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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腕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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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那日楚还莺苏醒,已经六日了。
那日楚家将大夫喊来又给还莺细细检查了下,大夫心中暗暗纳罕,这头上是小伤,要命的是风寒。如今风寒已轻,怎的还失忆了?他不明就里,也搞不明白怎会如此。只如实说了。
楚家人听他讲人没事,具放下心来,好好送了这大夫回去。
还莺前尘尽忘,楚家夫妇都觉并非大事。
江兰心恨楚家入骨,没有杀了还莺就不错了,如今还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已是菩萨保佑,旁的又还奢求什么。
再加上他二人看着还莺面黄肌瘦的样,均认为还莺跟着江兰心过得绝不是什么好日子。忘了也好,免得想起来平添苦痛。
再有一点,他们原还担心江兰心在女儿面前颠倒是非,女儿回来怕难与他们亲近。
这下好了,还莺几如白纸一张,感情培养起来很容易。
楚家夫妇越思量越高兴,简直想等还莺病愈后大宴宾客。
幸好理智尚存。原来当初怕被仇家伺机报复,还莺丢失的消息都是封锁着的。对外只说还莺年幼体弱,在后山静修,外人从未见过还莺。寻找江兰心也只道江兰心拿走了楚家的东西。
是以无缘无由宴请宾客反而古怪,夫妻二人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暗暗决心要好好弥补还莺。
魂穿到还莺身上的青梨确实被楚家照顾得很好。
前三日青梨浑身依然酸软无力,华木槿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后两日,她精神好转,姊妹们也会过来陪她解闷说话,让她对自己身处的环境更加了解。
到了这第六天,青梨已经休养的生龙活虎,终于被允许走出房门看一看。
四月的天,阳光柔和,满院的梨花已落,结出颗颗小青果,像屁股扎了毛的小绿豆。
青梨站在树下深深吸了吸空气味道,草木清香,心中颇觉畅快。
她这几日虽在病中,过得却比她前世十八年都要好。
不仅没有挨打,受伤了还会被心疼和照顾。也没有挨饿,吃得喝得都是被人放在心上的。
想当初她还因为吃不饱,偷藏了一个馒头就招来血光之灾,简直倒霉透了。
如今,她再也不用为吃喝发愁了。
青梨玩着分散在自己胸前被华木槿编的细致的两股麻花辫,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
想当初她见过楚家的人后,在心里对楚家的外貌可谓拔高了一个度。这让她心存期待,不知原身得美成什么样。
结果照镜子一看,险些背过气去。
镜中人瘦瘦小小,干干瘪瘪,唇色苍白,脸颊微黄,只一双眼睛水灵灵,比她自己的样貌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上一世她十二三岁时已经颇具美女特质,所以郝梅后面不怎么对她脸动手,如果犯了她忌讳,主要是不给她饭吃。
难道原身是楚家的例外?
青梨兀自想着,却不知原身被掳走十二年,跟着江兰心东奔西走,风餐露宿,终日惶惶,加上又大病了一场,哪有什么少女颜色可言。
——
楚予燕过来的时候,青梨正坐在一棵梨树上闭目浴光,舒服得几乎要睡着了。
楚予燕走到树下轻声唤道:“姐姐,你睡着了吗?”
青梨扑哧一笑:“那你觉得我睡没睡着?”
楚予燕笑道:“我觉得你没睡。”
说完两人竟都笑了。
楚予燕又道:“姐姐,你快下来,我带你四处逛逛。”
青梨正有此意,当即应道:“好。”
二人出了院子就往东走,也不着急做什么,边走边说说笑笑。
青梨道:“咱们楚家的武器就是琴吗?”
老实说,青梨很难想象,这个武器怎么跟人打架,给人助兴还差不多。
楚予燕点点头,道:“对啊,这可是咱们楚家保命的东西。东风来,声如剑,一琴荡四方。爹爹就是凭一曲“借东风”保护楚家呢。哥哥也是凭借此曲在武林大会上拔得头筹!”
啊?我见识少,你不要蒙我。青梨心里这样想,嘴上却没说出来。
楚予燕似看出她不信,又道:“楚氏琴以琴音伤人,将内力灌注琴上,可防千军万马。姐姐要是有兴趣,咱们可以找爹爹讨教一下。”
青梨顿住脚步,问道:“你不会吗?”
楚予燕挠挠头,有些羞郝:“我对音律不感兴趣,加上楚氏琴对内力要求极高,我修不来。咱们这一辈里只有哥哥学得好。”
青梨来了六天,总是听到楚予燕哥哥长,哥哥短,天天说哥哥天赋高,模样俊,莫说庐州城,就整个徽州府的姑娘都排队呢。
不禁对这位哥哥有些好奇。
据说她这个哥哥年少时因自责没有照看好她,在弟弟妹妹出生后不久就离家了,扬言不找到她决不罢休,之后隔了好几年才回来。
后来又时常离家,有时一离开就两三年。
这次他刚离家不久,梨花就被找到了。楚中鹤已飞鸽传书给他,不知他会不会回来。
青梨淡淡出神,楚予燕已拉开架势,说道:“姐姐,我虽没有学楚氏琴,但我武功不差的,我练给你看。”
楚予燕这话倒不错。
她对武学痴迷,虽学不来文雅琴技,却对华木槿的御马鞭领悟颇深。
只见她腕上一抖,一节银丝从袖中飞出,那银丝长而细,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已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等青梨看清时,那银丝已串了一串细小柳叶。
青梨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柳叶原随风飘摆,谁知楚予燕竟在瞬息之间将它们串连起来,且钉在柳树上。
楚予燕十来岁年纪,身着水绿色裙衫,腕上绑着束缚广袖的绸带,一双高高扎着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旋舞,自有一股武林女儿的风流。
她细碎的刘海贴附在侧颊,唇角微勾,俏皮地对着青梨眨了一下眼睛,转瞬之间银丝撤出,银光翻飞。
一放一收灵活有劲,刺出去时宛若蛇信般迅猛,直冲目标而去。收回时又柔软轻盈,抖动间如长蛇飞舞。
楚予燕使的是楚中鹤和华木槿一起研究出来的‘一腕弦’。
楚家以琴技闻名,然女子修习吃力,难以习得上乘琴谱。
华木槿擅使长鞭,但江湖武家多是世家,家族规矩,女子嫁人后不能将鞭法外传。
楚予燕姓楚,不能修习华家的长鞭之道。
所以他夫妻二人结合楚家之琴弦,华家之长鞭,琢磨出了一套‘一腕弦’功法。楚家人都可修习。
一腕弦是华木槿的御马鞭演绎而来,虽少了长鞭的柔韧,却多了一分刚毅,倒也不落下风。
楚予燕这边武得正憨,眼角正瞥见一抹银光向她袭来。
青梨在旁看得清楚,是一柄飞刀,当即惊呼,让楚予燕小心。
楚予燕却不闪不避,只拿琴弦立在身前,挡住刀尖向前。
青梨惊得张大嘴巴,实乃平生未见之情境,大为惊叹。
楚予燕本就有意在姐姐跟前卖弄,眼见姐姐惊讶非常,心中又高兴又自豪,谁料那被抵住的尖刀突然又生出五六柄利刃来,如旋风一般将琴弦缴住。
楚予燕秀眉轻拧,暗道大意了。知道再不松手,不是琴弦被绞断,就是越收越紧,她的手腕被带伤。当即足尖轻点,向上跃起,腕上琴弦脱落,同那旋转的飞刀一同撞在刚刚的柳树上。
“哈哈,楚桃花,你也有败给我的时候。”
柳树后跳出一个红衣少年,明眸皓齿,墨发未竖,只额上绑着赤色抹额。
他冲着楚予燕做着鬼脸,形神间很是得意。
“你找打。”楚予燕牙根紧咬,已挥拳过去。
那少年跑得倒是快,已避到青梨身后,紧紧抓着青梨的衣袖,大叫着:“姐姐,救我!”
“欸?”青梨咦了一声,很想说咱俩谁会武功来着。
楚予燕欺到近前却已不再动拳,只如孩童般和少年你抓我躲,三个人就像在玩老鹰捉小鸡。
楚予燕道:“楚非合,有种你出来和我单打独斗,你躲在姐姐身后算什么英雄好汉。”
楚粟道:“我又不是傻子,出来不是单纯挨打吗?”
楚予燕道“姐姐,你听到了,他可打不过我。”
说完就走到柳树那里将琴弦和尖刀解开,重新将弦缠在腕上。
又拿起尖刀把玩:“别说,你这暗器做得还算精妙。”
楚粟依然在青梨背后不出来,只露出个脑袋道“那是,不然能打过你吗?”
“你再说。”楚予燕扬了扬拳头以示警告,道:“我那是走神了,不然你这雕虫小计能奈我何。”
“姐姐,莫信她,嘴硬罢了。”楚粟偷偷在青梨耳边道。
青梨扑哧笑了出来,看双胞胎斗嘴可太有趣了。她扬了扬眉问道:“所以你武功怎样?能做那个吗?”
青梨手中比划着刚刚楚予燕一弦穿叶的招式。
楚粟笑了一笑,道:“姐姐,我和桃花不是一路的。我对学武不感兴趣,我喜欢制暗器。刚刚那柄尖刀就是我制出来的,怎么样,厉害吧。”
青梨想起刚才那炫酷的尖刀,点点头。
又想她一点武功都不会,将来出了家门如何自保,正好可以跟非合讨几个暗器保命。遂道:“你房里还有没有别的武器,小巧一点的。”
楚粟难得遇上对他这么认可的,当即来了兴致道:“姐姐这离我的机塑阁不远,你若是有兴趣,我那里还有好多机巧的呢,我演示给你看。”
楚予燕在旁不屑道:“可得了吧。你那些小玩意哪样能打得过别人。爹爹让你练武你不好好练,当心在外面挨打了跑回家里哭。”
楚粟辩道:“叔叔当年可是耍暗器的行家,他挨过别人的打吗?”
楚予燕道:“你有脸和叔叔比,叔叔武功可从未懈怠。”
“噢?叔叔练武的时候你知道?”楚粟反驳。
楚粟口中的叔叔是楚中鹤的亲弟弟楚中鹄,多年前在万华寺带发修行,不愿归家。
楚中鹄武功几何,楚予燕和楚粟都不清楚。只是二人斗起嘴来不管不顾。
楚粟倒也知道三姐楚予燕的好意,三姐自恃武功高强,便看不惯他不好好学武。只是楚粟志不在此,家里人不是没劝过他,但看他实在喜欢也不再多言。只楚予燕偶尔刺上几句,他全当玩笑。做出来好东西,还时不时要拿来试探一番。
想到此,他从楚予燕手中夺过尖刀,扬了扬,笑道:“我会哭?桃花,今天可是你败在了我的百转尖刀下。”
“楚-非-合”楚予燕一字一句道:“你~完~了~”。
楚粟见大事不妙,只匆匆对青梨道:“姐姐,今天不巧,改日我挑几样趁手的亲自给你送过去。”
说完一溜烟跑了。
楚予燕紧随其后追了过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几乎眨眼之间就行至数里。
青梨暗叹:“这就是轻功吗?”