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法槌敲响剧本》秋日薄暮凉

2、调查与了解 双方的调查

　　傍晚，沈洺洲开车往父母家去。他本不常回，只是今天，父亲沈文渊回来了。

　　  沈文渊是江苏省人民检察院第一检察部员额检察官、检察委员会委员，常年埋在死刑复核监督与重大案件里，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对沈洺洲而言，现在家里的情况就非常好，父母身体康健、思想开明，母亲又最懂父子俩的身不由己，从不多问、不添扰，只把家里打理得妥帖温暖，这份无声的支撑，让他能心无旁骛地扑在审判与博士学业上，不用为家事分心。  

　　  苏婉一边给沈洺洲拿纸巾一边说：“洺洲啊，最近忙不忙？看你今天回来吃饭，脸色好像有点…琢磨事儿？”

　　  沈洺洲点头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纸巾，然后夹菜说：“谢谢妈，还好，今天去片场看了下，帮周维个忙，长点见识。”

　　  沈文渊难得回家，好不容易餐桌上不是沈洺洲说的案子，感觉有些新奇，

　　  “哦？影视圈，那可跟你的法律世界大不相同，有什么见闻？”

　　  沈洺洲简略讲了争吵事件，略去了自己被骂的细节，也只强调女孩对创作的坚持。

　　  听完后，苏婉点了点头说：“这孩子，倒有几分古时文人‘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的执拗。不过这么年轻，能扛住压力，不容易，她说的有道理吗？”

　　  沈洺洲也接了一句：“从旁观和结果看，导演让步了，说明她的坚持至少被认为是值得考虑的专业意见。”  

　　  沈文渊还是很了解自己的儿子，不会无缘不顾把话题一直说在一个女孩子身上，

　　  “有理有据，据理力争，这是好的，不过处世之道，刚易折，她这个性子，在哪个行业都得磨一磨…洺洲，你好像挺欣赏这种‘锐气’？”

　　  沈洺洲也紧张了一下，他也感觉自己对这个女孩太关注赶紧说：“不是欣赏锐气本身，是欣赏…对自己所从事工作的‘敬畏心’和‘捍卫感’。这在任何领域都是稀缺品质。”

　　  苏婉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笑了笑，“听起来是个有才华也有棱角的姑娘，年纪轻轻做编剧，压力肯定大…洺洲啊，你也别老觉得自己年纪大就跟年轻人有代沟。你看，这不也能理解年轻人的坚持嘛？多接触不同领域的人，没坏处。”

　　  沈洺洲何尝不明白周遭人的心思，他今年三十一岁了，院里的张泽副院长都忍不住要给他张罗相亲，更别说家里的父母了。二老嘴上总说着“不急，你先忙工作”，可那藏不住的眼神里，分明全是焦灼，不过是顾忌他审判工作和博士学业两头忙，没好意思多念叨。

　　  只是沈洺洲从没想过，要因为一时的心动或好奇，就贸然闯入别人的生活。

　　  尤其那个女孩，和他的人生轨迹简直是两条平行线——他的日子被庭审、案卷和论文切割得密不透风，连喘口气的间隙都少得可怜，

　　他实在抽不出多余的精力去谈恋爱，而谈恋爱还要慢慢了解一个人的性格喜好、生活习惯，去迁就彼此截然不同的工作节奏，那样太耗神了，也太不负责任了。  

　　  “妈，只是偶然遇到的一件事而已。”沈文渊看着沈洺洲笑这说：“你妈就是爱联想。不过，洺洲，如果真有机会再遇到，不妨交流一下，说不定…呃，能互相提供点不同视角？”

　　  “再说吧，爸…”

　　当晚，沈洺洲处理完那份涉黑的判决书，本想休息一下，但总是想起白天的事，思索片刻，看看时间还不算打扰，还是给周维打了电话。

　　周维看见电话就大概猜到沈洺洲想问什么了，“喂，大法官，这么晚想起我了？白天还没被‘猫’挠够？”

　　沈洺洲叹了口气继续说：“周维，打听个事，白天那个跟导演吵架的女编剧，你了解吗？”

　　周维一听这个可就来了精神，今下午黎初刚和他打听完沈洺洲，沈洺洲又自己送上门了，他和沈洺洲认识这么多年，看着沈洺洲母胎单身至今，忙得根本抽不开时间谈恋爱，好不容易有个牵红线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弃，

　　“哟，真上心了？她叫黎初，黎明的黎，初见的初，24岁吧，算是新人里挺有灵气和想法的一个，听说本来是学自动化、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还是电气啥的，记不清了，好像还是中外合作办学背景，不知怎么半路出家搞编剧，编导了，逻辑思维很强，估计也跟这有关了，性格嘛，就像你看到的，我觉得她很容易焦虑，比较烈，认死理，很精益求精，但专业能力确实不错，平时也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女孩，咋就让你撞上人吵架了，你说这整的，怎么，想认识啊，沈大法官？”

　　摸了个底，沈洺洲也算是大概知道对方的一些基本情况了，但还是对黎初的想法和选择感到惊奇，

　　“没有，只是确认一下背景而已，自动化转编剧…跨度很大，她的急切和执着，或许也有了解释。”

　　周维嘶了一声，有些调侃地说：“解释什么？沈洺洲，我发现你对这小姑娘分析欲挺强啊，分析人家一个小女孩干什么？不过说真的，她骂你那个劲儿，配上她那小身板和刘海眼镜…反差是挺大的，你不生气？”

　　沈洺洲今天已经不记得被调侃多少次了，根本没有再回复的力气，

　　“没什么好生气，一场误会，她攻击的是一个符号，不是我本人，况且…” 他停顿了一下，“她愤怒的根源是正面且专业的。”

　　周维又意味深长地说：“正面且专业呢，沈法官，你这评价标准很‘工作化’啊。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俩这职业，一个构建现实秩序，一个编织虚幻故事，八竿子打不着。她肯定嫌你不懂创作，你嫌她…嗯，好像也没嫌她什么？”

　　他怎么可能没考虑到现实因素，但只能淡淡地说：“目前没有嫌的立场，只是记录一个观察的报告…你们行业，这种因为创作理念激烈冲突的情况常见吗？”

　　周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沈洺洲问这句话的意义，但还是认真地回答：“常见啊！所以需要法务嘛，怎么，沈法官想跨界研究一下影视行业纠纷的心理动因？”

　　沈洺洲只是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如果有时间再研究…不早了，你先忙。”

　　挂断电话，沈洺洲走到窗边，城市灯火阑珊，他脑海中再次浮现那个炸毛的、镜片后目光灼灼的身影。

　　“黎初啊…”

　　当时的黎初刚发泄完情绪回到剧组临时休息区，脸色还绷着，她不愿意这么失态，但也明白如果她好言相劝根本没人听她说什么，她一直都是能屈能伸，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的一个人，

　　这时候关系较好的执行编剧钟乐雨（24岁）和那位饰演男二的演员江津辰（27岁）走过来，钟乐雨立马抱住黎初说：“我的初初，你刚才太帅了！我都怕导演当场掀桌子，不过…最后好像还是你赢了？”

　　黎初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种事根本没有赢不赢的，她的声音有些疲惫，“赢什么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那个逻辑bug不掰回来，这戏我名字挂上去都觉得丢人。”

　　江津辰递过一瓶拧开的水，声音温和：“黎老师，喝点水，刚才…很精彩，我作为演员，其实也更喜欢原来有说服力的人物走向，谢谢你的坚持。”

　　接过水，黎初看了江津辰一眼，神色稍缓，露出了一个微笑，“应该的嘛。”

　　钟乐雨坐在黎初身边，拿出来手机开始玩，“初初，你出来的时候，好像撞到个人？我看你脸色更差了。”

　　黎初皱眉，想起了那个“投资方呆子”，摇头晃脑地说，

　　“别提了，门口站个看热闹的，穿得人模狗样，一脸冷淡默认的表情，看着就火大，估计又是哪个不懂装懂的金主爸爸派来的…我是不是骂他了？他听见了吗？”

　　江津辰回想了一下，他位置能看到门口但也只能看清楚黎初张嘴说了话，“好像…是说了句什么，那位先生看起来有点惊讶，但没说什么。”

　　钟乐雨捂嘴笑着说：“初初，你这脾气啊…不过那人看着挺年轻，气质特别…正？不像一般的暴发户投资方啊，其实啊，可能他比以前的投资方懂。”

　　黎初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遮住眼底的烦躁，“管他呢，爱谁谁。紫外线好强，我得再去补点防晒。”

　　她起身，从包里拿出高倍防晒霜，紫外线过敏让她对日光格外警惕，江津辰的目光随着黎初的动作，带着关切说：“黎老师，如果需要，我这边有把大遮阳伞…”

　　“不用不用，没啥事哈。”黎初看了一眼江津辰，她并不想和明星私下有太多接触，让不安好心的人拍到会很倒霉，她不想自损前途，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搞得她每天都高度紧张，想起来刚来的时候谁都不认识，她一晚上一晚上睡不着，虽然现在也好点，但也没好哪儿去，

　　但又突然想起那“投资方”，的确当时气上头了，随口吐槽一句，也不知道人家听没听见，但总觉得这时候来新的投资方，是不是有点晚，虽然也说不准吧，她刚来也不清楚这边是什么流程，如果不是投资方还好，如果是被听到了，会不会是个大麻烦，黎初觉得自己真的越活越回去了，怎么当时不能忍一下呢？

　　一下午她都心神不宁，越想越不安，趁着大伙都休息的时间，她拿走手机走到角落，想起当时好像周维把那人带进来的，有些不好意思地给周维发了个消息——您好，今天中午过来的那一位是投资方吗？（双手合十的表情包）

　　而没过一会儿，周维的消息也发了过来——沈洺洲，去查一查。（呲大牙笑的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