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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梨香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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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清晨。
潜山寺前人潮如织,香火缭绕。
人人都说,那位新册封的太子殿下今日来此,一为社稷祈福,二为姻缘祝祷。京中适龄的官家小姐们几乎都到了,锦衣华服,珠翠摇曳,站在长辈身侧,如同春日枝头颤巍巍的花苞,娇艳矜持,暗藏期许。
寺内钟磬悠扬,诵经声庄严绵长。表面一派喜庆祥和,可若细心些便能察觉——往来沙弥步履过于齐整,廊下扫洒的僧人虎口有茧,每个转角暗处,金甲卫的枪尖偶反冷光。
宁襄一袭月白衣裙,头戴一顶轻纱帷帽,随香客缓缓踏入山门。
就在鞋底触上寺内青砖的刹那,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着七年前那个雪夜的血气。风过檐铃,恍惚仍是刀剑相击的锐响;香火氤氲,掩不住记忆里浓重的铁锈味。
秋华扮作丫鬟跟在她身侧,既紧张又兴奋。短短几日,她仿佛从一方枯井跳进了汹涌江河,而宁襄,就是那叶载着她劈波斩浪的舟。
经过后院那株老槐树时,宁襄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树干上一道深深刻痕。
剑痕已随岁月模糊了边缘,内里却依旧深刻凛冽,如同某种不肯愈合的誓言。
——十四岁那年,她抱着妹妹蜷在此处,杀手刀刃映着雪光斩下。是那道白衣身影如惊鸿掠至,一剑格开生死,也留下了这道痕。
远处高台上,梵音与宫廷雅乐诡异地交融。
太子萧景烁一身明黄缂丝蟠龙袍,立于众人之巅,手持三炷长香,仪态雍容,眉眼含笑。阳光落在他身上,恍若神子临凡。
宁襄于人群中抬眸。
帷帽的薄纱如水纹轻荡,纱后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无声剜向高台。
几乎同时,萧景烁似有所感,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台下,精准地落在她所在的方向。
隔着人潮、香烟与纱障,他的视线与她无声相撞。
他唇角缓缓勾起,那笑意极深,竟透出几分蜜糖般的甜腻与满足,仿佛见到了惦念多年、终于得窥的宝物。
下一秒,他手中檀香“啪”地轻响,毫无征兆地断了一截。
香灰簌簌落下,沾在他墨青色云纹的衣摆上,烫出几个细小的焦痕。
身旁内侍慌忙跪地拂拭,连声道:“殿下,请先至禅房更衣。”
宁襄眼神微沉,对秋华低语:“去寺外等我。”
随即身影微动,悄然没入侧廊阴影,如一滴水汇入深潭。
禅院深处,门扉轻掩。
秋华刚被“请”入院中,四名黑衣死士如鬼魅现身,封住所有去路。
“姑娘稍安,”为首之人声音平板,“殿下欲与故人一叙,还请在此静候。”
宁襄已换回那身利落紫衣,帷帽除去,一张脸毫无遮掩地曝露在天光下。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偏偏眼神冷峭,生生压住了那份夺目的艳,只余下刀锋出鞘前的肃杀。
几乎同时,院门自外被推开。
萧景烁独自踏入,挥手屏退所有侍卫。
院中刹那静寂,只余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他凝视着她,目光如一张无形巨网,细细密密将她笼罩。那眼神滚烫、痴缠,带着毫不掩饰的贪慕,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唇,最终跌进她冰封的眼底。
半晌,他低低叹息,声音温柔得近乎悚然:
“宁襄,你长大了。”
“比孤梦中……还要耀眼万倍。”
宁襄迎着他的注视,神色未动:“太子殿下认错人了。民女姓沈。”
萧景烁轻笑出声,向前缓步逼近:“姓沈?宁襄,哪怕我眼瞎眼瞎心盲,我也绝不会,认错你。”
宁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面上却无波澜:“殿下既知我是谁,今日是要就地格杀,还是押送天牢?”
萧景烁又向前一步。
距离近得能闻见他衣上不太相配的春梨香,也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近乎癫狂的炽热:
“孤怎会杀你?”
“孤要你活着,完好无损地活着。看着孤如何把本该属于孤的一切——江山,权柄,还有你——一件件,拿回来。”
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毒蛇吐信,钻入耳膜。
宁襄袖中手指缓缓收紧,指甲深陷掌心。滔天恨意在胸中冲撞,几乎要破闸而出。
杀了他。现在就可以。
但不行。爹爹下落未明,师傅行踪成谜,妹妹尚在师门……她需要忍耐。
“我一定会杀了你。”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河裂开。
萧景烁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纵容的宠溺,仿佛在听一句孩童赌气的稚言。
恰在此时,前殿方向忽然传来惊呼,铜钟乱撞:
“有刺客——护驾!”
萧景烁脸色微变,深深看她最后一眼,那目光眷恋如丝,却又暗藏势在必得的阴冷:
“京城风大,宁襄。”
“小心着凉。”
他转身疾步离去,留下两名心腹,将宁襄与秋华“护送”入一条隐秘地道,直通山脚。
下山路上,秋华频频偷瞄宁襄脸色。
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周遭空气却冷得让她不敢大声呼吸。她憋了又憋,终于小声开口:
“襄襄……你、你原来和太子有这般深的渊源?你要杀的人是他吗,会不会太难了?还有啊,他为什么知道你要杀他,他还放我们走啊?”
宁襄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无波:“他和他手下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接不住我十剑。”
秋华瞠目。
“但现在,不是杀他的时候。”宁襄侧眸,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倦意与讥诮,“我也想知道,这位四殿下……究竟在想什么。”
何府,暮色初临。
药香弥漫的宅邸内,秋华扑进外祖父何尧东怀中,嚎啕大哭。
老人亦老泪纵横,轻拍外孙女单薄的背脊,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待情绪稍平,何尧东转向静立一旁的宁襄,郑重长揖到底:
“恩人救华儿于水火,何家上下,没齿难忘!”
宁襄虚扶一把:“何老爷不必多礼。日后,或许多有叨扰。”
“何谈叨扰!”何尧东连连摆手,“恩人但有所需,何家倾力以赴!”
是夜,秋华带来的消息已整理成册:
废太子萧景澄软禁于京郊“念芙院”,守卫每三个时辰轮换一次,西南角墙垣略有破损。
英妃林晚棠近日频繁密召一名南疆药师,以“研制养颜秘方”为由,所用药材却多有蹊跷。
更深露重时,一道紫影如轻烟掠过京城屋脊,悄无声息落入念芙院内。
书房窗纸透出昏黄烛光。
萧景澄披着一件半旧氅衣,独自对弈。侧影清瘦孤峭,昔日圆润的少年轮廓已被岁月削出冷峻棱角,唯有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与记忆重叠。
他指间无意识摩挲着一枚白玉扣,眼神空茫地落在棋盘上,良久未动。
宁襄隐在檐角阴影中,静静望着。
忽然,他掩唇低咳起来,肩背颤动,一声声闷在胸腔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几乎同时,远处廊下传来极轻微的衣袂拂风之声——有暗卫察觉异动,正悄然逼近。
宁襄眼神一凛。
她本可立即抽身,全身而退。
可目光落在萧景澄因咳嗽泛红的眼尾,恍惚又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因为背不出策论被太傅责罚、躲在她身后偷偷抹泪,又被一颗糖哄得破涕为笑的太子弟弟。
鬼使神差地,她自怀中取出一枚靛蓝蜡封的药丸。
这是师傅姜安澈当年留给她的“蓝乌丸”,疗内伤有奇效,她一直舍不得用。
以纸裹丸,指尖轻弹。
细微破空声过,纸丸穿过窗棂缝隙,精准落在棋盘“天元”之位。
萧景澄骤惊,倏然抬头。
窗外夜色深沉,空无一人。
他狐疑地展开纸丸,一枚药丸滚落掌心,纸上无字,只画了一朵极简的、六瓣小花。
这是他和她少时约定的独家印记。
萧景澄浑身剧震,霍然起身推开窗,目光急急扫向无边夜幕,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灼烫的光芒。
回到何府时,秋华正抱着手绘的京城地图等在门廊。
见宁襄归来,她眼睛一亮,献宝似的铺开地图,指尖在“皇宫”、“太子府”、“念芙院”、“潜山寺”间跳跃:
“襄襄你看,我都标好了!咱们接下来往哪儿去?”
宁襄目光落在地图中心那一片代表宫城的朱红之上,沉默良久。
同一轮月色下,太子府书房。
萧景烁倚在窗边,腕上松松缠着一截褪色的红绸——那是许多年前,宁襄赠他的旧物。
他轻轻摩挲着绸面,听着暗卫禀报“念芙院似有夜探痕迹,但未捕捉到人影”。
“她果然去看他了……”他低低笑起来,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余一片幽冷寒潭,“也好。旧梦做得越甜,醒来时才会越痛,越知道……该往谁的怀里躲。”
他转向阴影深处:
“传信给羌娘子。”
“她那炉‘冥河引’,该开火了。”
皇宫深处,翠华殿。
林晚棠对镜卸下满头珠翠,镜中人依旧美艳雍容,眼尾细纹被脂粉妥帖遮掩。
宫女跪在身后,颤声禀报:“娘娘,今日潜山寺……太子殿下从后山密道,送走了两名女子。”
“咔。”
一声轻响。
林晚棠手中那支赤金点翠凤簪,应声而断。
她缓缓抬眸,死死盯着望着殿内墙上那幅《贺江山图》,落款,宁廷之。目光毒戾如淬毒的针。
唇角勾起一抹艳绝而森然的弧度:
“宁廷之……”
“你和那贱人的女儿,来找你了。”
“你猜,我会让她……怎么个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