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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冥河引   京城四 ...

  •   京城四月,春深如海,连风都带了暖茸茸的倦意。
      何府东厢的屋檐下,宁襄倚着廊柱,看庭中一株晚樱正开到极盛,粉云似地压满枝头。有花瓣被风拂落,悄无声息地坠进青石缸中,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秋华端着一碟新蒸的牛乳糕走来时,便看见这幅画面。
      紫衣女子静立晨光里,侧脸线条被柔光勾出一道朦胧金边,美得像幅工笔描摹的仕女图。可秋华知道,那平静表象下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流——昨夜宁襄回来后,在院中练剑直至三更,剑风削落了半树樱花。
      “襄襄,”秋华将糕点放在石桌上,声音放得轻软,“外祖父让我把这个给你。”
      宁襄回眸。
      秋华展开手中一卷绢帛,是京城官宦宅邸的详细布局图,朱笔标注了各府护卫轮值时辰、暗哨位置,甚至有几条鲜为人知的密道。
      “外祖父说,他在京城经营三十年,别的不敢夸口,这些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倒还摸得清几分。”秋华指尖点在图上一处,“你看这里,英妃母家林府的后花园,假山底下有条暗道,直通三皇子旧府——虽然如今封了,但若想悄无声息地进去瞧瞧,未必没有法子。”
      宁襄目光落在图上,半晌,缓缓开口:“你外祖父……不怕惹祸上身?”
      “怕。”秋华诚实道,“但他更怕我死在外头,连尸首都寻不回,他知道你一定能保护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襄襄,我知道你要做的事,是刀尖上舔血的险事。我不问你要杀谁、为什么杀,我只告诉你——何家所有的金银、人手、情报,只要你想用,随时可以拿去。”
      宁襄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年华的少女。
      短短几日,秋华眼中那份庶女特有的怯懦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勇的亮光。那是绝境逢生之人特有的神采,仿佛已经死过一次,便再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我要查两件事。”宁襄终于道,“第一,我父亲宁廷之当年究竟怎么死的——或者说,是不是真的死了。第二,英妃林晚棠这些年,在暗中经营什么,除了皇位。”
      秋华重重点头:“给我三天。”
      “一天。”宁襄道,“三日后,我要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宁襄抬眼,望向皇城方向,眸色沉静如古井:“英妃的翠华殿。”
      秋华倒抽一口凉气:“你疯了?那可是后宫禁地——”
      “所以需要你外祖父的图,和林府那条暗道。”宁襄打断她,“我不进翠华殿,只在周围看看。有些事,亲眼见了才知道真伪。”
      她没说的是,昨夜在念芙院外,她其实多停留了一刻。
      就在萧景澄推窗寻她的那一瞬,她看见他书案上摊着一卷《南疆虫蛊考》,旁边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其中一行小字格外刺眼:
      “冥河引,取自南疆冥河畔鬼面蛛,中毒者初时无恙,七日后经脉逆行,痛如凌迟,却神志清醒,眼睁睁看自己一寸寸烂掉……无解。”
      那字迹,她认得。
      是萧景烁十四岁时练字的笔体,锋棱毕露,每一撇都带着狠劲。
      ---
      黄昏时分,细雨又至。
      宁襄撑一把青竹伞,独自出了何府。
      她没有走正街,专拣僻静巷弄穿行,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时隐时现,最后停在一间名为“墨韵斋”的旧书铺前。
      铺面窄小,门楣上匾额漆色斑驳,檐下悬着一串褪了色的竹风铃,在雨里叮咚轻响。
      掌柜是个佝偻老人,正就着窗边天光修补一本脱线的《诗经》,听见推门声,头也不抬:“客官寻什么书?”
      “不寻书。”宁襄合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寻人。”
      老人这才抬眼。
      目光触及宁襄面容的刹那,他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修补用的骨针险些扎进指腹。
      “……姑娘寻谁?”
      “七年前,曾在这铺子后院教一个小姑娘刻章子的姜先生。”宁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清晰如刀刻,“他左手手腕有道旧疤,是救那小姑娘时,被刺客弯刀划伤的。”
      铺子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只有雨打屋檐的淅沥声,和老人渐渐粗重的呼吸。
      良久,他放下手中书册,缓缓起身:“姑娘随我来。”
      后院比前铺更显破败,墙角青苔深重,一口老井边石栏布满裂痕。东厢房的门虚掩着,推开来,一股陈年墨香混杂着淡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榻,靠墙的书架上零散堆着些石刻、刻刀,还有几枚未完成的印章。
      宁襄的目光落在桌角。
      那里端正地摆着一方青田石章,石质温润,已刻了八九分,是“守心”二字的小篆。刀法俊逸清峭,转折处自带一股嶙峋风骨——正是姜安澈的手笔。
      她伸出手,指尖将要触到石章的刹那,又蓦地停住。
      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东西,一碰就会灼伤。
      “姜先生……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
      老人站在门边,昏花的眼睛里泛起浑浊的水光:“两年前,腊月二十三。那天下着好大雪,他浑身是伤,左手……左手废了,眼睛好像也看不清,握不住刻刀。却还是撑着刻完了这方章子。”
      宁襄猛地转身:“他去了哪儿?!”
      老人摇头,嘴唇哆嗦着:“他不肯说。只让我把这章子留着,说将来若有个穿紫衣、使青萍剑的姑娘来寻,便交给她。”
      他颤巍巍走到桌边,捧起那方石章,递到宁襄面前:
      “他还说……‘守心’二字,是刻给那姑娘的。要她无论遇见什么,都守住本心,莫被恨意吞了魂魄。”
      宁襄接过石章。
      冰凉的石头躺在掌心,却仿佛有千斤重。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眼前忽然模糊起来。
      两年前,腊月二十三。
      正是她在芸山别院,等师父回来过小年的日子。
      她等了一整夜,炭火熄了又添,添了又熄,直到天光破晓,那袭白衣依旧没有出现。
      从此杳无音信。
      “他走时……还说了什么?”她哑声问。
      老人努力回忆着,褶皱深重的脸上露出悲戚:“他说,对不住那孩子,答应要教她三年的,却食言了。还说……若那孩子将来要报仇,别拦她,但千万告诉她——”
      话到此处,老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下去,后面半句淹没在喘息声里。
      宁襄扶住他:“告诉我什么?”
      老人顺了半天气,才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告诉她……好好活着。”
      “比恨更重要的事,是活着。”
      雨势渐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宁襄握着那方石章,站在昏暗的屋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师傅那样一个人,天下无双的剑仙,宁折不弯的性子,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说出“对不住”、说出“食言了”这样的话?
      他左手废了。
      他浑身是伤。
      他看不清东西。
      他连刻完一方章子,都要撑着最后一口气。
      然后他去了哪里?是躲起来疗伤,还是……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扎进心口,疼得她呼吸一窒。
      “姑娘,”老人忽然想起什么,从旁边柜子里摸出一块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这个,也是姜先生留下的。他说若那姑娘寻来,把这个给她,或许……能救急。”
      宁襄接过,展开油纸。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沉黑无光,正面刻着一个古篆的“药”字,背面则是连绵的山水纹,中间嵌着一枚极小的赤玉。
      “这是?”
      “老朽也不认得。”老人摇头,“姜先生说,若那姑娘将来遇见治不好的伤、解不了的毒,可持此令往江南‘不休谷’求医。那里有位神医,姓谢,性情古怪,但见此令,或肯出手。”
      谢。
      宁襄指尖摩挲过令牌上凹凸的纹路。
      师父都那样了,竟还为她留了后路。
      她将令牌贴身收好,朝老人深深一揖:“多谢。”
      转身欲走时,老人忽然在身后唤住她:
      “姑娘——”
      宁襄驻足。
      “姜先生刻那方章子时,血流了满手,却一直在笑。”老人声音依旧哽咽,“他说,那姑娘是他这辈子……最亮的一束光。”
      “所以姑娘,你一定……一定要好好的。”
      宁襄背对着他,肩背绷得笔直。
      良久,她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撑伞走入雨中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檐角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昏黄破碎的光晕。宁襄没有立即回何府,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湿漉漉的街巷。
      手中的石章已被体温焐热,棱角硌着掌心,带来细微而真实的痛感。
      师父还活着。
      至少两年前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她胸腔里那颗死寂了太久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如果师傅还活着,却三年不肯见她,那只能说明,他遇到的麻烦,大到他不得不躲起来,甚至不敢联系她。
      是什么麻烦?
      谁伤了他?
      与宁家灭门有关吗?与萧景烁有关吗?与那个南疆毒师羌娘子有关吗?
      思绪乱成一团麻,却在某个瞬间,被巷口传来的动静骤然打断。
      宁襄倏然抬眼。
      前方巷子深处,隐约可见几点晃动的人影,以及压抑的、濒死般的呻吟。
      她收敛气息,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掠上墙头。
      俯身下望——
      巷底躺着三个人。
      不,准确说,是三具正在融化的“人”。
      他们穿着夜行衣,肢体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紫黑色蛛网状纹路,此刻那些纹路正像活物般蠕动、蔓延,所过之处,皮肉迅速溃烂、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而白骨也在消融,化作腥臭粘稠的黑水,汩汩渗进青石板缝隙。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三人睁着眼,瞳孔涣散,脸上凝固着极致痛苦与恐惧混杂的表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寸消失。
      宁襄屏住呼吸。
      《南疆虫蛊考》上那行朱批猝然撞入脑海:
      “中毒者初时无恙,七日后经脉逆行,痛如凌迟,却神志清醒,眼睁睁看自己一寸寸烂掉……无解。”
      冥河引。
      这是萧景烁让羌娘子炼的毒。
      他这么快就用了?用在谁身上?为什么弃尸在此处?
      是警告,还是……灭口?
      她正思忖,巷口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道纤细的身影撑着油纸伞缓步走来,伞面倾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殷红如血的唇。
      那人在三具“尸水”前停下,伞沿微抬。
      灯笼光晕映亮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眉眼精致如画,肤色苍白似雪,右眼尾一粒小小朱砂痣,平添三分妖异。
      她垂眸看着地上狼藉,唇角弯起一丝满意的弧度,声音娇柔婉转,说出来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融得挺干净。回去告诉殿下,这炉‘冥河引’的火候成了,下次可以试试活人。”
      阴影里有人低声应“是”。
      女子轻笑,转身欲走。
      却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蓦然抬头,视线直直射向宁襄藏身的墙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
      宁襄看清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诧,继而化为某种炽热的、近乎贪婪的兴奋。
      而那女子,也看清了宁襄紫衣的衣角,和那双冷如寒星的眼睛。
      “呀,”她红唇微启,声音里带着轻视的笑意,“抓到一只……偷看的小老鼠呢。”
      话音未落,她袖中倏然窜出数道银光,细如牛毛,却快似闪电,直扑宁襄面门!
      宁襄足尖发力,身形如燕倒掠,同时青萍剑铿然出鞘,在身前划出一片青色光幕。
      “叮叮叮叮——”
      银针撞上剑锋,爆出一连串细碎火花,尽数弹开。
      女子“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却并不追击,只站在原地,笑吟吟望着她:
      “好厉害的身手,京城什么时候出了你这号人物?姑娘,怎么称呼?”
      宁襄飘然落地,剑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剑脊滑落。
      她没有回答,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羌娘子。”
      女子笑容更深:“原来认得我。那更好办了——”
      她慢条斯理地收伞,露出一身艳丽的石榴红裙,腕上金钏随着动作叮咚作响:
      “我家殿下有请。姑娘是自个儿走,还是……我‘请’你走?”
      宁襄目光扫过地上那三滩尚未干涸的黑水,又落回羌娘子脸上。
      “告诉萧景烁,”她一字一顿,“想见我,自己来。”
      “至于你——”
      剑光骤然暴起!
      青芒撕裂雨幕,挟着凛冽杀意直刺羌娘子咽喉!
      羌娘子面色微变,疾退,袖中再次银光迸射,却不是攻向宁襄,而是射向巷子两侧墙壁。
      “噗噗噗噗——”
      银针入石,竟爆开一团团粉色烟雾,甜香扑鼻。
      毒雾!
      宁襄闭气旋身,剑势不减反增,在粉雾中硬生生劈开一条通路,剑尖已触及羌娘子颈间肌肤——
      却刺了个空。
      雾散处,羌娘子的身影诡异地消失在原地,只余一缕余音袅袅,带着笑意飘来:
      “宁襄姑娘,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殿下让我带句话——”
      “他等你,等得心都疼了。”
      巷子重归寂静。
      只有雨声淅沥,和地上三滩渐渐被雨水稀释的黑水,证明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宁襄收剑入鞘,站在雨里,久久未动。
      指尖冰凉。
      不是因为雨,而是因为羌娘子最后那句话里,那份势在必得的笃定。
      仿佛她早已是网中之鱼,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出猎人的掌心。
      她缓缓握紧拳,掌心那方“守心”石章的棱角,硌得生疼。
      师父说,要守住本心。
      可若这世道逼你入魔,恨意滔天,该怎么守?
      若仇人就在眼前,笑看你痛苦挣扎,该怎么守?
      若至亲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又该怎么守?
      雨越下越大。
      她终于转身,紫衣背影没入深巷尽头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远处,皇宫方向,隐隐传来三更的钟声。
      沉沉荡荡,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正一步一步,逼近这座繁华而腐朽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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