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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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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14:39,距离现实世界车祸发生,已经过去十五分钟。
繁城,光正路。
春天明媚的阳光穿街走巷,横在半空中的红绿灯数着秒,车过人往,从不停息。
“所以,我们现在已经死了,来到了一个由现实世界衍生出来的意识世界?”余缄薄削的唇吐出这句没什么温度的话,眼睑微微下压,遮住一点浅淡的眼瞳。
一只白猫蹲在垃圾桶上方,昂首挺胸:“目前情况是这样,你们需要在七天后,选择最后谁活下来。还有什么问题吗?”
余缄握紧了拳,指甲陷入掌心的肉,浅色系衬衫的袖口耷落在腕间。
“嗯……那么这个世界本质上是虚拟世界吧。”
一旁年纪不大的男生捏着下颌,思考了一下,然后问:“不管我做什么,其实都对现实生活都没有影响?”
声音听起来像夏天穿林自由的风。
白猫回答:“是的,这个世界只是抹除了你们车祸的那段事实,相当于现实世界的投影。”
淮颂黑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那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
“额……”白猫面对这脑回路,有些无语:“提醒一下,七天之后,你们两个人之中只能活一个。”
“我知道啊。”淮颂穿着轻薄的卫衣,阔腿牛仔裤盖在帆布鞋面,栗棕色的头发蓬松又干燥,妥妥的男大一枚。
他挠挠头,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只酒窝。
“这不是还有七天嘛。”
余缄站在距离现实车祸现场几百米的街头,看向自己十九岁的爱人。
即便得知死亡临前,青年依旧不见得多么难受。
甚至,还忽地拉着他的手,一边笑着跟他讲述临时的复仇计划,一边匆匆往去往大学方向的地铁口走。
……没心没肺的。
于是,那种萦绕在心头的、剧烈无声的、却足够撕裂心脏的悲恸,像一颗苦涩的药丸,逐步溶解在大量的白开水中。
余缄跟着淮颂,影子落在脚下,拉长、移动。
二十九岁的自己,以作者的身份,在书中写过很多离愁爱恨,但似乎还没有自家的小朋友“看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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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贴着城市线路的那块窗外,不停地飞速掠过事物。
淮颂站在车厢里,望着外面明亮的世界。
他从小到大就生活在繁城,小学,初中,高中,就连大学也都只和家隔着几条街而已。
高考结束,他认识了刚搬来的新邻居。新邻居是一款温柔耐心的邻家哥哥,而且,后面发现还是他喜欢的作者!
再往后,他就恋爱啦。
到现在已经恋爱半年多了。
……
大约半小时后,淮颂抵达A大。
因为宿舍人员管理限制,余缄只能在楼下等。
钥匙插入门孔,淮颂拧动门把手,打开门,刚巧看见那位游戏哥正坐在桌边打游戏,忙得不可开交,而自己桌上油渍四溅,堆着他吃完没收拾的外卖。
登时,不和谐的记忆重现,一股火涌上头,淮颂走过去,眼睑下垂,一巴掌扇掉游戏哥的头戴式耳机。
“又把我这当垃圾场!”
“你干什么!”游戏哥玩的角色当场死亡,压眉发怒:“你TM有病啊。”
“我有病也是被你气出来的,你不得赔偿我医药费。”淮颂早就忍游戏哥很久了,左右自己已经死了,完全不用再顾忌那点同学脸面。
“天天就知道打游戏,打到三更半夜,还要发出尖叫咒骂和含妈量极高的魔法攻击。每次提醒你保持安静,结果安静三秒开始撕破长空尖叫。”
淮颂指着游戏哥旁边的垃圾桶,根本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继续输出:“寝室生态环境也被你搞得乌烟瘴气。堆得比人高的垃圾,门口墙角不知道放了几辈子、久得生霉的外卖,以及床上/床下储藏几百年没洗的衣服臭袜子。”
“你是打算用这些当培养皿,繁殖属于你的细菌王国吗!”
身经百战的游戏哥一时间被骂懵了,淮颂也不想再多浪费时间,当即把自己桌上的外卖残骸团吧团吧,径直扔到了他那。
“卧槽你爹!”
游戏哥瞬间暴起,淮颂也不惯着他,反手就是干净利落的一巴掌。
随即淮颂拍了拍手,在其余两个室友震惊的目光中,不顾游戏哥反应过来后的嚎叫,潇洒转身离去。
走出那扇门,淮颂甩了甩掌心发红的手。
他觉得游戏哥爽了。
等淮颂到了楼下,余缄的目光围着他转了好几圈。
“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淮颂的心情开朗了,“终于不用再跟这种人相处了。上学期还收敛着,这学期熟了就开始暴露本性。”
余缄捋了捋淮颂的额前的发:“不与这种人生气,接下来做什么?”
“当然是上课啦。”淮颂笑着,抓住余缄的手,迈出一大步:“带你重新体验一下大学生活!”
天气晴朗,温度刚好,世界仿佛陷入鹅黄羽绒的怀抱。
他们走过两院对战正激烈的篮球场,闻过满墙蔷薇花溢散的清香,穿过鸟声欢快、时不时会中奖的梧桐天使大道。
教室里,有人先手抢占前排,有人蜗居边缘地带。
淮颂带着余缄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这天,大学老师在讲台上板书授课,粉笔留下清晰的痕迹。余缄坐在一百多人的教室里,侧过头,见淮颂正认真做笔记。
窗外是绿叶梧桐,阳光斑驳,亮色柔和地流淌进来,朦胧在青年的发尾、眉鬓以及眼睫。画面细致清晰,真实又美好,吸引着人想要触摸他挺立的鼻梁,摩挲漂亮的眼尾,吻上他的唇。
风过来的时候,枝丫簌簌轻响,与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混在一起。
余缄忽地想起,之前他用想到校园找找灵感的理由,让淮颂带他在A大到处逛逛。
彼时,淮颂作为余大作者的“事业粉”,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给他介绍校园,说生活里发生的趣事。
但其实,余缄更多的是想和他待在一起。
“——咚咚。”桌面被指节轻轻叩响,淮颂微微皱着眉,握着的笔指了指黑板的方向,示意走神的余缄认真听课。
——来课堂就是学习的。
瞧着淮颂此刻的模样,像穿正装打领带的小狗老师责任感爆棚,监督自己学习。
余缄不禁笑了笑,他当然知道小狗老师是个“小古板”,每节课都认真听讲。他还挺好奇的,这样的好习惯能保持多久。
下课后,他们混着人流,在楼梯间人挤人,出门直奔食堂。
“吃什么?”
又到了淮颂的人生每日课题。
余缄思索一息:“三楼的冒烤鸭?”
“好的。”淮颂往余缄身上靠了靠,蹭了蹭他的耳部位置,弄乱了几缕头发。“哥就是有主见,不像我那几个朋友,不是随便,就是不知道。”
余缄顺手摸了摸淮颂的头,笑道:“跟小狗一样。”
闻言,青年一步蹦离余缄身边,低眉不赞同:“都说了,不许把我当成小狗!我要申诉保留人权。”
余缄眉眼一弯,蕴出斑斓笑意,纵容道:“知道了,puppy。”
尾音略微上扬,莫名地温柔勾人。
“……puppy也不行。”
“啊……这也不行。”余缄为难地抿了一下唇:“我要申请发言自由权。”
“哥,晚上有个草坪音乐会,去吗?”淮颂眼见着余缄又要继续逗自己,赶紧扯开话题。如果不加制止的话,这位年长但幼稚的爱人甚至可能会在他耳边不停地叫puppy。
而偏偏余缄的声音质感像文艺电影的主角独白,又或者一杯因慢火热度而酒精含量下降的Mulled Wine。
好听得令人耳红。
面对生硬的话题转移,余缄坦然接受:“小男朋友邀请我去,当然是答应。”
所以,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星光与月色交相辉映,操场上音乐声回荡。
春日刚翻新的草坪堆着人,音响设备架起,架子鼓等乐器装好,灯光、鲜花摆设也就位。
街舞,说唱,情歌,乐队……
多个要素在这个浓稠的夜里碰撞,荧光棒在周围挥舞,大学生头上戴的发箍闪着光。
今夜的氛围很热闹,台上的乐队正在演唱《海边夏日》。
“终于等到属于我们的夏天,自由奔向海边……”
光亮里,吉他手熟练扫弦,节奏明亮轻快。贝斯的低音线条清晰有力,与鼓组配合形成律动骨架,营造出海边漫步的青春松弛感。
律动、挥舞,风吹归来的时候,仿佛裹挟着海水潮湿咸味的风迎面。
这首歌是欢快的,浪花拍打着沙滩,少年们自由肆意,追逐着彼此,奔向海岸线。
光晕如雾般轻拢在余缄和淮颂身侧面庞,他们牵着手,站在前排。
旋律歌词对他们来说算很熟悉,淮颂那只没有交握的手,甚至不禁模仿着弹奏吉他。而余缄,亦跟着欢快的节奏微微点头。
鼓手动作迅捷,鼓棒下落,密集的底鼓与吊镲,搭配着爆发的电吉他失真音色,将歌曲和氛围拉到高潮。
身边的人潮喧嚣躁动起来,光舞飞扬,世界的规整感都仿佛被切分点和附点节奏打破。
“我们同夏日一样炙热。”
余缄的目光投向舞台,某个瞬时性的节点,现实中主唱的声音与记忆里的少年音逐渐。
……
同样的夜晚与地点,不过春换了秋,余缄站在舞台外,作为淮颂众多听众的一员。
一米八几的青年穿着蓝色牛仔外套,背着吉他,对着话筒,演唱同一首歌。少年的声音充满阳光自由,像海边翻腾的浪。
指尖持着拨片,熟练拨弦,栗棕色的发丝因点头跃动而起伏垂落。无数的灯光浮动在他身周,好似那是他本身由内而外散发的光芒。
完全成为目光中心,那么自由,那么耀目。
那一刻,余缄情不自禁沦陷,像是回到了年少的夏天。
但对于余缄而言,淮颂不止是“海边夏日”,也是当下时间的馈赠。
……
一曲毕。
主持音乐会的同学上场:“接下来,带来的歌曲是《生命倒计时》。”
开场键盘独奏,铺垫叙事感,引导着观众进入情绪。
《生命倒计时》这首歌写的是“突发性末日浪漫”。在天灾骤然降临,人类猝不及防进入低密度绝望时代,幸存者在世界的角落数着“生命倒计时”,其中有人和亡者痛哭道别,有人与生者热烈拥抱。
在有限生命的最后,人类承载着悔恨、遗憾以及爱。
“世界突然崩坏,一切都来不及。”
人为构造的光点浪潮里,淮颂随着鼓点点头,垂首轮弦。音乐渐送高潮之际,淮颂抬手,在灯光与目光中,打了几个响指。
而就在这敲钟倒数般的过渡后,爆发力高音点燃氛围。
“世界狂欢限时,生命倒数开始。”
“请在此刻热烈相拥,心脏至少记载彼此。”
目光所及,被音乐悉数淹没。而今夜焦点,淮颂站在立麦后,抬眼正对上余缄的眸。
那种热烈又含蓄的,直白又隐藏的情愫在其中泛开,无言昭彰存在。像被雨雾湿润的手写告白长诗,墨迹晕染开来,依旧能读懂每一个字。
余缄总是笑着看着他,温柔地听自己长篇大论,纵容自己花费他的时间。
少年人总是有岁月资本的。
他们觉得路很长很长,未来无限。面对世界,面对人,可以花很多很多时间了解、深入、热爱。
今晚不管是草坪,音乐,还是星光,无可否认是属于他们的。
当然,也属于余缄。
只要在这,就属于。
在这里,淮颂用一首歌的时间,让暧昧期的余缄懂得——
“抓紧时间好好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