,“心思活络,眼皮子浅。你如今眼看要往高处走了,有些关系,该理清楚的,得趁早理清楚。免得将来落人口实。”
      我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王姐是单位里的老人,丈夫在组织部,消息灵通得像装了雷达。她这话,一半是提醒,一半是试探——试探我对周家这门亲事的底气,也试探我对过去是否真的断干净了。
      “我知道,王姐。”我冲她笑了笑,没接“往高处走”的话茬,转而把话题引向工作,“上次您说的那个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居民意见汇总表,我下午发您?”
      “成。”王姐点点头,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但我知道,她耳朵还竖着。
      心里有数。这四个字轻飘飘,却重逾千斤。我有什么数?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抓住眼前这根看起来最结实的稻草,先爬出泥潭再说。
      一下午,我能明显感觉到办公室气氛的微妙变化。投向我的目光多了,带着各种意味——好奇的、羡慕的、审视的、等着看我何时摔下来的。赵源没再出现,不知道躲去了哪个角落消化他的怒火和难堪,或许正忙着给那位苏小姐发信息表忠心。
      快下班时,内部通讯软件弹出一条消息,来自一个许久没亮过的、用系统默认灰色头像的账号。
      赵源:「晚上老地方见一面,聊聊。」
      老地方。是单位后面那条街的“转角咖啡馆”,狭小,安静,灯光总是调得很暗。以前我们吵架后和好常去那里,他会点一杯最便宜的拿铁,握住我的手,说些“以后不会了”的废话。他选在那里,是还想打感情牌?还是觉得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他能找回一点掌控感,让我想起从前心软的模样?
      我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敲下回复。
      「不必了。有事就在这里说。」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光标闪烁,像他此刻挣扎的内心。最后发来一行字:
      「林姝,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我们之间,连好好说句话都不行了?」
      我看着这行字,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皱着眉,嘴角下撇,做出那种被辜负的、强压着委屈的神情。以前我总会心软,会反思是不是自己太咄咄逼人,然后妥协。
      现在只觉得可笑,像看一场蹩脚的独角戏。
      我直接关掉了对话框,设置了免打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下班铃声响起,我利落地关电脑,收拾东西。手机在手心震动了一下,是周珩发来的。
      「父亲让我问你,对婚礼场地有没有特别的想法?他认识几个酒店的负责人。」
      言简意赅,公事公办,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推进力。这就是周珩的风格,像他这个人一样,精准,高效,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复:「我没有特别要求,听周叔叔和你的安排就好。谢谢。」
      走到单位大门口,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几个相熟的同事笑着跟我打招呼,约我一起去新开的商场逛逛。我笑着婉拒了,说有点累,想早点回去。
      我知道,关于我和周珩的婚事,关于赵源今天的失态,很快就会成为他们茶余饭后最新的谈资。我不在乎。流言蜚语伤不了已经下定决心的人。就像周珩说的,站得高一点,脚下的尘,自然就看不见了。虽然我还没站高,但至少,我要先离开这片泥地。
      刚走到街角,一个身影从旁边停着的银色大众车后闪了出来,拦在我面前。
      是赵源。
      他显然没回办公室,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领带扯松了,歪斜地挂在脖子上,头发也有些乱,几缕刘海被汗黏在额前。眼神阴沉地看着我,像一头被困住的、恼羞成怒的兽。
      “为什么不回消息?”他质问,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火气。
      我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了。”
      “清楚什么?”他往前一步,试图抓住我的胳膊,我后退半步,避开了。
      这个动作似乎彻底激怒了他。“林姝!你别以为攀上了周家就了不起了!他们家是什么门第?你以为你嫁过去就能有好日子过?不过是人家看你年轻、听话、背景干净,还有点利用价值!”
      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手指几乎要戳到我脸上:“你了解周珩吗?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那种家庭,水有多深你根本想象不到!规矩大得很!你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哭都没地方哭!”
      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看着他因为嫉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等他喊完了,才开口,声音在傍晚微燥的风里显得有点凉:
      “说完了?”
      他瞪着我,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无声地卸掉,只剩下空荡荡的愤恨。
      “赵源,”我说,“我以后过得怎么样,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至于周珩是什么样的人……”我顿了顿,迎上他愤恨又不甘的目光,轻轻扯了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嘲讽,“至少,他不会一边跟我谈恋爱,一边在省委家属院门口的车里,痴痴等着‘苏小姐’下班,一等就是三个小时,还被保安赶过。”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淬了毒的匕首,瞬间刺破了他所有的伪装,扎进他最隐秘、最不堪的痛处。
      他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副样子,可怜,又可悲。
      我没再看他,绕过他,径直走向公交车站。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规律而坚定的声响。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来。我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被甩在了后面,连同他那可笑的自尊和算计,一起留在了那片渐渐暗淡的暮色里。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温热,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闷。我拿出手机,给周珩回了条消息:
      「场地你们定就好。另外,明天晚上你有空吗?关于婚礼细节,或许我们可以见面聊。」
      我需要确认一些事。关于这场婚姻,关于他,关于我们未来可能相处的模式。不能一直这样,被他和他的家庭推着走。哪怕只是形式上的合作,我也需要划下自己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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