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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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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晨光如春雨般淋在江面,辽阔波澜。轮渡正行驶着,机械轰鸣,推开一层又一层的白浪。
淮颂和余缄运气好,坐在窗边的位置,江上风吹来,惬意舒服,吹得淮颂栗棕色的发丝轻漾,像田里丰收的麦子。
淮颂眯了眯眼,享受着静谧而自由的时刻。
他像只小狗一样,头歪在余缄的身上,张开五指,挡住天光。
“上一次来,约好一起来看江边夕阳,但我们那时恰好在吵架冷战,我就一个人跑过来了。”
余缄轻弯眉眼,眸光透着色系明丽油画的质感,“可我们最后还是一起看了夕阳,现在又看着同一片晨曦。”
“是啊是啊。”淮颂点点头,“走在江边,你偷偷跟在我后面,手里还拎着七分糖的奶茶。冬天风那么冷,把我生的气消磨掉了,我就决定和你牵手和好。”
听着淮颂的话,余缄很难不想起自己“不成熟”的那天。
一个嘴硬说没事实则希冀关心的傻子,一只真以为没事默默走开的笨蛋小狗,因为信息错位,坏情绪没及时处理,两者爆发了争吵。
吵架后,淮颂独自去了江边,下颌藏在红色围巾里,双手揣在羽绒服的兜里。他咬着牙,生着闷气,粉橘色的水上落日在黑色的眼睛里,俨然一幅苍凉残照。
直到一只影子悄然跟上他,距离越来越短,肩慢慢靠近肩,一杯热腾腾的奶茶插好吸管,递到他面前。
咸蛋黄样的太阳逐渐下坠,卡在地平线。他们对话、沟通、谈心,说好一定要“长嘴”,规定“没事”的使用范围。
等一切都谈妥。
“——滋溜。”
淮颂猛猛吸了一口热奶茶,另一只手快速揣进余缄的口袋,拽住他的手,借着热传递,温暖自己的冷爪。
然后,他凶得像龇牙咧嘴的小奶狗:“冻死你!”
在渡轮的鸣笛声在空气中传播至远,这趟两块钱的旅程也几近结束,逐步升温的风吹拂着,余缄握住淮颂温热的手,站起来:“到码头了,该下船了。”
到了码头,两人穿进附近的早餐老街。这里烟火气十足,砖瓦古朴斑驳,蒸屉一揭,袅袅白色蒸汽升腾。
“来喽,你们点的豆浆、小笼包、牛肉煎包,还有一份拌面。”
一间老牌早餐店内,淮颂坐在一角,端起瓷碗,喝了一口。奶白香甜的豆浆接触到舌面,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迸发出惊艳的光芒。
他兴奋地举着瓷碗,双手捧到迎面而坐的余缄面前,双眼亮晶晶的,示意他快尝尝。
“这是真豆浆!不是那种勾兑的。”
余缄见他唇边残留着一圈奶白,不禁笑了笑。
淮颂是一只不护食的小狗,经常分享美食。
余缄没用手接过豆浆,只是应声将唇抵在碗沿,而后齿间没过温热的甜。
“嗯,好喝。”
“而且甜度很合适呢。”
淮颂说话之际,余缄抽了一张纸,替他擦去嘴角的液体,眼神过分的温柔宠溺。
这个瞬间,余缄总觉着,那么小小一碗豆浆仿佛是从童话里端出来的,而淮颂是一只从豆浆里游出来的小狗。
又香又甜。
吃完一顿丰盛的早餐,两人趁着春/光好,去爬山。
天蓝,云白,树青,花红。
山风和暖阳抵达在彼此身上,他们不停地往上攀爬,聊着天。到顶时,共同俯瞰着整片繁城,近处连山绿树,远有新老建筑,宽阔的道路张成蛛网,车流如织。
淮颂望向很远的地方:“我们上次来是在深秋,满山的叶子都红了或黄了。一边走,一边聊,还聊到了你的那本书《夏天的死亡集市》。”
在某个高温预警的夏天,老旧的集市兜售着蔬菜、水果、小吃……普通小地方的生活日复一日循环,被一位中年妇女的死亡打破。
由死亡作为开头,各种市井人物登场。流言蜚语,结构对立,矛盾人性,一一展现。
余缄回忆着:“我记得你喜欢李婷,说这个地方有的家庭贫瘠,养死了很多东西,而她不盲目跟从对抗,像一团野草,烧不尽,吹又生,向下扎根向上生长,拥有稳定的核心。”
淮颂站上一块较为平坦的大石头上,光芒慷慨地照在他身上,由此而生的影子贴合着站在其身后的余缄。
“对啊!”
淮颂好似孕育在光亮里,呼喊的声音回响,如同命运一次又一次的叩问。
他说:“我看到她对生活有态度。”
紧接着,淮颂转身逆着光,举起右手,握拳,面向着余缄。干净的眉眼笑着,亮晶晶的,声音充满生机朝气。
“哥,往后,我们要去勇敢,去徘徊,去热爱,去断舍,去跑去躺,去笑去哭去生活!”
淮颂张开双臂,倾向同样为他敞开怀抱的余缄:“去尽力拥有!”
他们接住抛出的彼此,跌进对方的怀抱,就仿佛跌进了冬季厚实松软的雪,厨房烘焙出的黄油小饼干香,河边风卷起的樱花季。
余缄搂住淮颂的腰身,右手扣在他的后脑。他闭眼,埋入对方的肩颈,鼻尖闻到一股阳光的味道。
那种干燥的、健康的、有生机的味道。
没遇到淮颂之前,他去过很多地方,国内国外,见过许多人,南北各有。
他乘坐过莫泊里桑的邮轮,海风迎面过鬓角,潮湿咸涩。斯坦的郁金香成片,在白塔之下,涌动着花浪。也在格桑塔的老式破旧酒吧,和顶着一嘴络腮胡子老板,谈万塞提亚的诗。
却没有一处,能真正留住他。
所以,他回到了繁城。
彼时一回想,激情和死亡都会被时间抹平,事至如今,好似该拥有的都拥有了,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追求的,也没有什么强烈的归属。
——直到我爱你。
而爱,是我需要你。
正如全世界需要小狗。
同样的,爱,是我属于你。
正如作品属于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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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城地标性书城正举办于默的签售会,读者排着长队,慢慢挪动着。
淮颂带着口罩,颈间挂着工作牌,维持着队伍的秩序。
在来到这个虚拟世界的第一天,淮颂就向余缄提议办一场签售会。
按理来说,签售会从筹备到举办可能需要几个月,但这个世界随着时间不断偏离真实,竟然真的能在短时间内成功举办。
齐佳已经工作多年,第一次参加这种线下签售会,她拿着书,坐在余缄对面。
第一次无意间翻开《夏天的死亡集市》时,文字以一种荒诞但显露着真实的方式,触动她的记忆。和李婷具备相似点的家庭出生,必然形成一种无形的关联。
“于默老师,可以写个to签吗?”齐佳难掩兴奋道。
“可以。”作为作者“于默”的余缄抬头:“to谁?”
“齐佳,整齐的齐,佳节的佳。”齐佳的手指在空中划着笔画,对余缄作品的喜欢和欣赏溢于言表:“我真的很喜欢你写的夏死、麦金还有月底,今天很高兴见到你……”
余缄笑着回应着自己的读者:“谢谢你的喜欢。”
签售时间差不多,齐佳站起身,在离开之际,莫名其妙来了一句:“于默老师,祝你幸福快乐,一定要活着,继续写书啊!”
握着签字笔的手一顿,身体经历着微不可查的僵硬,余缄嗯了一声,跟她说再见。
读者对作品的喜欢直白而热烈,因此愿意花时间排队等待,这场签售持续到下午四点多。
最后一个读者坐在余缄对面时,明媚的声音抵达耳畔:“于默老师,我想要一个to签。”
听到熟悉的声线,余缄无奈轻轻摇头,翻开书页,指尖按在空白页上,忍不住勾唇:“to谁?”
淮颂摘掉口罩,双手撑着下颌,笑得灿烂:“你现在想着谁就写谁。”
于是,他看着油墨在白纸上留下飞舞的痕迹:To 亲爱的小狗老师淮颂
“啊,好长一大串称谓,你有点肉麻诶。”淮颂的眼眸流淌出银河般的光,小狗歪头:“亲爱的于老师,你看有那么多人爱着你笔下的人物,一定要继续加油哦。”
说着,淮颂还做了握拳,上下抬臂,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而那本书的空白,余缄笑着继续写下:平安喜乐,事事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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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数第二天,黄昏透过梧桐树的枝丫,零碎在地。
“为我们4611班再次相聚,干杯!”
四只玻璃杯装满冰镇气泡橙汁,在的碰撞一刻,发出清脆的声响。
淮颂高中时组了一支乐队,两男两女,取名直接粗暴,因为成员分别来自4班、6班和11班,所以叫4611班。
帅哥吉他手,御姐主唱,甜妹鼓手,和丑男贝斯手。
淮颂这么为乐队里的人定位。
今天4611的小群里,几人消息狂轰乱炸,说要回繁城,让淮颂请客,在老地方相聚。
海鲜、烤串、麻辣小龙虾,点了一大桌。四人坐在露天的大排档,一边吃,一边聊。
淮颂剥着麻辣小龙虾:“你们请假了吗?旷课小心被老师抓住,扣掉平时分。”
“当然请了假啊!”队内的贝斯手性别男,扯出一个得意的笑,声音嘹亮:“我跟辅导员说,我妈再婚,就回来了。”
淮颂伸出油腻的大拇指,点评道:“孝出强大。”
“诶,听说了吗?秦奕博和余婉分手了。”主唱其实是个爱八卦的小女孩,只陌生人面前走御姐风。她看着三人懵逼或震惊的表情,身体后倾,蹙眉道:“你们不会一点都不知道吧?他们俩的分手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堪比天神的爱。”
鼓手睁着一双明亮的杏眼,不明就里:“秦奕博是谁?”
“你忘啦,就淮颂他们班那个,喜欢耍帅,自恋狂。”另一人加入吃瓜群众:“摊开说说。”
“就上个月……”
时隔多月,几个人叽叽喳喳坐在一起,闹腾得很。
他们聊高中的后续,分享大学见识到的人类多样性,吐槽满页课表的课程,催主唱写词、吉他手编曲,约定暑假去演出、去旅游……
一顿饭吃完,大家说好绿色出行,骑自行车去KTV。
淮颂刚付了钱,拿手机的手还没放下,抬眸扫了一眼站在自己前方几米外的三人,恰好队友也正看他。四道目光诡异交织在一起,这场面就像是给某人做了局。
果不其然,下一秒,几人默契撒腿就跑,跟四只互相追逐的小狗似的。
“谁最后解锁自行车,谁付唱K的钱!”
“有没有良心啊!饭钱都是我付的!”
最后,淮颂用尽全力,无法超越,喜提KTV账单。
繁城到了晚上,风很凉快,把少年的发肆意往后捋,露出饱满的前额。非机动车道旁路灯绵延而下,一盏一盏亮起。他们骑着自行车,排成一列,自由又欢快。
风声、笑声、说话声,偶尔混着的系统默认的导航女声。
光影铺陈错落,影子掠过,好像上演着一部青春大片。
镜头里,年轻的演员们用最真挚、期待、青春的声音喊道:
“4611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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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TV行程结束,几人的声音都有些嘶哑,可见尽兴程度。
“你们明天就要回去了吗?”淮颂走出包间问。
主唱拎着没喝完的果茶:“嗯,得上课啊,不然又要去X站大学进修了,还白交了学费。”
“要我说,大学应该推出课程售后服务机制。对于学生明确不感兴趣、不愿参与的课程,系统自动记录缺勤课时,并按比例退还相应学费。”贝斯手越讲越有理,深以为然,当场双手一拍:“既尊重大学生的学习自主权,还让我们的学费花在刀刃上。”
“哇——”淮颂双手合十,小幅度鼓掌,眼睛亮亮的,看向贝斯手,捧场道:“建议你向校方建议建议。”
话音刚落,鼓手戳了戳淮颂的手臂,抬抬下巴,用眼神示意他看向前面左侧。
淮颂顺着方向,往外看去,路边灯下站着一个人。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